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七日生

13、第十三章

　　如果说练琴只为装模作样，王令然毫不讳言，现在的自己就是那俗不可耐的化身。

　　一连练了两个多小时，王令然觉得自己根本不在状态，音符听在耳里也是死板破碎的，身体因某些期待而变得僵硬，指尖那麽不灵活，如此费劲，竟有点像回到第一年学琴的别扭姿势。

　　从前不发现，但现在有些明白了，原来愉快得意是人的致命伤，把人拽扯着往後退。而人是心甘情愿的，根本不会反抗，退步了还在庆贺。

　　当然，她也不抵抗。最好有一池的欢快来把她淹没，她甘之愿之，只为了维持那表面的，单一的，外在的，肤浅的东西。

　　直至一声刺耳琴声，过度高亢的贴近她耳膜後又流走，她下定决心，装模作样应该有底线，不应该冠上甘愿的名牌来粉饰太平。

　　她蹲了下来，把琴收好，毫不犹豫往肩上一背，独自走回宿舍。不赶，她为自己留了太多时间。

　　这样的见面，衣着打扮都是不能说破的重点。要严格遵守不刻意的规则，却绝对不能过度大方的展现自我，拿捏得宜平衡，才算高手。

　　她换过衣服，化上了妆。两点就往校门口走，到的时候大概两点二十分，远远就瞧见江函站在左边，双手抱胸，高大的轮廓靠在墙上，穿的衣服跟早上的一样。

　　说过了，男人和女人，你不要用同样的理论和逻辑来套用说明。她精心浪费掉的时光，在他那里不成立。

　　王令然跑了上前，唤了他。

　　江函抬起头来，面前的人儿就像每个男人的梦里都会出现的少女一样－－绑起了马尾，表情活泼灵动，穿着贴身背心和牛仔裤，线条坦露，却又欲盖弥彰的在外面套上宽松格子衬衫，脸上无需浓妆艳抹，只需几抹颜色便够动人。

　　她那标志性的沉重的琴盒不见了，换上了清爽的帆布袋，瘦细的骨格看起来不再那麽岌岌可危。

　　她迎着他的目光，对着他笑，说：「等很久了吗？」

　　「没事。走吧。」江函手插裤袋，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袋。全身上下又是那一道沉重的黑。

　　公交车上人多，王令然辛苦游移到扶手杆前，江函略皱着眉，站在她身後，隔着距离，圈出了一个半圆。

　　她看着眼前的景色在飞，模糊分不清甚麽，只见满眼的灰绿。眼色在流转，脑海却在专注地捕捉身後那道沉稳的呼吸声。

　　一边要按捺心头那股躁动难明的心火，一边要装作不经意回头，她问他：「你是不是有个哥哥也在我们学校？」

　　「嗯。」他回答的声音不大，只一个简单的音节，她却觉得那声线震动贴着她的皮肤传进了体内。

　　「你哥哥很潮，我上次见他一头橘色的头发，还戴了银色耳环，穿的衣服也是最流行的。」因为太特立独行，她到现在仍然印象深刻。

　　「他这人就是注重外表。」

　　「你也有耳洞，为甚麽不戴耳环？」王令然偏过头来，视线落在他的耳朵上。

　　「那时陪我哥打耳洞，我就跟着打，後来觉得戴耳环好麻烦，就没管它了。」

　　「你戴耳环也一定很好看。」王令然笑了起来，不明所以的。

　　「这麽好看干甚麽？」他双眼垂着看她，带着一丝慵懒，淡淡的神情，真的似是甚麽都不在乎。

　　王令然只笑不语，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却因为他的侧脸，贴近到一个地步，她伸手就能摸到。也因为这样的念头，心脏陡地猛跳了起来。

　　她不自觉地捏紧手里扶着的杆子。不一会儿，听到他在身後提醒她：「到站了。」

　　她先下了车，看见他跟着走了下来。她不懂得路，理所当然的跟在他身後。

　　他的鞋子踩在枯脆细叶上，发出「沙沙」声响。王令然紧紧沿着那声音走，眼里盯着那个深沉的身影，在这灰蒙的天色下被剪裁得乾乾净净。

　　其实，他的样子是俊朗乾净的，还有别的颜色更衬他，更属於他。可是此刻，他的背影融在这灰沉里，她又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通常都是这样，越明亮的人，其实越沉黯。

　　江函把她领到一栋大厦里，坐电梯抵达十九楼，便是他平常训练的地方。

　　早就不是学生的身份，领着黑带，其实已是教人的等级。可他从来就不是学习为了传授的那种人，也没有那种情操，他经常抽空来这儿，不过为了找萧准成切磋练习，免了自己生疏。

　　江函推开了玻璃门，让王令然先进去，又指着角落，在她身後说：「你可以在这边坐。我先去换衣服，渴了那边有水。」

　　交代一番过後，江函转身去了更衣室。王令然探头看了看，缓慢地往里面走，四周的空旷，忽然令她想起了练琴室的与世隔绝，同样地给她一种掉落在鱼缸的感觉，叫人无故耳鸣。

　　也因此，只要一点点声音，在这过度寂静的空间里，也会变得落针可闻。往她这边走来的男人穿着一身跆拳道服装，身材结实，肤色黝黑，咧嘴一笑，牙齿白得耀人眼。

　　他先主动开了口：「我叫萧准成。你是江函的朋友吧？」

　　她点着头，自我介绍了一番。关系是，朋友。那麽简单又纯粹的两个字，不知道为甚麽别人总是带着别有意味的眼神去探究，彷佛她又用了甚麽拙劣的技巧，去掩盖人所皆知的实情。

　　萧准成哈哈笑了两声，又意味深长地吐着气：「那小子……」

　　可等不及他的下文，江函已走了过来。王令然抬眸，怔怔地望着他，他穿着一身白色跆拳道服，腰间系着黑带，一身的深沉像被洗走了似的，原来不过是换件衣服的事情。

　　王令然坐在地上，弯曲双膝，有时为了找寻一个支力点，会把手肘枕在膝盖上。但不管姿势怎样变，她还是定定地看着他。

　　跆拳道，从来都只是风闻的程度，没有亲眼看过，而她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自己会带着如此好奇的目光去看待这件与她气质毫不相近的运动。

　　抬眼望着他，江函似变得更高大了，一个侧身，竟把比他还要壮实的萧准成过肩摔，整个过程俐落得过份，毫不拖泥带水，脸上毫无表情，好像他根本不用花上半分力气。

　　「很厉害对不对？」旁边忽然传来一把声音，王令然惊得转过头来，不知自己的身边何时已有一名陌生女人坐了下来。

　　王令然只笑了笑，还没搭话，那人接着又说：「叫我小池吧，我是萧准成的女朋友。」

　　小池一头成熟的及肩卷发，看起来蓬松刻意，似是每个角度都经过悉心调整。有讲究的，她知道。小池的肤色中等，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会有两条不明显的皱褶。

　　其实很好看，人总是需要有些印记才好，太平淡就会似水，没有人纪念。

　　「你好。」王令然规规矩矩的报上姓名。

　　「第一次看他打跆拳道？」

　　「是的。」

　　她听见自己回答了，但目光却是没有偏移，一直放在江函的身上。

　　虽然他一眼也没有回过头来看她，连眼角眉梢都没有施舍。

　　他从不分神，也不分心，她知道，她也不意外。

　　小池瞧着她，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就算眼神是无形的，也觉得面前这人儿看得太直率又太暴露了。

　　「江函他对你也是这样的吗？不怎麽说话。」

　　这个问题的前提是，她在江函的眼里和小池和萧准成都不同。此刻，她不再去挑剔计较前提是否精准，因为不重要。人不是无时无刻都精准的，别人给的定论也不是全部有效。

　　王令然点头，说是。

　　「他一开始来的时候，总是最晚到的学生，但学得倒是最快，人又聪明。大家被教练折腾得哀号遍野的时候，他所有动作都牢牢记住了。所以你说，沉默的人可不可怕？」

　　王令然听着，忽回过头来瞧着她：「沉默的人为甚麽可怕？」

　　不沉默的人也可怕，她觉得。

　　「他甚麽都不说，却把全部都记住了，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甚麽，但别人还在思考的时候，他已经把事情都做好了。」小池的语气依然平淡冷静，像极了一潭深不见底纹丝不动的湖水，客观冷静地分析，与学校那些总是捧着江函当他偶像般崇拜的少女大相径庭。

　　王令然牵起嘴角一笑，又往江函处看去，他练得一身是汗，黑发湿透，几滴汗珠沿着好看的脖子漫到凹陷的锁骨，王令然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走。

　　小池得体的递给她毛巾，又送上一瓶水，小声在她耳边说：「你拿给他吧。」

　　等着江函和萧准成停了下来，王令然便走上前递给江函毛巾和水。他这才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总是不合时宜地明白了某些事情。例如，就算再适合阳光，江函却甘愿沉郁寡淡，又例如，他从她手里接过的水，还那麽自然的隔着两个指宽的距离。

　　或许不是他太冷淡清高，是她自己不再心无旁骛，异性靠近的时候总有一套既定模式，追求她的时候甜言蜜语，信誓旦旦，海角天涯，她以为自己可以把他变成那样的男人，但其实他不是一个需要变成甚麽样的男人。

　　他从来是他，乐得不接受谁，谁也不能住进他的眼里，毫无波澜，他甘於那样的平静。

　　她莫名的想，或许真有那麽一天，她连自己都感动了，但他还是无动於衷。不难，这样的故事走向，其实才是贴近现实轨道的情节。

　　注：
　　关於沉默，想起了以下这句：
　　“Beware the quiet man. For while others speak, he watched. And while others act, he plans. And when they finally rest… he strikes.”
　　在电影里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