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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们的丧礼(2) ...

  •   不死鸟的飞行速度非常快。期间他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度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启程,第三天中午的时候,他载着她在白胡子海贼团主舰的白鲸号降落。身上空荡荡的重量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牵着跑的风筝一样。

      等他们在甲板上降落,乔朝马尔科的伙伴们寒喧道:“几周不见了。”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船上的气氛发生了令人惶恐的变化。和她曾经感受过的气氛就像生病和健康的差距一样显而易见,仿佛有什么问题提了出来,或者悬而未决,所以见到他们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虽然准备好了千百句客套话,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白胡子海贼团之中,乔兹紧张地抬头望了她一眼,笑了笑:“是啊。两周不见,云雀。”

      一直到晚上,在深夜的房间里,乔只点燃了床头柜上的一盏蜡烛,心里却总有种和这场丧礼毫不相干的感觉——感觉光明会吵醒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英灵,同时这种预感让她感到不痛快,因而她失眠数天了,但又没事可做。她坐在床沿上,有时神情恍惚地向四面凝视房间里的所有物,这里零零散散地放着她兄弟的东西,都还没有被收走,但当这个房间的原主人不在她面前的时候,就好像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了。

      乔像所有的军人一样,对睡觉的位置不挑。马尔科带她来时,说:“这里是艾斯的房间。在丧礼开始前,你可以住在这里。”

      马尔科不由分说地把她安排了进来。她用她那双灰眼睛望着这一切,一张苍白、冷淡的脸上流露出小心翼翼,却不由自主的好奇心。她对马尔科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暂时住进去了。艾斯的屋子是船上最朴素不过的一间,今天晚上她透过抖动的窗子听到外面的风正刮得呼呼响,海湾上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而他们的船靠岸,码头满载归客,大大小小的海贼船在雨中疾驰而来。这是人事发生深刻变化的时候,空气中洋溢着高低起伏的情绪。

      这些都意味着新世界的海贼们来为那个死去的传奇哀悼了。

      乔正抚摸艾斯房间里略有磨损的床头柜的折角,窗外临近夜色的光芒依旧在逐渐消逝,每一道光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就像孩子们在黄昏时刻离开一条愉快的街道那样。她偶尔能闻见有一些人在远处咕哝了点什么,是低低的、激动的交谈声。这时她会敏锐地察觉到海岸边那些枯燥无味、乱七八糟的交谈,就竖起耳朵去听,听了又眉头一皱,往窗外去望那些不可幸免的无休无止的闲话的夜景。

      白胡子在新世界的大海上曾具有无比的优越性,四皇本人便彰显强大和稳健的意义。可能当很多海贼和其他的流浪者们突然想到这个海贼团的巨大意义现在永远消失了,所以用手指往某个地方指指点点,有点怀疑这件事的性质——尽管已经在报纸上连续登了好几天——也许出事的那天他们并不在战场上,而当时那些在场的人已经编造了一些别出心裁的故事,好在事后对人乱说一气,可是这一点也足以证明白胡子海贼团引起了人们何等浪漫的遐想了。她为他们感到荣幸,却从不愿听人讲,因此在丧礼那天之前她从没出过门。

      这里的人都是海贼,马尔科给她介绍名字的时候全含含糊糊一带而过。“你对他们来说太斯文了。”他的这个打趣也许是出于无意的,但让她觉得自己既身在其中又置于其外,对人生的千变万化感到陶醉,同时又感到厌倦。

      在草丘上举办的丧礼很快就过去。

      丧礼正举办的这几天时间,白胡子旗下四十几艘军舰都至少来过一次,红发海贼团和他们的主舰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这个地方。海贼不少,看上去都是以前来过这个岛屿的。

      其中鲜少有女海贼。她们的名字乔已经忘了——杰克琳,珂珂洛丽,黛安娜或者是瑾,要么是五花八门的名字,她见过的人里还有不是海贼的大人物,名字后面跟着那些大资本家庄严的姓氏,比方说阿布尔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格罗兰小姐,绅士的代表者艾维克伯爵,或者是新世界某个小王国的某某亲王。

      所有这些人都在这几天到艾斯和白胡子的墓前来过。

      直到丧礼结束,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准备回去了……是的,所有人——乔只感到有影影绰绰的风从各个方向拂来,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免得风沙袭入。半秒后她才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风,而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有时那些风甚至直接穿透她的身体,使一股突然而然的空虚好像顺着气流灌进来,宛如数十条百条川流不息的小溪,使她一个人处于完全的孤立之中。

      乍一看她分辨不清那些人的面孔,但这些海贼的个体特征各式各样。区别是,她分明能感受到那些人焕发着如恒星般的魅力光热: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每个人都是那么独特,每个人的四周都围绕着一小片开阔的场地,相互重叠交错。于是当人们来回穿行的时候,最奇妙的一幕发生了:她感到空间被不断地割裂、重组,以至于再也认不出任何特定的地理特征;她在无数人、无数次的随机交汇中领会到生命的另一层寓意,感到有一种宏伟壮阔的触动在心头激荡,同时伴着因自身渺小而产生的迷茫与惊惶。她感到自己仿佛开始虚度夜晚,早晨和生活中最重要的时光。

      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却仿佛望见自己的兄弟艾斯正站在自己的十字架前举起一只手作出正式的告别姿势,把真诚的感谢永远藏在那个十字架背后。

      日光在艾斯脸上打出一个模糊的七彩光圈,于是乔暗自为他祈祷、祝福。

      当又一条溪流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大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节哀顺变。”她一转头,看到了那名主动跟她搭话的男人。眼上带疤的红发男子对她心神领会地一笑,眼中含有永久的善意,并且他的披风就那样从她身边掠过,给了她一种强烈的印象。

      “谢谢你。”

      “代我向路飞问好——我相信他一定平安无事。”

      红发男子挥了挥手,离开的步伐有一种强烈的气势,仿佛永远在一道看不到的大桥当中走着路。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人,神态各异,几个人走了过去和马尔科说最后一句话。此时也有其他人走过来和男子告别,对他是满口应承。

      他们称他四皇“红发”,仿佛这个称呼给别人一个比笼统概括更清楚的形象。

      这场让乔感到像梦一样的丧礼终于在一阵短短的,仿佛强弩之末的一片喧嚣中安静下来。直到他们都走了,她向天空望去,就在那个小山坡的最上头,阳光从十字架中间透过来在艾斯的项链上闪闪发光,蔚蓝色大片大片地静耸在眼前,像一堆一堆晶莹剔透的糖块一样。

      “我现在一转过头,什么事都会发生了。”她心里想,“无论什么事都会有……”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马尔科毫无征兆地站到她身后,问。

      乔回过头来,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她本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但这时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想过接下来的计划。每当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就被那种透凉的感觉吓得一惊,并且忍不住往万里无云的天空去望,感到一系列看不见却怵目惊心的事件正在外面发生,最后她用再犹疑不过的声音对他说,她要回家了。

      一阵静寂;“你没地方可回吧,哟。”奇怪的语癖。

      马尔科的话又使乔愣了一分钟。他的眼神无可奈何地钉在她的脸上,好像在重新审识她这个人,仿佛他自顶上战争以后有很多年没见她了,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她站在正午的阳光下,觉得他当真想要跟她握手哩,又觉得自己呆头呆脑的。他的目光让她感到自己的脸有点发胀,所以她尽可能地绷紧了表情。

      他问:“我就当你有吧,你要怎么去?”

      “我可以自己——”

      “既然你自己去不了,那还是跟我到医务室来吧。”马尔科插嘴说,冒昧地用眼睛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非常讲究,好像把她身体里的每个细节、每个一根筋络都看到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感觉他说话的时候有满腔说不出的郁闷:“那里我还没带你参观。”

      “不,我想我该走了……”

      马尔科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肩,把她往前推:“别推脱,跟我来就是了。”

      在马尔科的强烈要求下,乔只好换了身衣服,侧坐到病床上。

      马尔科半跪在地,以臂弯托起她的双腿,她看到他皱起眉的目光隧落到膝盖以下的肌腱上,用专心致志的眼神注视良久。他一定意识到了能够修复神经伤害的绝非工匠的血肉之手,那是超脱于裸眼视力之外的微质世界。

      情况竟然比他所想的更差。

      “不死鸟的火焰确实是有治愈能力的,但是只能治疗粗略的外伤。抱歉,我没办法治好你。”

      此前海军的军医已经告诉过她双腿神经的创伤是不可修复的,这种创伤没有被修复的希望。乔并不显露出太大遗憾,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事实了。在几周前,军医第一次把这件事跟她清楚表明的时候,她故作惊讶,甚至怀疑他们说的话,但马尔科是很有名的船医,船上的病人基本都是由他负责的。如果所有医生都这样说的话,他们已经为她的未来定了调子——无非是过起养老生活。

      这些天,她开始逐渐觉得自己已经远离那个激动人心的世界了。或许在未来,她会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那片天空并不再属于她,也不再让她心情沸腾,而是让她为透过树叶仰视一片未知的天地而感到毛骨悚然,同时发觉那些云朵是多么高不可攀的东西,阳光照在头顶的感觉又是多么的残酷。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物质的,然而并不真实,而她是那在地面游荡的可怜幽魂。

      唯一能够引以而慰的事情或许是云雀曾达到过那种高度。

      即使如此,也不满足吗?

      她低落地说:“没关系。他们早就说过,这双腿已经没办法修复了。”

      马尔科放开她的腿:“但是,借用尺寸相当的工具,一切局限皆有望颠覆……”他抬起头看她,“只要所采取的技术载体超越人类的思想。”

      此前她从未想过恶魔果实这种东西从何而来,又能带来什么样的奇迹,反倒是马尔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双眼是那样盛气凌人,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不自然地鼓动了一下,连同几个蕴含着无限力量和热情的画面如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她看到自己在无垠的高空中张开双臂,她看到自己站在云端。她看到自己以神灵的角度俯视地面,她能听到高空的风声;那里的水汽密度、空气质量都截然不同。她听到骨头和血液里发出喧嚣声;寂静的高空中,鸟儿吟唱的呼唤声。

      那时候唯一还跟随理智的,似乎就只有她的手。她忍不住捂住耳朵,祈求那种幻听从身体里离开,然后恍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地动了。

      乔猛然顷下身盯住他:“我——”

      马尔科丝毫不避地回视她,揣测她想赢回昔日的荣光。

      “我爬了十年了。我不想掉下去。我不会掉下去的。”

      她仿佛听到自己在喊,但是周围明明安静无比。起初她找不到那种上下摇摆的情绪的来源,直到她听到云雀咄咄逼人的质问声在风声高昂的、可怕的乌龙中乱撞。云雀犹有余痛地怒斥:“在说出这些话之前,瞧瞧你自己!在艾斯有难的时候,你的弟弟路飞,甚至艾斯的同伴们,他们统统都做得比你好!你因为抱着一个梦不放,抱着犹豫不放,而付出了更刻苦的代价——你永久地失去了你的兄弟艾斯!假设你为他做得再多一点,他就有可能活下来!这是你罪有应得!你还有热情吗?你还有勇气去拼搏一次吗?”

      马尔科看着乔,在等她的后话。乔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在通过他的眼睛向她训斥着,这分散了她在马尔科身上的注意力。她在云雀的身影里看到了自身所背负的强烈的负罪感,唯有那个梦,在继续奋斗,朝着那个痛苦的声音绝望地挣扎着。

      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有一句话就快到了嘴边,她的两片嘴唇已经像哑巴一样张了开,仿佛除了一丝受惊的空气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在上面挣扎着要出来,但是云雀的声音起到了刹车的作用,让她完全发不出声音,因此她几乎想起的东西就永远无法表达了。过了几秒,她畏缩般猛吸了口气,开始感受到身体深处的压力,骚动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那种半清醒半迷糊的神态又回到她身体里,使她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马尔科正对着她的眼神,还没有认识到那意味,大脑就被迫记住了这一幕。

      那眼神竟有些惨烈,就像一束光被湮没,又像一簇火花熄灭。

      瞧着可怜,几分茫然,转瞬即逝。再定睛一看,又觉得是错觉,什么都看不出来。

      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乔五指收拢,死死地扣住自己的耳廓,告诉自己,没关系的,治不好也没关系。不要觉得失望,这么难过又生气,只会显得太孩子气,很不成熟。

      “你要镇定下来,乔。”马尔科聚精会神地盯了乔半响,突然把她的手从耳朵边拽下来,说,“听着,你缺乏休息。你这几天太累了。”

      恰好这时候,幻听在马尔科的惊扰下消失了。他温柔的声音中带着点安慰,但是那么有一会儿让乔觉得很难受,因为白胡子和艾斯的死,他这几天所受到震动应该不比她少。她忽然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事情。她让一个比她还“病”的“病人”照顾她始终让她良心不安,就算这个人表现得异常平和也一样也不例外。

      忽然,她眼前仿佛浮现一艘帆船。

      她看到这艘帆船本来是白胡子在掌舵的,然后突然有一天白胡子病倒了,马尔科就接过来向前开。

      出于先见之明,在话说出口之前,乔在喉头调节了一下自己的音色,好让自己听起来比较平静:“抱歉,马尔科先生。我只是一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乔局促地站起来,他放开手。她对他说:“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啊,不用……”马尔科抓了抓脑袋。

      “那我走了。”

      “去哪儿?”

      “我要去找我弟弟。我必须亲眼确认他的状况。”

      这天晚上,她往窗外一看:有一艘船在这个岛上停留了一下,大概是最后的一位客人,刚从天涯海角归来,还不知道丧礼早已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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