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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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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利的肩膀因为惊讶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瞪着乔哑了半天,才说:“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
他的语气让她感觉自己还是一个乳臭味干的小鬼。
为了防止他继续说些什么,乔叹了口气,争先道谢道:“给您添麻烦了。”
实际上她刚才那种不敬的语气也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几周前战争结束后,当她还在马林梵多的时候,看到过不少人因为家人的逝去或受伤哭了起来——没有人阻止得了,他们哭了又哭,有的像猴子一样喝得烂醉,有的一手拿着一瓶酒,一手拿着一封信,不知是谁的遗书。这她看到过,大家都看到过,战争那令天空都燃烧起来的血腥气味。
她永远都记得艾斯的谢幕。
火红溪流与虚无飘扬的灰烬。
最后时刻那绝望的怀抱,逞强的微笑。
还有黑发青年有时锐利如刀锋,有时却又脆弱如孩童的双眼。
烧穿心脏后却残留在灵魂中的震动,他的气息和表情变得微乎其微,面色疲惫而充满希望,他的眼睛是那么铮亮,犹如被生命之水清洗过一样,给她带来一种窒息感。那时候他在路飞怀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对路飞说了些什么,她想让他看她一眼,但是他望向了天空,最后吐息在风的撕扯中,渐渐消失得一干二净。
对于艾斯的死,乔在那时候总觉得是一场梦,她总是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她打算用自己的想象力逞强一下,因为艾斯最后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所以她每当自己悲伤得感到快要死了的时候,就必须任凭自己的创造力在脑海中,捏造出一个最能让自己接受的他的遗语:“在我死后,你可要负起责任,照顾好路飞,然后替我活下去。”
这句话渐渐地从她的幻想中取代了她真实的记忆。
然后几周前,当乔站在他的十字架前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他真的死了。
这是她的优柔寡断所带来的后果。
她要为这一切负责。
就像先前同雷利保证的一样,她只在这个岛上留驻了一个月。
有时候她会和路飞一起打猎,有时候路飞一个人锻炼的时候,雷利就给他们准备烧烤的材料,他们三个人一起做过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段期间里,大概是因为路飞在她身边使她有种安心的感觉,所以她的睡眠质量终于改善些了。
然后,大概是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让乔回想起童年,所以她准备回家去了。
负起她的责任,她必须要把艾斯的死讯传达给故乡的友人们,而不是通过政府,或是通过一份不到两百贝利的油墨纸,因此一个月后她请求波雅·汉库克用她的海贼船载她去东海——那里是她的故乡,艾斯、路飞、萨博和她一段时间,都是在东海一个岛屿上成长起来的。
汉库克像朵花似的捧着脸说:“我很乐意为姐姐大人大人服务!”
乔叹了口气,这时候,她感觉汉库克已经完全把她当成自家人了,又或者像供着一个佛似的。
第二天她便和路飞和雷利两个人告别,路飞又幽怨地缠了她一会儿,尽管他们几个一致认为一个男子汉这么黏人简直难以置信。
这场纠纷终于在一阵短短的揪斗中结束。
最后雷利硬是把路飞扛起来拖走了,乔亲眼看着他两腿乱踢,消失在森林里。
雷利拖着路飞说:“丫头你赶紧走,我还没教他他该学的东西。”
汉库克的船底也安装了海楼石,使得他们几乎一路通畅无阻地穿过无风带,来到东海。
天空中终于出现了云,那种偶尔下雨的天气又回来了,大概是因为无聊,汉库克在乔身边说些她曾听过的流言蜚语,还有一些自顾自的评论,她看着汉库克柔软的耳垂,看到一枚金色的蛇形耳坠在风中轻轻摇摆。
“那些天龙人一个个肥头大耳的。”汉库克插着腰说,看起来不像是风流的女人,因为她太喜欢自我陶醉了。
乔轻巧地回:“是啊。”
“我有时觉得那些富人应当减减肥。”
汉库克用那双黑色的,睫毛浓密的眼睛笔直地望着前方。
汉库克往往称她为“路飞的姐姐”,或者“姐姐大人”。直到乔刻意改变了她们之间的关系:“你可以叫我乔。”因为她乐意听汉库克说话,最近,她有点开始喜欢汉库克了,因为有时候,她会感到一种难以排解的寂寞,而汉库克也乐意跟她说话,这让她觉得汉库克也有同感。
当兵的时候,乔时常好久都见不着一个女性,一旦有女性当兵,则大家都知道她的大名,因为女海兵就像女海贼一样稀奇,她们的名字也更容易留在别人脑子里。
汉库克很亲近路飞,但有时本能地回避聪明机警的男人,比如雷利。
不诚实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汉库克不能忍受处于不利的地位,既然这样不甘心,或许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耍各种花招,为了对世人保持那个傲慢的冷笑,而同时又能满足她的身份要求。
这是乔在航行最后一天意识到的事——早上汉库克说不想喝鸡尾酒——晚上那杯一摸一样的酒偷偷摸摸地出现在汉库克房间里。
这对乔而言完全就无所谓,只是旅行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漂亮女人不诚实,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她微微感到遗憾,过后就忘了。
乔站到岸上,“希望你一路顺风,乔。”汉库克在船上撩了一下自己的秀发。
乔抬着头说:“谢谢,你也是。”
虽然离开了这个岛已经十年了,但乔觉得自己是认识路的,大自然的形象总不会因为短短十二年而改变。
她想先去探望一下小时候偶尔和路飞一起光顾的酒吧(小时候还不被老板娘允许喝酒,只能喝果汁、牛奶),当然能否靠印象找到这个地方就只能凭运气了。
乔披着斗篷蒙着面罩从七武海的船上走下来的样子把故乡的人都吓呆了,他们现在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纷纷从她身边绕开走。这里的人或许有新有旧,但她扫了一眼却没发现任何脸熟的人。
哪怕十年已过,她仍旧记得那个老板娘的名字,按道理说,下一步她就应该找人问路,但她已经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了,也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并且他们正在用微妙的表情告诉她他们不太喜欢她,或者他们只是不太喜欢和海贼扯上任何关系的人,有孩子的更是匆匆带着自己的孩子走远了。所有人都在避开她,看上去有点怕跟她起冲突,这让她徒然升起不知道如何下手的感觉,只能靠自己的印象找那个陈年旧吧,一个人找更是速如龟爬。
还好这里的酒吧也不是很多。印象中,那个酒吧就在离这个港口不远的地方,乔根据记忆删去几个绝对不可能的地点,就找到了那个酒吧。
酒吧本来就不新,而且听说是代代相传的,这让它在她的眼睛里看上去比以前更旧了。
这让乔推开小门的力度都变得小心翼翼,但还是发出了“咯吱”的一声。
她望了望身后的门,又往前看去,这个时间点倒是没有什么客人。最先发现她的存在的人就是她记忆中的那个老板娘,扎着一头墨绿色的低马尾转过头来,但她脸上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时光而留下任何痕迹,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神采也像十年前一样。
女人的眼睛忽然让乔产生一种感觉:这里变得最多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但她又感觉,这是事实。
“好久不见,玛奇诺小姐。”
要是以前,她可以没有忌讳地直呼玛奇诺的名字,但是都已经十年没见了,关系本来就算不上多熟,怎么都得礼貌点才好。
乔扒下面罩和兜帽的时候玛奇诺惊愕地看着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然后匆匆从吧台后面跑了过来,期间差点撞到一个桌角。
“乔!”玛奇诺抓住乔的胳膊,一脸焦急的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了,“天啊,你没事真是谢天谢地!艾斯——路飞呢?”
玛奇诺像是在说那个名字的时候猛地顿了一下,乔知道战争直播的信号一下子在中间就断掉了,像是一个绝妙的骗局,不在战场的人都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能通过报纸知得知艾斯已经死了。
“艾斯死了。路飞现在好好的。”
乔站在门口的时间太久,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玛奇诺却猛然哽了一下。
她也实在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一天,这般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
大概当她看到玛奇诺的时候,她只能想起小时候一去不复返的四人时光,同时她清晰意识到不论她再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玛奇诺整洁的白色制服和围裙令乔感到心灰意冷。
她刚要把玛琪诺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挪开,女人突然往前一步跟她撞了个满怀,柔软的身子紧贴着她的,强有力的肩膀搂着她的双肩,可是不管她在乔耳边说了什么,都像是嗡嗡断线的广播声,她什么都听不见。
可是不管玛奇诺说了什么都不是那么重要,乔知道,现在不管是什么话对她来说都不太管用。她只是平和地答:“别担心。”
忽然,乔感到有潮湿和发暖的泪水滴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麻木地拍着玛奇诺的后背,低声说:“我不会让他一个人遭这种罪的,我不会让他一个人遭这种罪的。”
玛奇诺哭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问道:“所以你?”
乔茫然地看着她,表示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说——乔你回来有事吗?”
“我回来证实艾斯的死讯,顺便四处看看。”
本来乔打算等玛奇诺情绪稳定下来就走了,但玛奇诺极力挽留她,每次都像根绳子一样把她拽回椅子上去,所以在玛奇诺并不惹人注意,开点无关紧要的玩笑,也算不上唠叨的话下,乔勉强吃了点东西。她只不过是客客气气地尽力适应故人或者接受款待,知道对客店里的其他人来说,一会儿晚饭就吃完了,再过一会儿这一晚也就过去,喝点酒的同时也就把时间随随便便地打发掉了,但她在这里截然不同,她不喝酒,这让她感到自己在这里不文明,同时不断在其中感到有所期待而又不断地感到失望,要不然就对结尾时刻的到来感到十分紧张和恐惧。
乔等到夜晚从得以酒吧里出去,往树林茂密的山上走。
她对这个岛屿记忆最鲜明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几个是由一群山贼照顾长大的——她记得在山上小木屋里叽叽喳喳的笑语,记得山贼头子逼着她洗所有人的衣服,记得山上的下雪天和圣诞节的宴会一样使人愉快,然后在她走向山顶的奇异的一个小时中难以言喻地意识到自己与这片家园之间的血肉相连的关系。这就是她的家,不是麦田,不是草原,也不是荒凉的村镇,而是这整个岛屿。
这里可能有他们曾经在丛林里奔跑的影子,树上也可能有她和几位兄弟们测量身高的痕迹,忆起自己曾是其中的一部分。
近来她成了一个极为悲观的人,在海军本部生活时,童年的记忆还依然出现在她比较美好的梦境里,但自艾斯死后一切都消失了。
她的梦中没有她自己,也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芜沙漠,还有被风吹得向上飞旋的空罐头。
小时候照顾他们的卡利·达旦一家子就住在这座山顶,虽说是山贼,但事实上他们从来不打劫山下民户,只在山里过自己的安稳日子。这时候她回到这里,看见他们家里的灯还像篝火一样亮着,还有一口火热的大锅架在外面煮,她能闻到食物的香气,凉风把挂在外面的衣服吹得硬邦邦的,能够轻易在脑袋里想象房子里的模样,觉得达旦他们一定在里面,她感觉他们一见到她就会哭出来的,但她不敢进去,因为她忽然感觉故乡的夜晚比平常还要怪诞,有许多动物蹲伏在暗淡无色的月光下幽幽长泣。
就是这种感觉——不仅仅是伟大航路那片大海,由于心理问题,所有东西看在她的眼睛里都变得疑神疑鬼。
于是她托了一支笔的勇气,写了封信放在门前,打算由这封信来大致告诉他们这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比如艾斯已经死了,比如路飞还好好的,比如告诉他们无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