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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家(3) ...


  •   金发青年在她身后站起来,小声说了什么。

      乔简直什么都听不到,一声不吭地把脚蹬上黑乎乎的岩礁,知道自己的腿在不断发抖,一定是她这幅可悲的模样让他看了忍不住把她从上面拉下来。她想他大概忘了——顶上战争的时候他自己在哪儿混迹?

      她还不知道原来眼前这人还活在世上,事情就已经发生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萨博出事的那天她虽然不在场,但也从艾斯和路飞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一个渔船被天龙人炸沉到海底的事情当时到处传播,说什么只看见一个金发蓝衣服的少年独自一人乘在上面。那个少年就是萨博,因此他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她不明白,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肯坦率地告诉他们这个喜讯,让大家知道他还好端端的,事后,转眼间这个人又翩然而至,然后作出一副可怜她的模样,恐怕就是这一点让她感到生气了。

      她烦躁地挥开他的手:“你想要上去可以自便。”

      他抿起嘴望着乔。她不理他,继续往上爬。

      大概是某种心理让她无法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虽然过程有些磕磕绊绊的,但她真的自己成功爬到了崖顶。

      寒风凛冽已经搞得乔头晕眼花,然后她浑身湿哒哒的,身上很不舒服地往港口的方向走,打算就这样从这个岛上离开了,她想自己已经在山里兜过风,也已经看过家里人一眼了,也告诉所有她认识的人说艾斯已经死了,而路飞还好好的,因此她再也不会感到心神不安。

      乔不想和任何人叙旧,她不乐意说自己的故事,因为她没什么大不了的——云雀?天晓得云雀在什么地方。

      水流像一条湿漉漉的蛇一样往她身上爬,缠绕着脾气的火性已过,她沿着看不见的山路往下走,走到街上,现在只感到厌倦。

      她不在意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了,反正大晚上的也不会有人出门的样子,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活动起来像冰块一样咔嚓作响,就像一只坏掉的木人偶似的,好像过不久就会整个坍塌了。她鄙视的不是萨博,而是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不三不用的人。因为她发现包括自己,和自己的思想本身,就那么陈腐,以至于在她的脑子里只能是这样的形象:一个裹着头巾的傀儡戏里的“角色”,在布龙公园追着打老虎,一面跑一面从身子里每个孔洞里往外漏木屑——

      莫名其妙。就好比她和萨博今天莫名其妙地见面,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但她想错了,大半夜的还真的有人出门。

      是一对你侬我侬的情侣。女性穿着红裙子,手里拿着钱包,她看到乔的时候一脸被惊吓到的神色,她的钱包“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下。正好掉在乔脚下,所以她慢吞吞地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递还给了她,手伸得远远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钱包的一个角,表示她并无染指的意图——可是附近的人——那个男人——包括这个女人,照样怀疑她。

      乔把双手塞到湿衣服的口袋里,往前走。

      原来夜不归宿的人相当多,没走几步又路过一个酒鬼,喝得特别醉,擦肩而过的时候想慢慢倒在她身上,可是她越发矜持,所以他并没成功——这个酒鬼到底是不是醉了或者在模糊中把她错认成了谁,她兴趣不大,倒觉得厌烦,知道烟啊酒啊那些玩意儿尽是出于自娱自乐花了没有铜臭的钱酿起来的,用不着大惊小怪——不过不仅仅是因为她歪开了身子,还因为一只手把他推到了一边。

      她抬眼去看,发现又是那个青年。

      金发青年已经把袖子卷在了手肘以上,手套不见了,动作很轻地捧着几件干净的衣服,他自己的身上也湿漉漉的。接着,他把他那双富于表现力的眼睛对准了她,仿佛有所恳求。

      “乔……”

      “别跟着,”乔随口说着,绕过他继续走,“早点回去。”

      “至少把衣服换了——”

      她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来历不明的衣服吗?”

      “我是从达旦那边拿的……”

      天知道他怎么从那儿奔过来的。

      “别碍事。”

      “那我去给你买……”

      他慌慌张张要走;“你过来想做什么?”她抬起头看他。

      “来给你送衣服。”

      “十年里一声不吭。现在回来想做什么?”

      “这个我可以解释……”他抿了抿嘴,眼睛垂向一边灰溜溜的石头,“但在那之前你应该先换上衣服,因为你看起来像在发烧。”

      她真的病了,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发热的烧感和皮肤上冰冷的重量,可就算被病魔缠身,也是因为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然而,像是为了保护身体里的不适,她以更加生硬的态度转身就走。脚步逐渐加快了速度,但是始终没有甩掉这个棘手的家伙——他一直在她身后尾随,嘴里说些自以为能够调节气氛的话,通过奇怪的举动找存在感。

      同时她悲哀地发现,他没办法体谅她的悲伤和挣扎。

      可她已经不会再为那天他不在场的事情而生气了,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在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来承担。

      她现在觉得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一件事,路飞也一定会为此欢呼的,但是在她最懦弱的期间见到他只让她觉得难堪罢了,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特别当面前这个人是她的兄弟。

      “如果你是来见艾斯和路飞,艾斯已经死了。”她告诉他,“路飞还好好的。他在女儿岛旁边的一座孤岛上,你应该去找他,告诉他你还活着。”

      “我在达旦的小木屋里听到了敲门声。”他低声说,“我去开门,然后看到一个人影跑了出去,然后看到了你留下的信。当时我感觉那个人就是你,但又不太确定,所以就追了上去。但是在半路追丢了——夜里太黑了,而且山上有很多动物的气息。然后我想你应该会去那个地方……那个小树屋,所以我赶了过去。”

      突然,他的眼睛看了过来。

      “我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达旦,现在我也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他面色苍白地看着她,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卑微的祈求:“我是当真的。你还记得吗?我擅自出航的时候被天龙人的船只击沉——你们以为我死了,实际上我脑袋受了伤,然后被革命军的一员救了起来,并且这十几年来一直处于失忆的状况,直到看见报道艾斯死讯报纸,我才恢复了记忆。”他闭着眼睛说,“是他的死唤醒了我的记忆。感觉上就好像——他在给我留下遗物一样。”

      忽然她觉得全身舒坦了许多:“所以你没有丢下他们。”

      他睁开眼讶异地看着她。

      乔往旁边的路灯看了一眼,“我以为你把以前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了。”

      “我一次也没有没有,乔。我向上天发誓一次都没有那么想过,我绝对不会的,以后也不会的。”他举起手示意上帝下达惩罚,然后慌慌张张地走过来想抱她,她不知道他小时候恰当的贵族风度哪儿去了,毫不承情地把他推到一边,但这家伙几次热切地贴了上来,嘴里嘟囔着她的名字,还想方设法地跟她制造接触。

      她不得不再次踹他一脚:“先找旅馆。”

      “哎?”他一脸怔愣,不明白情况。

      “我不能在这里换衣服。”

      “好的!”

      ……

      “两间,谢谢。”

      “不,一间。”他伸出手指,一本正经地说。

      “……”

      “因为你生病了,我不能留一个病人自己在房间里。”

      老板娘一脸怪异地打量着他们两个衣服湿哒哒的人,就像看到了什么嗜好奇异的家伙。托了辞职的福,她现在已经可以应对别人少见多怪的视线了,但她抬头不太高兴地看着萨博,因为她觉得他想跟她一间房的原因不是为了照顾她,而是为了更加心安理得地跟她待在一起。

      可她注视他的时候,他总是在看着她,好像沉浸在一种强烈的感情中,然后冲动地对她微笑,几乎比汉库克都有之过而无不及了。

      她叹了口气,随即拿了带门牌号的钥匙往楼上找房间,有一会儿她听到他在她身后嘻嘻哈哈地笑,仿佛看到了什么特别喜剧的事情——心想遇到了一个十几年不见的兄弟应该能算吧——有一回他笑得被一阶楼梯绊到了,她回头看他,看到他脸涨得通红,用手挠了挠脸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吵死人了!”有位房客扯开门吼道:“不要半夜在外面笑!吓到我老婆啦!”

      萨博吓得往旁边撤了一步,然后冲那个人吼了回去:“干嘛啦!我正高兴着呢!人高兴的时候多笑笑不行嘛!”

      乔对那个人点了点头,拉着萨博的胳膊就走:“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你小时候的矜持被狗吃了?”她拿钥匙打开门,把他摔到床上;脚跟把门踢拢;反手上锁。她朝他看了一眼,声音尽可能的平板:“睡一觉能不能让你把贵族气质回想起来?”

      他很明显在忍耐嘴角咧开的弧度。

      “听着,既然你是我的好兄弟,”乔抢过他手里干燥的衣物,然后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他,结果发现连这个粗鲁的举动也没改变他脸上轻飘飘又快乐的神采,甚至用一脸恍惚的表情冲她莞尔而笑,让她更加看他不顺眼了,便不准备拐弯抹角,明晰地说:“就该知道我现在手头很忙。既然你是革命军那一块儿的,也应该有自己的工作。如果没有工作就去找路飞,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你都说路飞没事了。”他在床上盘起腿来,看着她笑。

      乔和和气气地跟他说:“我也没事,所以你可以离开了。”

      “不……但是我还没给你找到内衣。”

      乔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拎着衣服转头进了浴室。

      因为浴室比较小,所以浴缸和淋浴是一体的,她脱下衣服一打开水龙头,热水就从头顶洒下来。但她刚踏进去,忽然觉得身体倾了下去,膝盖“扑通”一声砸落在刚刚湿润的浴缸里。其实这是在她意料之中的,最近她已经能随时应付这些因为隐疾而发生的突发事件了,她立刻用手挡住往眼睛里冲的热水,伸手去摸旋转开关。

      “乔?!出什么事了?”萨博在门那边喊着,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她下意识地回:“我没事。”

      他一定是惊慌失措了,所以不管不顾地从身后推门进来。

      她顾不上关掉热水,从他的方向转开脸,皱起眉头:“你先出去。”

      “抱歉,”他在门口愣了一下,走过来说,“但是你看起来不对劲。之前就忽然腿软掉下悬崖,一开始我觉得是你发烧发得严重,但现在我觉得你的腿一定出问题了。听传言说你在战争里受了伤,我太紧张了,恐怕没有及时意识到这一点——你别动,你别怕……我不看,我来帮你。”

      忽然间,她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经过变声期,他的声音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我不看的。”他调小淋浴,闭上眼睛用毛巾接了点热水给她擦脸和头发,“手能动吗?”

      乔觉得说话怪难为情的,从鼻子里哼了声。

      “你自己擦一下身子,然后拉住我的手臂,起来——对,在这里坐下来。这里有干的衣服,套上它。……我能睁开眼睛了吗?”过了一会儿,他镇定地问道。但不是她不想穿裤子,只是她的腿这时候完全动不了,穿不了裤子,就只能闷闷不乐地套着那件宽大的白体恤,回答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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