《此心安处》七日生

66、第六十六章

　　站在车门边的女人，似乎没有预想过这样突如其来的相会，着实地愣住了，递出电话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有点碍眼。

　　王令然的生母，徐婉，就站在那不远的地方，对着别人，展示那慈母般的笑容。

　　夹在中间的张倩回过头来，看着江函和王令然，又扭过头来，瞥见徐婉那生硬的表情，总觉得有些甚么在涌动，只是不在她的认知范围以内，她说不上来。

　　「妈？你怎么了？」张倩说这话时的声音并不大，可王令然感觉到浑身起了薄薄的一阵寒粟。天气渐暖了，头顶上的阳光那样充沛，她却有如走进了一个大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徐婉是张倩的继母，当年她抛家弃子，和王令然的父亲王知钧离婚，一刀两断，只为了回到初恋情人张博礼的身边。他带着和王令然同龄的张倩，自此以后，徐婉就把张倩视为己出，那些不能付出在王令然身上的母爱，全都倾倒在张倩的身上，情感真切得几乎让张倩混乱。

　　那些典型的，预期中的，因继母而被虐待至身心灵俱残的情节并没有上演，因此张倩从不抗拒叫继母一声「妈」。

　　反正也就一个称谓，可她对自己是实打实的好。

　　「喔，没事。」徐婉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笑了笑。「去吧，别迟到了。」

　　张倩应了声，来到王令然身边的时候，张张嘴，有些话想问。可是低头瞄一眼时间，只剩下几分钟不到，她着急的「啧」了声，只能匆匆离开，直往大堂的电梯跑去。

　　徐婉找人追踪王令然的第一天，其实就知道她和张倩就读同一间学校同一个学系。那种感觉就是，你很清楚命运这条线是如何从过去铺展到今天的，而你也很明白，你的今天都在为过去付着代价。

　　所以她从不在大学附近出现，直到这个学期张倩偶尔提起，这个学期没有课和王令然撞上了，徐婉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脑海里，总是很难想像，张倩和王令然同一时间出现的画面。或许是她潜意识里希望俩人永远不要知道，她们口中的「妈妈」，其实是同一个人。

　　可自从她强行闯进王令然的生活过后，一切都像失控似的，已轮不到她回避或阻止了。

　　突如其来，反倒成了稀松平常。

　　徐婉走了过来，瞧见王令然垂着眸，睫毛轻轻抖动，像在思考些甚么。她想开口，或许应该稍稍解释当下有如困兽斗的局面，可是王令然却没有聆听的打算。

　　她对着江函笑，外人看不出的，但他却从那嘴角看出了端倪。悲伤的人，苦中作乐，即使笑着，都似是在哭泣。悲剧其实是空气，无处不在。

　　那些想说的话，都被不速之客打扰了。王令然转身便离去。那深蓝色长裙扬在低空中，似是春天的呼吸，绵长又细腻；又似深沉的大海，飘荡起伏靠不了岸。

　　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江函看着徐婉，皱着眉头，聪明如他，又怎么不晓得当中的由来？可他心疼王令然，教养使然的礼貌，堆在了嘴边，勾着三分的浅笑，眼神却隔着一层冰，带着七分的距离。

　　「然然她……这两天消气了吗？」徐婉思前想后，想交代，却又觉得这少年太聪明，恐怕都猜到了大半，解释反而更像掩饰。最后只好把话题放在王令然身上，这样江函才会透露一些风声给她。

　　「阿姨。」江函喊了她一声，面上表情端正得很，可她却直觉他不打算留甚么余地。「令然她才是你亲生的女儿，刚才两人都站在你面前，可你却没有认可过她。」

　　至亲骨肉，却装作不认识一样，他在设想王令然当下的心情是如何的。却又不敢去领悟，那后来对着他的笑，是用上了多大力气才装出来的。

　　「情况太突然。」徐婉狼狈地解释，却又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理由。那初始的反应，都是出于意识和本能，基本没有解释说得通。也因而那脸上的皱纹刻得深，似乎要一直延续到血管去。她被江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搜肠刮肚的想带到别的话题上去。

　　可江函瞧出了那闪烁，先开了口：「阿姨，我就先去上课了。」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但教养只能体会在动作里，唯有在眼睛里流露的情感细节，才会告诉她，她并不受欢迎。

　　她一时出神，站在原地，盯着那远处清新的校园景色。很多事情，在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美好，可不知为甚么，到了某个转捩点，所有情节和感觉都会急转直下，变得朽坏。

　　待在车上的司机按下了车窗，有礼地叫了一声「张太太」，徐婉蓦地回过神来——她已经是张太太了，十二年了，早应该适应才对。

　　现在矫情或后悔，都太迟了。

　　另一边的王令然，准时到达张教授的办公室。她把印好的琴谱都摊在桌子上，认真和张教授讨论。

　　相比起其他教授，张教授为人处事是极其放任，从不讲任何强逼，更不会摆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甚么矜贵高尚的教授光环，在他身上是不成立的，光看他从不收拾的办公室和随意的衣着已略知一二。与其说他是教授，他更似某些故事里会出现的深山高人，凡人能见着他是缘份，能得他开口指点一二，是几生修来的福气。

　　两人讨论了接近三个小时，直到一名博士生在外面敲门，提示他中午有一个午餐会议，才告一段落。

　　她跟张教授告别后，迳自走楼梯离开。在楼梯口转了一个弯，却撞见了站在一边的张倩。

　　她的目光并不友善，眼底里带着狠劲，似在秋后算帐：「今天早上，你那甚么眼神？」

　　对面的人却偏偏和她对着干：「甚么甚么眼神？」

　　一整个早上，张倩都无法摆脱混乱的思绪，和教授的面谈也心不在焉。她不瞎，徐婉和王令然在马路边相见时的那个表情，要说毫无来由的话，她绝对不相信。

　　最糟的是，事后她总是莫名的发现了一些端倪，例如，两人的脸型和眼睛都很像，眯着眼乍一看的话，还真的无法一下子就认出谁是谁。

　　「你和我妈，之前见过？你认识她还怎样？」张倩小心翼翼地试探，说话角度总以反面切入。

　　王令然笑了一声，嘴角的嘲讽不知道是要送给张倩还是留给自己：「你妈……」低头又笑了两声，别人的妈，叫得那么真切，她也没必要拆穿。把别人的都当作自己的那种人，求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美梦长存。

　　「嗯……」王令然忽抬起头来：「我就是没想到你妈这么年轻漂亮，你跟她又长得不太像……我想你应该是随你爸吧。」

　　张倩被气得满脸通红，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的模样，被激得不轻。这种话她从小到大听不少，特别是新认识的朋友，或阿姨，只要见过她家庭的，基本都会在背后说类似的话。

　　她的家庭在外面看起来是那么的圆满，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其实都是拼拼凑凑而来的结果。自尊心那么强，她更不想在王令然面前败下阵来。

　　「你……」张倩瞪着一双眼，说不出甚么，又抿紧嘴唇。

　　「我先走了。」轻快的一声，王令然转身便往楼梯走去。

　　「你还没给江函甩掉？」背后一把声音如一支冷箭，毫无防备地刺向她的心脏。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拿住了要害，站在身后的人扬起一脸得意的冷笑。

　　「我只是好奇，江函是不是全力支持你拿到这次音乐会的首席位置。」

　　有些时候，王令然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张倩忘了她们当初的赌局。不过是两人一时冲动种下的恶果，她其实不想当真。如果可以，她宁愿两人堂堂正正的参加考核，让学系选择。

　　可是这样的话，她不可能说。当她一早看见了，自己的妈妈，站在张倩旁边的时候，她就明白，她的圆满是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张倩或许没有抢，但她的骄傲告诉她，她不可能在张倩面前先低下头。

　　先反悔，她做不到。她已经割舍了身上的一块肉，现在不可能再抛弃自己的自尊和骄傲。

　　「这么好奇？再等等吧，半年可是你要求的。」王令然回眸一笑，笑得那样夺目，有如凝望星辰，可是却又隔着遥远距离。

　　她先是镇定地迈开脚步，待确定自己已离开了张倩的视线范围后，越走越急，跑过大堂，却堪堪在大楼门前的阶梯处刹住了脚步。

　　几小时前才分别的人，现在就站在不远处，手插裤袋，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碎石。她没有跟他提过自己会跟教授聊到几点，只跟他隐约提起过，可能会很久，因为张教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不知道会拖到几时，让他别等。

　　刚才奔下楼的时候，她只想跑去找他，哪里都好，或许是图书馆，又或许是他平常上课的那栋教学大楼。

　　就是某种感应，你不需要靠事先约定，或电话联系，只是捏着心里的某种微妙感应，你就能找到对方。她想试试，可是没想到，她不需要找，他已经站在眼前等她了。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曾经好几次那样，他有了感应，抬起头来，迎着她的视线笑了笑。

　　就像你知道，这个世界路途艰险，但总有个人，会站在一处，对着你笑，等着你回来。家或许不是一个确实的地方，家是一个人，他会带你回去一个地方，那里就成了家。

　　眼眶一热，红了一圈，王令然越过了碍人的阶梯，绿树蓝天做布景陪衬，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江函稳稳地接住了她，笑了笑，声音低沉：「怎么了？」

　　「就是想你了。」她抱得紧，双手圈着他的腰不放。

　　就是有一种想念，尽管你此时此刻站在我的面前，我还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