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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女儿岛旁边的神奇事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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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会儿,她想,这个拥抱就是她不远万里飞过来的全部意义。
但是不是的——她回过神来——不能自私,优先确认他的状态。
“好久不见,乔!你怎么来了!”他像条蛇一样缠上来。
乔托住他的腰揉了揉他的头发,越过他耳边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留着胡须的老者。
那位老者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色眼镜,身材矍铄地笔直挺立着。
他看起来年纪很大——就算不比卡普先生大,也比他年轻不了多少的——这是乔的第一反应。
她想这么抱着也没事可做,于是在路飞耳边问他:“这位是?”
“啊,这个老头叫雷利,他说可以教我霸气!”路飞还是缠着她不放,脖子一扭三百六十度转头对雷利咧嘴一笑:“这是我姐!”
“冥王雷利……”她从喉咙里咕哝,从路飞肩膀上的位置向上盯着他,“雷利先生,幸会。”
他也郑重地对她点点头:“初次见面,路飞的姐姐。”
他打量了她一眼,微有点干裂的嘴唇张开,想笑又没笑出来,让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
“啊,”幸好路飞的晃动让她抱着他的压力摇摇欲坠,他连忙从她身上跳下来,站回原处。
路飞的情绪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平静不是她的目的。
直觉告诉她,在她来之前,应当是有什么人帮他度过了艾斯这个坎——眼前的这位老者,或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
但是出于一种谨慎和重识,她开始从头回想起路飞的看到她时的表情,因为她弟弟的情绪一向是表现在脸上的,既然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那么应当就是如此了。
这让她松了口气,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惊扰到他们的活动了。
忽然双腿一僵,她勉强挪了几下,找了个矮树桩坐了下来,直挺挺地,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手背拖住下巴。
她声音沉了下:“对不起,来得突然。”
“乔,你脸色好差。”路飞马上不以为然地塞过来一个鸡腿,“多吃点就好了。”
等她抬起头来,又发觉阳光闪烁时,路飞像一个欣喜若狂的阳光守护神似的露出了笑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的反应不在她预料的范围。
乔同意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然后旁敲侧击地提起艾斯的丧礼,因为她想确认路飞是否真正认清现实了。
同时她的眼睛类似一台能看穿他人想法的仪器,不断地在路飞的表情和所有肌肉反应中扫来扫去。她用那根最敏锐的神经牵着自己的理智,准备随时勒住自己的舌头——只要他一有不对劲,她就采取任何行动让他镇定下来。
那天她看到路飞精神恍惚地跪在艾斯的身体前痛哭,她看到他咬紧牙关喊着艾斯的名字,当时他嘴巴大张着,面颊微微有点红,眼睛断断续续洒下泪水。在最为绝望的东西面前,他的情绪产生了一种令人惶恐的变化,那瞬间她感觉他人快要垮了。
不是她不想把他从那里带走,但是当时她动不了,她的身体不肯听话。
醒来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路飞的同伴已经把他从战场上带走了,她不希望他变成那种因为悲伤过度而神经失常的人——即使那样艾斯也不会活过来的,他还是会那样躺在他的十字架下,不动,不呼吸,也不说话,但是从那刻起她才渐渐明白自己在为他负责——为他死后的事情负责。
她要为这一切负责。
……
可是谢天谢地。
乔不知道是谁开导了他,只知道自己松了口气。
雷利给路飞布置了作业,让他在太阳落山前完成,因此他有闲心站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还告诉她,他们几天前回馈似得在马林梵多大闹了一番——这就是乔这周忘记读报而错过的事情,并且夏琪之前也同她提过的。
乔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听,他用上扬的语调问:“嗯——你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来确认他的状态?”
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讲了吗?”
“有些事老夫看一眼就知道了吧。”
“然后呢?”
“比如说你的腿差不多要废了。”
他冷冽的眼睛好像能够一眼就把她看透似的,然后她自己本能的反应是活动一下双腿,并且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她的腿失去知觉了。
乔低下头,如梦初醒般盯着自己的腿看了一会儿,这才感到脖颈上的汗水正滑进衣服里,顺着脊背的曲线流到了后腰上。
她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后颈,才发现身上早就出了一身的汗。
之前那么久她居然毫无察觉,只感到身体里有使不尽的力气,甚至还隐约抓到了一点非常玄妙的感觉。
就比如有时候她能在脑袋里清晰复盘一个场景,那场面逼真得纤毫毕现——她能看到敌人脸上没有刮干净的胡须,能看到兵器掉到地上的那点点碎屑——而那种超高度的集中力结束后让人感觉一头雾水。想要再做到这些事情,以她现在的状态来看,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了。
很快,她刚才还热烈跳动着的心脏慢慢冷却了下去:“没关系,迟早要废的。”
“路飞的话没问题的,他是个坚强的孩子——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他说,“人总要长大的。”
乔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在长大,但她知道自己在改变。
这个人可不是为了让她放心而乱说一气。
他说的都是真的,艾斯死后一切已经静悄悄地在变了。
路飞变得更加自主,更加担当,或许是因为他变成了伙伴的船长的原因。
但乔却不一样,自那以后她一直是一个人的,她不善于交朋友,也已经看不透自己的心思了,不过她觉得她自己会为追寻某种无法重演的东西,就这样略有点怅惘地继续飘荡下去。
她以为她把一切都看透了。
结果她又高看了她自己。
“嗯。”她心不在焉地回应,“谢谢您愿意指导他。”
“喂,乔!”路飞的声音从树林那边遥遥传来,拖着抱怨的音调说:“雷利大叔太严厉啦,还是你来教我霸气吧……”
这时候长大了有担当了什么的都站不住脚了。
“……”乔和雷利一声不吭地彼此看了会儿。
半响,雷利尴尬地耸了耸肩。
“我一个字儿也没听见。”乔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掌心,“这是您的生命纸。我从夏琪小姐那边借来的,她说不用还给她,见到您了交给您就好。——抱歉,被我弄皱了。”
“哦!不要紧。”雷利对乔说,然后又斜着眼往树林那头大喝一声:“你说什么?刚才风太大老夫什么都没听到。”
雷利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仿佛牙齿在发酸。
乔能想象到路飞嘟嘟囔囔练着功的模样,这种感觉让她怦然心动:她忽然很想用接下来的时间在他旁边关注他的成长,她想她不是个负责任的好姐姐,但她无比庆幸路飞没有因为一时的打击而永远地沉沦下去。
脑海里也回忆起小时候路飞抓着她的袖子哭的记忆——红红的鼻头、柔软的头发和乌黑的眼睛。
她突然发现人与人的感情,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雷利先生,请允许我在这里逗留几天……”
“有小姑娘愿意陪我这个老人家聊聊天,我当然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她有些遗憾开导路飞的那个人不是她,同时有点庆幸不用看到他悲伤的脸。
如果路飞真的情绪崩溃,就算乔已经预料到了,她也会大惊一场。刚才她已经用委婉的与其告诉了路飞:“我想艾斯是真的死了,”当时他神经非常紧张,以为那顶帽子能让他镇定下来,但他的帽子被安放到别处去了。
就算那时路飞发起脾气来她也是准备好应付的,但一切倒比她意料中好些。
他表现得很坚强,因此她似乎没有必要再安慰他了——他看上去心里有数。
“是赤犬干的吗?”雷利问。
“是的,”她双手抱拳,没想继续说了,但又觉得这样回答不太体面,于是又补了上去:“当时我已经被赤犬打伤了。然后赤犬又转去攻击路飞,看得出来他的神经也非常紧绷。虽然艾斯已经被救下来了,但他又惊慌失措地转了回去,帮路飞挡了下来,前后不到几秒钟的事情。我一下子就感到了攻击产生的震动——艾斯一定是当场死的。”
雷利垂着视线:“据说整个胸腔都被贯穿了。”
乔手指间缩了一下:“别跟我说这个,雷利先生。”
她变化了一下双手交握的手势,像被一把火把她烫着了似的。
烫到了眼眶和心口里。
当下,雷利意识到了什么,心沉了下去,转过头来看向她,眼神停在了她的脸上。
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她一定难过极了。
但她没有哭的意思,只是低下头,金色的中分刘海盖住了所有情绪。
“总而言之,我喊路飞离开——那时候他还在赤犬眼前。我要他逃远点,但他哭得走不了,我只得叫他们的伙伴把他从战场上带走,然后我好像晕过去了,一醒来就躺在急诊的病床上。”
她几度不安地变化着手势:“在这儿待一个月我就会走的,那时我的腿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以及,替我感谢那些把路飞从战场里搬走,还愿意开导他的人,雷利先生。路飞看上去已经好了。我只是在这儿等等,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找他麻烦——比如像女帝那样的人。如果有,我就处理掉再走。”
当乔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雷利看起来有些汗颜,抓头挠腮的,让她感到异样。
他时不时瞥她一眼,好像在怀疑一个残疾人能不能处理好任何事情一样,又好像在保存着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似的。
乔敏感地抬起眼睛:“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
他含糊其辞得就好像在藏着什么可耻行径,同时她也感谢自己的脑子像此刻一样转得飞快:最开始,她听说是女帝帮助路飞潜入深海大监狱的——路飞挟持了女帝——这是报纸上的提法,但她不相信。
那就是被称为政治的骗人玩意儿。
说不定路飞早就和女帝以某种方式搭上线了,就算如此她也不会感到奇怪的,因为她弟弟身上总是能发生不可思议的神奇事儿。
这些事情,她其实无所谓。
反正就算路飞已经在女儿岛大闹了一场,只要现在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就意味着那些事儿是无足轻重的,甚至连她的兴趣都隔绝了——原谅她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发言,但是他的安全对于她来说是唯一要紧的事。
乔游移不定地叹了口气:“一切到时再说。根据情况,我会选择处理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