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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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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假期,王令然一人在宿舍里过,生活也规律节制得叫人动容。
每天大概九点多起床,随便吃点早餐,再窝在宿舍里用电脑。下午饿了,再去食堂买东西吃,完了後去练琴,一般练到晚上六点多。再买点外卖回宿舍,一天便这样结束,乾脆俐落得像换一件衣服,甚至奢侈得任由时光流逝。
而她必须要坦白承认,独处其实是寂寞的人最危险的物品。它会使人做不应该做的事,想不应该想的人。虽然她想不太懂,为甚麽自己的第一意识,会认为江函是一个不应该想的人。
或许他已在她心里赢得了一个不知名的位置,所以她现在要拼了命的去诋毁他,为的不过是留住自己谨有的尊严。
就算要想,也要去想他的缺口,例如那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姿态,例如那孤傲得接近不可一世的表情。就算他确实有那样的资本,也过度认真地诠释了。
但这些,她不去计较。就好像她不计较自己为何孤身只影的时候,那麽害怕想起他的好。也许是怕自己配不上,也许是怕自己心生胆怯然後无用的退缩,也许是怕想得多,便会爱上。
多麽荒谬,爱情原来可以靠想像成事。相处一天,或许不够想像三天来得危险。
王令然意识到这层面的时候,终於明白不能再坐以待毙。她一把拿起了琴盒,往练琴室走去。晚上七点多,本来就人迹稀少的校园显得更加静默,连风声也静下来了,大树都不动了。这夜色有点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黑暗阴森。而你明知道你应该回转逃离,却又假装镇定的走入虎穴。
音乐系大楼楼下的守卫叔叔在打瞌睡,大方又不遮掩的以光秃秃的头顶示人,五十多岁的男人了,现在不能偷懒,难道还敬业乐业的克尽本份?谁要给他一个勤工奖,人生大部份时间能浪费的都浪费了,难道还会稀罕?
王令然惯常的走进了练琴室,把琴拿了出来,来得太匆忙,便忘了带琴谱。当然她脑海里有很多熟悉的曲子,练习到早已背了起来,随便也可以拉奏出好几首的那种程度。可是今夜她不想走从前走过的路,做以前做过的事。她想要花点时间来熟习新曲,只有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头脑才是最忙碌又最乾净的。
於是她拿出了手机,没有任何目的地搜索了曲子,无意间被《雾岛》这样的标题所吸引。她翻找乐谱,心血来潮,想试一试。
繁复的琴谱在手机屏幕上逐页转换,有如脱一层皮。王令然虽是第一次拉奏,但依然指法纯熟,十分流畅,每一颗音符都似缠在弦线上,从低沉徘徊,到细腻缠绵,她的面前好像出现了远山低谷,轻烟袅袅,烟雾染上星尘,半昧半明,飘渺的山水日月之间,她像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辽阔与宽广。
像她这样的人,其实只关心自己,虽然想要爱,怎样都要爱,但实情也是自私的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她知道肯定有人会抨击她,太肤浅,太短视,应该放眼世界,否则只会沦陷如井底之蛙。
然後她总会笑,笑得嘴角都要抖动。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足够大?谁不知道自己只是浩瀚星空下的一粒微尘?谁不知道死神潜伏四周,正肆意游荡着要攫取人的灵魂?可更是因为如此,她越是要低俗的去找那个可以相爱的人,爱到骨子里的,连灵魂的碎片也美丽的人。
世界的辽阔不能证明你活过,下场只是注定了的被淹没。她得为自己找证据,那样的痕迹在别人身上最容易显露。最好有人爱她爱得非她不可,她就能有了烙印。
曲子快到结尾时,身後的门板忽然一震,那些音符都霎时顿在指间,默不作声了。她一怔,右手还捏住琴弓,回过头来瞧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穿着宽松长上衣的谢盼薇站在门外,但她为甚麽会来?
音乐系所有的练琴房只供音乐系学生租用,其他学生除非提前网上预约,否则学生卡也刷不了门。谢盼薇是化学系的人,自然是进不来的。
王令然犹豫间开了门,只见来者的脸色青白,嘴唇没有该有的颜色,唯独是那双眼,就算表情再疲惫,也要瞪着倔强,半点善意也不肯伪装。
还未待王令然开口,谢盼薇先问道:「你还有没有缠着董浩?」这样质问的口气,好像董浩是属於她的。
但王令然後来一想,或许真的是属於她的。反正她知道,绝对不会是属於自己的。
王令然皱着眉心,也不跟她作无谓的论夺,只答道:「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了。」
两人之间的最後一面就是上次他跟她提分手的食堂外,满眼的人夹杂着一个他。後来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了。一个人要消失,原来比想像中容易,而她竟半点怀念也没有,也是足够现实才能有的结局。
「是麽?」谢盼薇嘴角浮着一丝冷笑,拒绝接受任何答案。
跟眼前的人,其实绝对用不上「熟稔」两字。彼此只听闻过对方,有过几次一面之缘,面对面的对话,这算头一次,如此看来,这样的氛围很是诡异。
而在这样连表情都透露着答案的相见里,她似乎明白了些甚麽。不用谁来言明,也不需要冗长赘述,她就是有某种预感,知道了某些瞒着她的多馀情节。
董浩比她们大一届,是两人的学长,而谢盼薇和董浩都是化学系的学生。听别人说,谢盼薇大一时暗恋董浩,经常主动约他。可是没料到追了大半年毫无进展,只落得好朋友的标签。
当她心急如焚之际,董浩转个头追求王令然,在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正式在一起。这消息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可谢盼薇只觉得那个五月的天空像是裂了好大一个缺口,不见天日的梅雨季似也延续到了天荒地老。
当然,後来他们分开了,她成了所谓的名正言顺。可毕竟是抢夺而来的,她就心虚到畏惧,畏惧到了一定程度,就用一种更猛烈的情绪来掩饰,然後欺骗自己那叫作理直气壮。
「这麽晚了,吃饭了吗?」王令然的表情是柔和的,旁的都不问,故作局外人的姿态。
她知道这样的见面,有一套标准的交流方式,最贴合谢盼薇心意的,大概就是追问她与董浩之间的关系,还有她凭甚麽来质问她,诸如此类的,尽都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可她不想问,不是因为她怕认输,是她根本不好奇。
然而,人都有穷凶极恶的本性,越自卑污秽,便越活得像刺猬。王令然的不好奇,使谢盼薇的抢夺成了歇斯底里的自导自演,主角都退了场,只有她一人还在恋恋沉迷。
她刻意的笑,讽刺与鄙夷双管齐下:「我就说这最後一遍,你不要再缠着董浩了。他已经玩厌你了。」
女人对付女人,总能对症下药,一句说话都是狠毒,不曾留手。只有践踏女人不被爱的无助感,就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果效。
其实不能说,王令然聪明剔透得早就看清了她的意图,只是她没有心情针锋相对,为了一个董浩,根本不值得。
谢盼薇见她不再回应,便转身要走,然而刚踏出一步,又在想,自己说得是否足够清楚?或许最重点的那句,她在意气用事之时给遗忘了。
因此脚步一顿,又回过头来耀武扬威:「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恭喜你。」王令然笑着,表情找不到破绽,叫她更是气馁。
忽然明白,她是真的不在乎了。当自己还为董浩活得死去活去呼天抢地的时候,王令然早已全身已退。
她总是慢了一步,在错的时间里,做着错的事情。而结局,还能不能是好的?
谢盼薇把一通急乱而至的脾气发泄在这所谓隔音的门板上,大门「啪」的一声被关上,留下呜咽馀音,徘徊在王令然的耳边。
一首《雾岛》,她再接再厉,若无其事的重新再来。如此一直练到九点半,练琴室最後开放的时间,王令然才独自走回宿舍。
忙过细碎的事情後,她正想坐下来休息,手机却突兀地响起了视频要求。她点了接受,画面切换满屏的许宁,一脸气鼓鼓的样子。
「你怎麽啦?」王令然不解地问道。
「司徒骏简直没谱,他连路线图都看错,今晚差点回不来酒店!你说有没有人像他那麽蠢?」
许宁连珠炮发:「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各种失误带错路走错路看错路,这是国内啊,写的是中文啊!我又不是到国外旅行,在国内旅行也能弄成这样,我也就只服他!」
在滔滔不绝的抱怨句子里,她忽然走神的想,是不是所有长相厮所都会落得这样的下场?直接痛批对方的不是,人格智商品行的各种攻击,不遗馀力了,甚麽话最狠毒就说甚麽话,也不留甚麽面子,真实的相处几乎已扒下了皮,赤裸得有点反胃。
王令然挂着微笑,耐心聆听,这个时候,不能跟许宁反驳,更不能替司徒骏求情,她一个局外之人,也有她的生存之道。
抬眸的瞬间,看见许宁身後那鬼鬼祟祟的司徒骏,她对着许宁点点下巴,示意她回头。
果然,许宁一转身,司徒骏便立马道歉:「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我刚刚买了你爱吃的串烧回来,这家很有名的,你试试好不好?」
其实许宁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公主,有些人就是不需要穿着廉价厚重的公主裙去假装,实情却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了公主的待遇和结局。血缘以外的男朋友,一样视她为掌上明珠,不敢怠慢。
那边厢,许宁只把他手里的串烧拿了过来,背对着他,命令他赶紧去洗澡。司徒骏一脸委屈地离开画面,留下忧伤的背影,还不能言语。
王令然等许宁抱怨够了,才劝说:「他都对你这麽好,整个行程也是他安排的,现在还特地去买东西给你赔罪,你就别气他了吧。这麽低声下气的跟你道歉了,还不心软吗?」
「心软?你试试跟他一天迷路迷个十二次,我看你心不心软?」许宁反驳道。
王令然只笑不语,电话那边又说:「我真想明天就回来,太後悔了我,我宁愿回来陪你。」
「也就差那一天,别发脾气,大家也扫兴。女生经常生气,对身体不好的。」
「你那边怎麽样?是不是很闷?」
「没有啊。」话说了出口,但王令然突然想起了谢盼薇,跟许宁说了个大概。
「我看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吧?她现在不过就是捡个二手董浩,还作威作福的来找你示威了?再有下次我就跟她理论。」
「如果她跟董浩在一起开心的话,也算叫做天造地设了。」王令然耸耸肩,无甚所谓地道。
「那是,那你觉得你跟江函是天造地设吗?」
太突兀的提问,一时之间把王令然问住了。她木愣的样子呈现在屏幕上,明明可以用笑话带过的,却思考得过度认真。
许宁忍着笑,带着明知故问的语气调侃:「怎麽那麽安静?难道你放弃追江函了?」
王令然懒得理她似的,转个身去,整理床铺。
明知道是玩笑话,她却不肯投入同对等的心情,这背後代表着的是甚麽,她不敢去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