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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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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校园,浪漫的季节。路旁的树林渐渐染上了层层枫红,枝桠的乾燥肉眼可见,偶尔几片轻盈枯黄的叶从树上飘落,悠适自在,就算落在街道上也有自己的姿态。王令然低头一看,小径旁铺满落叶,绿红相映,衬出那看不见的早晚时光。她努力想避免践踏,最後却发现几乎无处可落脚。
来到食堂,不经思考的,照着本能买了一碗海鲜粥,一碟蛋饼,一颗水煮蛋,两个馒头和一瓶豆浆。买完付款了以後,她还是有点走神,盯着那遥远又死板的白墙看。及後察觉到阿姨把食物逐样放在盘子上,这才诧异自己竟然买了这麽多。
往日从不是自己一人,有许宁陪着,点餐就像背元素周期表,早已琅琅上口,固定的份量。现在才吓一跳,自己一人哪有这个战斗力。
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她在麦当劳买了一个儿童餐,最後汉堡只吃了不到一半,玉米也只吞了几口,她的目的很清晰,从来不是为了吃,其实只为了换玩具。有人後来跟她说,这样做太浪费,好孩子不应该浪费食物,因为非洲有很多小朋友连食物也没有,甚至连乾净的水都没得喝。
而她现在,瞅着眼前的食物,犯起愁来,又不自在地想起了那些非洲的小朋友。
她轻叹了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琴放在旁侧。食物太多,一时竟也无从入手。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有些陌生的男同学,仗着人多势众,想跟她拿联系方式。几人围着讨论,勾着唇笑,斜着眼望,又故意制造不明所以的声响,却换不来王令然一个抬眼。
她低着头那麽专注,不知旁人的意图,更未察觉站在大门处的江函。
提早一天回来,因为碰巧江昭说,热舞社有个会要开,因而不知算不算凑热闹的江函,说了句「顺道一起」,亮着成为了藉口,和江昭一起回来了。
江函走到食堂,一眼看见王令然坐在後排的位置。
一头及腰的深棕色长发披散肩头,衬得她肤色雪白,没有化妆,却显得更加清纯亮丽。面前摆着的都是食物,却不知为何顶着苦恼的表情,看起来胃口缺缺。
她吃饭的习惯有点特别,旁边的人几乎都是边吃边用手机,娱乐不能少,但王令然没有拿出手机。只是一人发着呆,目视前方,然後缓慢的吃下一口,咀嚼很慢,慢到一种揪心的地步。
她此时此刻的表情动作,到底是发着呆,还是在沉思。他才发现,两者之间的分别原来很微妙。
他收敛心神,看见左边有一群男生在推搡,似乎要推一个人去跟王令然搭话。江函一个没忍住,脚步匆匆走到王令然的面前,把那班男生生生堵住了。
她一抬头,一脸迷茫,犹如在看一位不速之客。她记得很清楚,许宁说江函要假期完了才回来的,可他今天却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你怎麽……?」王令然瞪着双眼,不打算掩饰意外的表情。
「跟我哥早一天回来,明天会很多人,不想挤。」江函坐了下来,声音仍是一贯的清冷。
「吃吗?」王令然冲他笑了笑,把桌子上的食物盘往前推了推:「不小心买多了,吃不完。」
虽然是有点多,但要算上江函,却又似乎并不足够。王令然随即起身说道:「我再买一点……」
「我吃过了。」江函把她按回原位。
王令然迎着他的目光,巧言令色:「那也帮我吃一点吧,不然太浪费了。」
江函盯着她的表情,低头笑了声。明知道吃不下,又要不自量力的买那麽多,刚才以为她是带着苦恼的,一张脸那样哀愁,原来不过是他想得太复杂而已。
王令然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发现他笑起来两边有浅浅的酒涡,牙齿整齐洁白,接近温柔的形状,很好看。
「怎麽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
江函一怔,似乎始料未及她的直接,没有说甚麽。王令然也和他有足够的默契,并不是真的要等到他甚麽回答。
只静静地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伸手拿了一颗水煮蛋。清脆地敲向桌子,咚咚两下,出现了如蜘蛛网一样的裂缝。轻松又俐落两三下的手势,把水煮蛋剥得乾乾净净,嫩白滑溜的蛋,放进了她的碗里。
她曾想,或许他不怕烫,男人和女人,你不要用同一套理论去看待。但直至那白嫩的蛋滑落碗底後,她瞧着那缕缕细烟出神,才知道其实皮肤再厚,仍然有所感应的。谁又会无缘无故对你细心体贴?她更宁愿别有用意。
「谢谢。」
闲聊间说起两人放假时做了甚麽,似是为了排遣时间去堆砌节目,原来你我这样相像。但没有人言明,心里面有那种感应,就不再需要说出口去确定。假如说了出来,就不珍贵了,只落得刻意庸俗。
说话的时候,她自然地望着他。他坐在自己面前,闲适的姿态,游刃有馀,其实从来不曾紧张。
王令然细细地观察他的头发丶皮肤丶五官丶喉结,後来她才看见原来江函有耳洞,一边耳朵有两个,可是因为没有戴耳饰的习惯,所以不容易发现,要很仔细才瞧得见。
她盯着他的耳洞,嘴巴却问着:「你下午要做甚麽?」
「练跆拳道。」
「在哪练?我可以去看看吗?」她回过神来,迎着他的目光问。
问出口的刹那,她等待的是一个拒绝。她清楚自己的本份,知道他根本不会让自己融入他的生活,因为没有必要,也因为这样无中生有的改变需要太多的勇气以及引致无法想像的结局。
她的唐突假如能赢得他的歉疚,她觉得就足够了。
然而在她最没有期待之时,江函在那边点着头,没有等来婉拒,不能说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王令然迟缓地眨了眨眼,只听见江函补充着:「但不怎麽有趣,你想看可以来。」
她笑了,却不去印证自己的心情为何轻飘雀跃,只问道:「你几点去?」
「两点半在学校门口等?」他问。
王令然笑着应了声,他瞄一眼那放在旁边的黑沉琴盒,顺着问:「你等下去练琴?」
「对。我会准时两点半出现的。」
她的笑是不间断的,带着明眸皓齿的典型,眼睛在闪烁,透着头顶上青白的光线,在她眼里变成了另一种质感,不再是最低俗的最普通的最简陋的形状,反而是被接纳後又揉碎成了她的光泽。
有些人是美而不自知,也有些人是,上天不公,捏造她的时候特别用心偏心上心,她灵魂里连碎片都美丽,但她不自知。
江函的眼色澄澈,看得通透,有时候他自己也不愿意。
早餐过後,两人在饭堂门口分别,一个往东走回宿舍,一个往西走去练琴室。
彼此都前後乾脆地错开了各自回头的时间,但其实又似参差的锯齿,在过度浩瀚又庞大的时间里,滑动推进间填补了那个凹陷。秋叶掩映,衬得对方的身影忽显忽现,朦胧间清风吹来,似乎把那片枫红吹落,飘在自己的衣襟上,这就成了你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