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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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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那三个小鬼头真让人不放心——乔,你在干嘛?!”
“……我会想办法搞定的,达旦小姐。”
“哼,希望如此。快去给我把衣服洗了!”
……
搞定?搞定什么……?她什么都没能做到——
风吹树林的声响;窗口里交谈的喧嚣;死去的月光;空地上的那个小木屋里亮的光可以暖到心脏。
她在门口幻想她自己又要踏入那道门,然后消失在温暖的光芒之中,幻想她也匆匆加入他们去寻欢作乐,但是她认为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没法同家人进行正常的交谈,所以她暗自为自己在这里长大的事情感到很荣幸,并为他们祝福。
那时门里面一个闷响的脚步声淹没在风的呼声中,让乔感到颈背一凉,似乎有人正在朝门口走的迹象,而在那个人打开门之前,她已经立刻从门口离开,留下那封信,但她心里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无论是谁,对方可能看到了她的背影。
不过夜色很暗所以应该看不太清晰。
然后她重新进入了森林。
她要去最后一个地方,因为她觉得自己应当要向童年告别。
那里是她印象最深刻的,所以她一定能毫不费力地找到。
穿过这片树林,大概四点六公里,海拔上升一百米,有更高的一座山头——一坐像悬崖一样的山头,往下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暗礁和碎浪。
他们曾在悬崖处最高的一棵树下搭建海贼船似的树屋,在高高的瞭望台下注视着辽阔的深蓝,仰头张望巨大宝石一样的天空,还有四个人一起涂涂抹抹的旗帜。
乔磨了磨手心,开始小心翼翼地攀登那棵古树。
“喂,路飞,你知道吗?这片大海才是最自由的……”
“外面的世界,比这个岛屿辽阔无数倍啊!”
当乔再次进入屋子,里头无人居住却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震动了她的心,来自回忆的幻听让她身体发颤。四张小小的木椅,一张千苍百孔的桌子,粗糙地倒在角落的海贼宝箱。一切都是腐朽破败的模样,一切又都是栩栩如生,她几乎能看见十二年前我们四个人围在桌子面前谈笑风生的场景,这里也有两位热情开朗的哥哥,一位不苟言笑的姐姐,还有一个调皮倔强、常常不听话的男孩。
那一瞬间,她有时候怎么都回想不起来的童年记忆都回到脑海。
儿时的脸“刷”地清晰鲜明起来,那些香气扑鼻的浓汤,那些互相依偎着沉沉睡去的夜晚。
艾斯;萨博。
可是现在,你们人都在哪里呢?
忽然,战争落下的后遗症在她身体里引起一阵抽痛——这是她这几周来数次体会过的——空气比以前更加冷冽,吸入肺中跟胸口灼烧鸫疼痛撞在一起,全身都因为体内那股激烈折磨她的力量而颤栗不已,这时那种可怕的东西要从她身体里冲出来,使她弯下腰去剧烈地咳嗽,咳得跪倒在地上,几乎把心脏都呕出来。
这时有什么东西被她碰落了,摔下的时候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她抬眼一看,是其中一把小小的木椅。
人的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就算没有敌人,就算没有灾难、战火、纷争,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死去。
那时乔忽然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声音。
几声很低的闷响,淹没在她的咳嗽声中,但没有逃过她的耳朵,甚至让她迫使自己渐渐安静下来。
是有人路过,还是被山里的野兽察觉了?
她没办法用见闻色判断,只能警觉地往黑漆漆的森林里望了一眼,但这一眼估计也无济于事。
她扶着树干从树上下去,因为双腿的状态越来越差,有时会失去知觉,所以她时常晕头转向,不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气才能保证不使自己跌落。
这个过程让她吃了不少苦头,等她终于保持平衡在地上落稳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乔就站起来向童年告辞了。
接着她掉头往山下走,树根很是绊人,为了让每一步走稳,她不得不用慢悠悠地探着路往前走。
对如今的她而言,不管是云雀的风度,还是以前的那个荣耀梦,对于现在这个时间线而言都是空想。
但是本来没有很受她重视的那个声音还在往她这边过来,树叶东飘西荡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了,乔看到远处那个灰蒙蒙的、占怪的人形穿过杂乱的树木朝她走来,这下她可以确定那是个人,而不是什么不可名状的野兽了。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感到很不解,但又确信那家伙是冲着她来的,因为她看到他在能够目击到她的距离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往她这边走过来了,身后黑暗也一同蔓延了过来。
大概是心理作用,她感觉一股诡异的气流在空中横冲直撞,仿佛即将要下雨。
她当即立断往后退,并希望那棵抱着满满回忆的老树能帮她挡住那个人的视线。
这可不是和无意间被困在被单储藏室用啦,或者被放在小船上往海里一推啦,以及诸如此类的方法所能攀比的危险……乔一面把背后的包裹扔到脚边,一面从中翻出一把趁手的短刀,然后后背紧贴着大树,因为已经习惯了用不太灵活的双腿挪动,再加上机警的天性,这一连串动作她做得很快,但那个人的脚步也很快,不知为何,仿佛很迫不及待地要来抓住她似的。
一分钟后,她听到那个人的脚步声走过来,就跟她隔着一棵树了。
那股气让她感到自己不是“可能”打不过他,而是“一定”打不过他。
乔感到慌张——下一刻平息了下去——丢下短刀向悬崖奔去:跳下去的存活率比较高。
那个人在身后喊:“等等,别走!”
是男人的声音,一个有在她的印象中存在过一段时间的声音,但同时也有些陌生。
那个人的声音真古怪,听起来像在发抖,让她感觉局促不安,以至于让她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她猜测大概是自己从哪儿寻来的仇人——云雀的生涯一帆风顺,所以恨她入骨的大有人在,可她很想知道是哪个家伙料事如神,居然料到她会在一切结束后回到她生活过的地方,所以她边后退边转身,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这时候她离悬崖尽头已经就一步了,海风从身后绕过她拂起那个人的黑风衣。月光像灯一样往下打,那个人熟悉的面容就展现在眼前。
那个青年居然生着金色头发,左眼绣着骇人伤疤。
“萨博?”乔低声自问自答,“他应该已经死了。”
眼下,天空的阴影有点发黑。她心里却是很多考虑。
萨博应该已经死了,乔记得自己和萨博上次见面还要数十几年前童年尚未结束的时候,然后就再也没听到过他的音讯。一别十几年,金发少年留长了卷发,发梢已经到下巴的位置,原本骗粉的肤色被太阳晒得看起来更偏棕色,深黑色的眼眸里一点犹豫和胆怯都找不到了,显得更加促狭、镇定,流露出一股逼人的英气。
她记得享年二十岁的艾斯仍是热情张扬的模样,但眼前这个人却成熟、沉稳,只从气质看来,倒像是一位经历过数场战役的青年将领。他长得更萨博很像,当然如果萨博还活着的话,也应当跟眼前这人差不多岁数了。
“是我,好久不见。”他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走过来。
或许他真的还活着?
乔不适地眨了下眼睛:“我病得看到了幻觉?”
无法否认,她在潜意识里觉得这个想法简直天真得可笑,但真正这样想的时候,她竟觉得,即使那种可能性几乎是零,还是让她心动不已。静下心来,重新整理一遍的时候却又觉得,要是真有幻觉出现在面前,那应当也是看到他小时候的模样。
青年穿戴皮手套的手正缓缓往她这边伸来。
忽然艾斯和路飞的笑脸从脑中一闪而过,使她如梦初醒。
战争的阴影永远蛰伏在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提醒着那无可转圜的错失。她倏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被一个形似故友的人蒙骗了,而胸腔里的那股火气让她像得救的溺水者一样猛地吸了口气:“他不可能放着艾斯和路飞在战争里不管。”
“你真的是萨博吗?”乔知道如果真的动起手来的话,她绝打不过他,可是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她自己的手已经向他的衣领逼近,无意识地扯住了他领口整齐佩戴的白色方巾。她语气有些激动,对感情的控制几乎完全失效了,就好像她总是忽然而然失去知觉的双腿肌肉一样,“你再说一遍?”
青年凑近她肩膀的手指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肩膀一个颤栗。
她尖锐刺耳的话语伤害了他。
青年面色尴尬地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眶似乎湿润了,目光滚烫而害怕,脸上显露出不可思议的悲伤表情,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仿佛有什么东西刚滑到牙齿边就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就连沿途的消化道仿佛都被灼伤。乔惊觉自己从没见过萨博这么苍白的脸色。他这时全身紧绷,肌肉微微颤抖着,当他张大嘴,像是有什么要从他的身体里挣扎出来:“我——”
那种神情就好像当时在马尔科眼睛里的她一样。
乔始终记得云雀那时的表情,在马尔科的眼睛里,她并不是没有想说的话,只是那么多堆积在身体里的感情想要一拥而上冲破牢门脱逃出来的时候,就那样卡住了。
此时也一样,所以她想这个人真的是萨博。
他真的还活着?
越是骤然降临的意外,越存在一招制胜的可能。现在,先尽可能地保持冷静……虽然这样劝说自己,但乔仍旧感到恼火,盯住他的目光里却持续流露出惊讶和陌生。这样的眼神显然让对方感到晕眩,青年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像是一种随时可能坠陷危谷的不安与无助。
他都面貌,还有他眼上的那道疤……她想仔细看看他,然而还没有做出动作,这具身体的神经已经率先开始不正常了。病情的恶化出乎她控制,双腿忽然失去知觉;视线偏移;夜空的景象随即撞入视线中。
乔无力地轻喘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悬崖上掉了下去,但却又没有感受到寒气入骨的感觉,所以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没有双腿的幽灵一样在半空飞翔,而站在悬崖上面的那个人……或许也是出于一种怪异的犹豫才没有第一时间抓住她。
这个人似乎是真的萨博。他似乎……还活着。
因为现在他唤着她的名字,从上面跳下来了。
海水四起;有那么一会儿世界失去了声音。
……
这个可恶的、湿漉漉的家伙把她放到一旁一小块陆地上,然后自己也爬了上来。
该死的!
她看不惯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或者说看不惯他跪坐在她面前嘘寒问暖的模样,因此她根本不想看他一眼。捂着外面发烫里面发冷的额头,感觉身体里一种叫“脾气”的东西又要开始发作了,但是她深吸了口气,忍住怒火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沉默又让他隐隐不安起来:“乔,你没事吧?”
深吸了口气,她把自己淌着水的头发捋到一边,有一种危险的情绪正在滋生,她抚着气得有些发热的额头,又回忆起一直以来围绕于她的暗淡现实……头顶忽然迎来一阵冰冷刺痛的突袭,然而身体剩下的部分好像被烧化,她疲倦得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他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愤怒。
……她能对这一点深信无疑,是因为她此刻就亲身体验着这种愚蠢却又热烈的怒火的煎熬,并为克制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几乎耗尽了所有的体力。
她捂着嘴,把呛到肺里多余的水咳了出来,然后面不改色地皱起眉头,却没法一笑而过浮显海面的忧虑:连水下鱼游四散的影子都像是什么东西的鬼影。
直到双腿终于渐渐恢复知觉的时候,她狠狠给他来上了一脚。
在腿部神经失常的状态下,她对自己的脚力模糊不清,所以并没有收敛力道,这一脚应当是用了全力的——但是无所谓,在这种精疲力竭鸫状态下,她只怕自己踹轻了——他的后背狠狠地撞在地上,闷哼了一身,痛得直打哆嗦。
乔翻身而上,用膝盖顶着他的胸腹,两只手重新扯起他的衣领。
她从萨博满是水渍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冷脸,眼神像只暴怒的野兽。
“十年!”她一肚子气,声嘶力竭地把他扯到自己脸前:“我去他妈的!!!”
萨博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有那么大的情绪反应,一时间被她吓到了,或者被她的语气撞得粉碎,不知该怎么做好。
这时候她看着他那双黑玛瑙一样的眼睛,希望他说声抱歉就走,但他没反应,这让她觉得自己这一天已经看够熟人的脸了,而且看到这人感觉尤其厌烦,所以她又喘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会儿,就从他身上跨过去开始用视线寻索往峭壁上面爬的路了。
这家伙的事情无足轻重。她可以语气委婉地告诉别人:今晚除了从这里爬上去以外她没事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