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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们的丧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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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意外性的失利和身体里的隐疾使她暂时藏起了那永不腐朽的梦。
黄色的救生皮艇就像一片凋落的叶子一样,在大海这个池子里盲目地漂着,带着微微的涟漪。乔就乘着救生艇航行,最终驶出了马林梵多周围的海域,然后转而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在退休后,她应当去哪里?退休后,人们都去哪里?她无可奈何地考虑着。很快一通电话为她证实这种思考是相当没必要的,因为当天晚上她一位交情不深的熟人——就是那种见了面,握握手就走开的关系——为她送来了重要的讯息。
“我离开了海军本部,现在正往新世界去。”乔对着电话虫的话筒说,“艾斯和白胡子的丧礼安排在哪天?”
自几周前,马尔科的声音变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枯燥,这是一名醉酒的人特有的声音。她能够听出来,就像她能听出她自己的一样,那空气的摩擦声总是不由自主地让人回想起那生命逝去的痛彻心扉的瞬间,仿佛为了保持那自身的香甜而榨干了一个人身体里所有的愉悦一样。他因为白胡子和艾斯的死亡而感到疲惫不堪,事业冗重,因此她想在他们死去后的这几晚他一定和她一样打破了自己不能喝醉的规矩——如果说她能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个人生命中最难以忍受的部分——但他的语气是像往常一样得体的:“十天后。”
“几时?”
“早晨七点,就在老爹故乡的那个岛上。”
“我会赶过去的。”
听到这话,他问:“你要跨红土大陆吧?需要我派人接你吗?”
马尔科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但却是刚好问到了点上。凭她现在的状态红土大陆这一关确实很难过,但乔又因为她和他之间本来就浅薄的那点交情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她知道大部分海贼都不爱客套,特别是白胡子海贼团的成员。她猜想这时她只要说一声好,他当真会派一船人来接她。
那已经数年前的事了,但是也成为了她对他记忆中最鲜明的印象。马尔科伸出手来问她(一名海军中将)要不要上船做客,那样子活像接收一只流浪小猫:“喝不了酒,也开不了派对什么的,当海军的真可怜。”他说。
如果要跟熟人比较互相受到的邀请,这个大概可以算是最夸张的。可是在艾斯死后,她的灵魂蛮荒似沙,这片和昔日没什么不同的大海在她心目中就是这样鬼影憧憧,掩藏了无数让自己都不堪回顾的记忆,甚至都叫她无法取信于她自己。再次回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却真真切切地感到这个人的语气就好像圣诞节的火炉一样温暖,几乎使她生冷的情绪不留痕迹地融化其中。
有时一些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的句子,可能在偶然间为他人带来舒适的感受,正如另一些时候,人们或许并不需要那么重要的理由来做一件事情,因为被某个自己都晕头转向的人来关心,是一件让人感到无比感激的事情——她单方面这样觉得——所以她就决定请求他了。
她不免矜持地说:“抱歉,麻烦您了。”
“那三天后我在香波地群岛等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谢谢,马尔科先生。”
“小意思。”
他就是白胡子海贼团的一队队长,战争中他拼尽全力,并和她是相同的立场。
对答本身平淡无奇,但她能在脑子里想象出自己跟他握手的样子,就好像意味着和他一起背负他们死亡的责难。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事情,他们两个应当是几年都见不着一次,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
最后她先挂掉了电话,因为没话可说了。
随后乔花了三天时间登上香波地群岛,同时独自航行的每一晚她都必须在伟大航路那不平静的气候中度过,直到最后一天的清晨她看到了香波地群岛,这个一片清新碧绿的地方。她用彻夜不眠熬得肿胀的眼睛望着那些高大得像山一样的青色巨木,困意使她胸前的起伏变缓加深,浮肿的下眼睑有些泛红。她谨慎而憔悴地上了岸,好像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地踩在又圆又窄的安眠药片上似的。等她摇摇晃晃地踩上沙滩的时候,便能够发现这是伟大航路惊人的景观:它们的树干从海底直通天堂,那些幽灵似的树叶和泡泡迎风飘拂,在低声响应着水手们放出异彩的眼睛。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这才逐渐意识到这些参天大树曾把很多人引入一种她既不理解也不追求的美学当中。
乔立在原地缓了缓,然后往前走。
她默默徒步在蓝金色海面与白色沙滩的交界处。这条线是如此绵长,以至于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感受。
她在海滩边走了一会儿,脑袋稍稍转向,把树木移出了视线,有人潮涌动的画面取而代之。她看到了好些在这里散步的人,却没看到白胡子海贼团的船只,这才记起来马尔科没告诉过她在具体哪儿碰面,只是说到了给他打电话,于是她一边往口袋里摸索电话虫,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其实她也纯属是胡思乱想而已。她一会儿想到其实他从新世界赶过来也很远,可能由于气候原因无法准时抵达,迟到也是正常的。一会儿想到伟大航路危机莫测,他是不是遇到了地震啊海啸啊什么的。又一会儿,她想到,是不是因为她和他的关系还没达到熟悉的程度,所以上天才给予这些波澜?
她正沿着海岸走,忽然有个人影在地平线附近撞入她的视线。她在海滩边的一个长凳上找到了昏昏欲睡的马尔科。
海贼都喜欢敞胸露怀,马尔科也不例外。纹在他胸口的白胡子海贼团的纹身实在是太显眼了。纹的位置在整个胸腹上,因为他正套着一件薄薄的马甲,但是里面什么都没穿,只遮住点黑色的边缘,下面一条黑色的七分裤,看起来痞里痞气的。他坐在长椅上向后仰着头的姿势,像是之前长长叹了口气似的,后来又闭着眼睛不知不觉中睡着了。那模样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严重的黑眼圈。她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心里天人交战,不知是不是该打扰他。
乔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也没有清醒过来,所以她最终还是在无奈的心情下拨响他的电话。
电话虫“噗噜……噗噜……”地叫着。马尔科猛地睁开眼睛摸出来电,仿佛使出浑身解数才驱散了困意,然后表情才勉强明朗了一点:“嗨,你已经着陆了吗?”
“马尔科先生,早安。”
他心里打鼓,异样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一个大梦初醒的人。一时间,这近在咫尺的声音让他的脑袋里有种宿醉的恍惚感。一般情况下,打电话的时候谁也不会总是刻意去看四周,但这次,他发现周围人来人往的一片嘈杂声中女孩的声音异常清晰,突兀得像是在他几近封闭的感官之中挤进来一个东西,所以他倏然抬起头来,瞄准了声音的所在。
他就那样望到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一张口罩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然而她戴面罩,并不是由于生病的原因,只是为了给自己遮住脸。她和媒体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所以她长相并不经常出现在报纸上,但云雀的谣言都已经传得处都是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在意却必须在意的一些事实——比如说媒体对于追踪游戏的擅长与钟情。
两个人第一次缩短到这样的距离下,使他能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对方面容干净清冷,冷蓝色的虹膜像被雨水褪了色的天空,眼头泛着些许疲惫的红血丝,深金色的睫毛很长,耷拉在眼角,像天然眼线,金发蓬松地挨着脸颊。她一只手端着电话虫,一只手收入白色连衣帽的衣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比印象中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恹郁。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以至于他压根儿没意识到这个人已经站到了他的旁边。马尔科像傻了一样,双眼微睁,愣在那处,瞧着有点无辜。
为了避免尴尬,他立刻搓了把脸站起身来,不客气道:“那我们走吧。”
两个人没多说什么。马尔科往海岸边快走了几步,她犹疑地跟上他的脚步,却依然没看到一艘海贼船,茫然问:“怎么走?游过去?”
“开什么玩笑。当然是飞过去比较快,哟。”
马尔科漫不经心地说,轻轻松松站直了身体。在那昙花一现的神妙的瞬间,张开化为蓝色混杂着金色火翼的双臂。这时所有近在咫尺的蓝天和大海宛如插画一般在他身前,使不死鸟的上半身融入天空,变成一幅和这个古老的岛屿一样令人感到惊奇的景观,把她眼睛里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照耀得亮堂堂的。
“不死鸟”马尔科。四皇之一,白胡子海贼团的皇副,人如其名。
不死鸟的火焰几乎是没有温度的。当她坐上他变为鸟儿流线状的后背上升时,香波地群岛上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房屋慢慢消逝,高空的风在耳边呜呜作响。她忽然忆起自己十七岁时终于学会了海军六式其一的月步,第一次上升到这种高度的时候,或许也曾幻想过只要飞得再快一点,把胳膊伸得更远一点,就能生出一双绮丽的羽翼然后居住在云中。
等乘风升上天空,马尔科微微偏过头来,仰头去看,却看到乔专注的目光被愈发遥远的海面吸引。她垂下眼帘望着下面手掌大小的那片岛屿:大本钟、摩天轮、金融新区,还有泡泡出租、河畔的路灯柱。她的双眸形似天空的细腻渐变色,无氧中不断有日曜暗淡的光芒往来……他心里感到某种异样,却还是柔声警醒:“抓稳,我要加速了。”他提起,“说起来,你人都站在我旁边了,直接叫醒我不就好了,干嘛还要打电话?”
她低头回道:“因为您说到了要给您打个电话,我没想到是您本人来接我。如果让您等了很久,抱歉。”
“这没什么。我也没有等很久。”
“从新世界专程过来实在是麻烦您了。”
马尔科的语气带着笑意:“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好可以散散心。”
这话如果被那些挤破了头都跨不过红土大陆的海贼们听到了,估计会哭的吧。乔看到不死鸟眯了眯眼,这往往是一种试图掩饰疲倦的痕迹,心想他的工作量在白胡子死后一定加大了不少。岛屿的新归属、势力的重新分配容易搅起风浪,这些都需要他来处理。
“不过我很惊讶。你都被叫做云雀了,居然飞不过区区红土大陆。”仿佛是为了挽救困意,他挑衅似的往上看了一眼。
“我已经不是了。”马尔科的话无疑戳到了她的痛点,“因为腿上受了治不好的伤,我被辞退了。”
“呃?……哦。抱歉。嘿——你抓痛我了。”他语气僵硬地说,终于意识到那种异样的迹象来自于哪里:由于受伤的缘故,她飞不起来了。他看不透她的心思,或许当她望着天空的时候,就会想到一只失去翅膀的鸟儿。她无法再把“高高在上”这一点重新纳入自己的生活,只能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慢慢降落地面。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她同样僵硬地回。
“那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
有的时候很难取舍。
云雀这个称呼很好听,让她听回自己容光焕发的模样。她可以轻而易举得通过这个名字回忆此前她从军舰的这头走到那头的时候;在战场里火热厮杀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敬礼立正的时候;十八岁那年她将海军六式中的空步和剃与霸气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她独一无二的战斗方式,使她在空中战无不胜,也正是因此被称为“云雀”。
那个自创的独特技术被她命名为“影”,后来也被誉为海军第七式。
原本她无比热爱这片大海,这片天空,这是一个强者如林,充满挑战和机遇的世界。它不仅仅黑暗蔓延,也光明普照。她能看到冒险家们在森林里、海域里、与世隔绝的天空中与生死间舞蹈,与死神相伴。而这些充满勇气的人们可能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幻想跋山涉水,可能为了一个信仰日复一日打磨自己,也可能为一个承诺把生死置于身外。当时她身处那境地,觉得自己的荣耀梦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就好像她是不可能够不到的。
她一面感到刚刚被她抛到脑后的自满正在回到身体里,另一面却想要把这种束缚从自己的身体里丢出去。
所剩不多的思绪里,乔注意到周围的声音忽然都离她远去了。鬼使神差地,她陷入一个微微恍惚的状态中,可这时空中突然出现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寒气。她一个惊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必须把这种感情不留痕迹地收拾干净,而不指望那个乐于帮忙而不动感情的大海把这些经历统统冲掉。大海是无法把它冲干净的。什么都不行。
她用低语的声音回道:“您可以称呼我为,乔。”
“好吧,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