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老禅慧力得心降 王婉：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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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分此刻身死，也不能拖累情郎，忽而额头一暖，竟撞上了一双肉掌。方寸师太目露慈悲，柔声说道：“既造业因，便有业果。当年之事，罪不在你。”虚竹全身颤抖，向着师父屈膝跪下，求肯道：“师父，我……我的父亲他……究竟是谁？”
方寸任她苦求，只是阖目摇头，口称佛号，突然少林僧人之中，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叹息。玄慈方丈颤颤巍巍，走了出来，向虚竹端相良久，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脸上充温柔慈爱，说道：“你在方寸师太座下二十余年，我竟始终不知你是我的孩子。”
此言一出，群僧和众豪杰齐声大哗。各人面上神色之诧异、惊骇、鄙视、愤怒、恐惧、怜悯，形形色色，实是难以形容。方寸长叹一声：“掌门师兄，你这又是何苦？”玄慈摇了摇头，转身面向那女尼，缓缓说道：“萧夫人，雁门关外一战，老衲铸成大错。众家兄弟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衲今日再死，实在已经晚了。”
那女尼冷眼看他，伸手扯下面纱，只见她下颌方正，骨骼硬朗，脸带风霜，眸若寒星。神情眉目之间，俨然便是另一个萧凤。众人“啊”地一声，不约而同向萧凤望去。
萧凤惊喜交集，抢步上前，颤声叫道：“你……你是我……”
那女尼呵呵一笑，朗声说道：“好孩子，好孩儿，我正是你的母亲。”说着扯下外套，果然左臂衣袖空空荡荡。
“那日中原武人斩我手臂，杀我夫郎，将我孩儿抱去，养育成人。孩儿，那日我昏死过去，醒来就见到大哥自尽，你亦无踪，本来是不想活了，但想到中原豪杰不问情由，杀我满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嘿嘿，我便弃了死志。我本是个武功低微的契丹女子，因听说中原武林以少林功夫为首，便扮做卖菜的妇人，数十年如一日，于他后山藏经阁中，修习少林武功。”
萧夫人道：“好在功夫不负，当日害你父亲之人，大半已为我当场击毙。只是那领头的首恶，迄今兀自健在。玄慈方丈，你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玄慈垂首阖目，黯然说道：“业已生，果已结，纵老衲今日身死，亦难消此旧业。”忽然提高声音，问道：“然则慕容博慕容老施主，当日你假传音讯，说道契丹武士要大举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致酿成种种大错，这些年来可曾感到些微难安？”各人顺着他的眼光瞧去，但见他双目所注，却是那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
黑衣人一声长笑，站起身来：“方丈大师，你好眼光，居然将我认了出来。”说着伸手扯下面幕，露出一张神清目秀、白眉长垂的脸来。
“父亲！”慕容芙惊喜交集，急欲上前相认，忽然那灰衣女子手臂一长，将她拦了下来。段玉被梅兰竹菊四人围着，正在治伤，见到那慕容博死而复生，突然想到高岚所说，空冢无人，恐有异谋，脊背油然生出一股寒意。
萧夫人和萧凤对望一眼，直到此刻，她母女方知这个假传音讯、挑拨生祸之人竟是慕容博，均想到：“当年雁门关外的惨事，虽是玄慈方丈带头所为，但他是少林寺方丈，关心大宋江山和本寺典籍，倾力以赴，原是义不容辞。其后发觉错杀，便尽力补过。真正的大恶人，实是慕容博而不是玄慈。”
萧凤眉头微皱，对着慕容博端相半晌，突然颤声道：“那日少室山上，出现在我养父母家的，可是……尊驾？”
慕容博嘿嘿一笑，说道：“少年人眼力不错，那一日我击杀玄苦，被这对农家夫妇瞧见，想本着一不做二不休，一并除了干净，谁知却被人抢先一步，萧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萧凤难以置信，望向母亲，萧夫人冷瞥了慕容博一眼，慨然道：“你说的不错，那乔三槐夫妇二人，确是被我杀的！”
萧凤颤声道：“然则那又是为了什么？”
萧夫人：“你是我的亲生孩儿，本来我一家团聚，何等快乐？可是这些南朝武人将我契丹人看作猪狗不如，动不动便横加杀戮，将我孩儿抢了，去交给别人，当作他们的孩儿。那乔氏夫妇冒充是你父母，既夺了我的天伦之乐，又不跟你说明真相，那便该死。”
萧凤胸中一酸，默然低头，想到：众人皆道我义父义母是我所杀，其实也没有说错。这样说来，放火焚烧单家庄、杀死谭公、谭婆等等，也都是我生母所为了。母亲所为，即是萧凤所为，我终究也没有妄担这杀夫杀母、戕害良善的虚名。她见慕容博端坐静心，脸上却微有得色，心下又是一凛：这老贼假传讯息，所图非小，我恩师必是因为知道了此人的野心，这才为他所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听到两人自承恶行，少林寺众僧齐声诵经，声音悲愤，人人面上现出沉痛之情。
玄慈面露慈悲，向慕容博道：“原来如此。那日我玄悲师弟奉我之命，到姑苏来向你请问此事，想来言语之中得罪了你，或在贵府见到了若干蛛丝马迹，猜到了你造反的意图，才落得和玄苦师弟一般下场。你欲挑起大理段氏和少林派的纷争，料想偷袭之时，意图以大理段氏的一阳指杀他，只是所学不精，奈何不得，终于还是用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家传本领，害死了我玄悲师弟。”
慕容博阖目一笑，不置可否。突然萧夫人一声长啸，挥掌向他击去，口中喝道：“奸贼，拿命来！”慕容芙长剑一挥，挡在身前，被她袍袖一震，摔倒在地。
萧凤怒目道：“你父作恶多端，合该就死！你要护他，不妨姐弟一起，上来领死！”见她威风凛凛，气势惊人，慕容芙手中一软，长剑铮然落地。
慕容博向她母女看了一眼，突然纵身而起，疾向山下窜去。萧夫人和萧凤齐喝：“追！”分从左右追上山去。这三人都是登峰造极的武功，晃眼之间，便已去得老远。
慕容芙叫道：“爹爹，爹爹！”跟着也追上山。慕容燕白着脸儿，向众人处望了一眼，转身也追了上去。
段玉服了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元气恢复不少，她见五人一前一后，如风驰电掣一般，霎时间隐没在少林寺的黄墙碧瓦之间，不禁感慨：原来这位慕容老先生，也是个枭雄般的人物。只是他作恶太多，却又不可取了。正自思忖，突然背后一紧，梅兰竹菊齐声叫道：“快把段姑娘放下！”身子已被人提了起来。
原来那灰衣女子见慕容博遁逃，突然悄没声地走到段玉身后，伸手点住她背心大穴，一把抓了起来，梅兰竹菊急去拦时，又哪里能与她抗衡，只听当当当当四声，四柄长剑从中断绝。梅兰竹菊大吃一惊，急向后退，向着这不速之客怒目而视。
灰衣人冷笑一声，说道：“我还道是什么世外高人，原来是星宿老怪一路。真是人以群分。”一面提气急奔，带着段玉往山后寺中而去。这老妇轻功了得，几下纵跃，一倏忽便没了身影，段正淳父子与南海鳄神急要追去，哪里又赶得上了？
段玉为这怪人所擒，一路劲风刮过耳朵，只觉昏昏乎乎，眼前景色模糊，突然松柏香气阵阵，淙淙水声自地上传来，那人停下脚步，将段玉扔在一棵大树下，自己则抱臂而立，不住向她端相。
段玉睁眼看去，只见地处偏僻，树木茂密，一条小溪自石上流过，潺潺有声，山溪上游耸立着一座楼阁，楼头一块匾额，写着“藏经阁”三字，不觉心道：“少林寺藏经阁名闻天下，却原来建在此处，这人带我来此，却又为了什么？”
灰衣女子目光如电，灼得段玉瑟缩回避，过了半晌，突然问道：“你就是段玉？”
段玉愣了一愣，缓缓点头。
她冷笑一声，说道：“你便是段玉。我早想见你一见，听说慕容公子为了你，连大燕江山都舍得不要，可不知是如何一位姑娘。今日一见，哼哼，才知不过如此。”
段玉听得疑惑，惊诧地看着对方，却见她伸手一扯，面幕落下，露出一张削尖的瓜子脸来。只见她眼眸黑多白少，直如两颗乌黑玛瑙，幽幽地望着自己，段玉心中一凛，不自觉地直起了腰。
便在此时，忽然听得人声喧哗，竟是在藏经阁附近，两人不约而同，竖耳听去，随风飘来女子厉喝，依稀是萧凤的声音，段玉心中焦急，不住地往声音处看去，暗想：姊姊既在这里，一定会与慕容姐弟动手，倘若她将慕容姑娘他们打死了，那……那便如何是好？女子看出她的渴望，冷哼一声，又将她提了起来，两人默不作声，自小溪一侧绕道，径往藏经阁走去。
两人行至阁前，见到守阁僧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显是被人点了穴道，昏睡在此。两人抬头望去，但见楼上尘土飞扬，阁上之人脚步急促，声音洪亮，呼喝争吵之声，直震得阁中木板嗡嗡作响。
突然阁上传来一记长声大笑，正是慕容博的声音。段玉胆战心惊，唯恐他对萧凤不利，那女子却冷笑一声，缓步走上了阁楼。
阁中众人听得脚步声响，不约而同转头看去，慕容燕更喝道：“是谁？”不等对方回答，砰的一掌拍出，两扇长窗脱钮飞出，落到了阁下。
灰衣女子冷哼一声，缓缓走至慕容博身侧，向着慕容燕沉声说道道：“你父子与人商讨大业，我难道就听不得么？”
慕容芙与慕容燕又惊又喜，齐声道：“母亲！你还活着……”
萧凤与萧夫人见局势变幻，心中一凛。她二人跟随慕容博来到这藏经阁内，谁知他埋伏帮手，竟让鸠摩智在此等候助拳，加上慕容芙慕容燕姐弟，一时彼众我寡，全无胜算。然而她二人性情一脉，都是宁折不弯，遇强则强，当下不约而同，手掌蕴势，想着对方一旦发难，便即动手占据先机。
只见慕容夫人走至丈夫身前，却并不发难，只柔声向慕容博道：“博哥，如今却又如何是好？”
慕容博喋喋一笑，向着萧夫人说道：“萧夫人你生在契丹，与汉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倘若宋辽交战，我燕国从旁辅助，大辽挥师南下，令爱纵不能身往，于辽帝帐下献策一二，便是不世之功，又何乐而不为呢？”
萧夫人深知女儿脾性，望向萧凤，但见她低喝一声，突然伸掌向慕容博拍去，慕容燕慕容芙不约而同，起身相接，只听得劈拍一声响，两人倒退一步，身旁书架碎成数块，书册劈里啪啦掉在地上。
只听萧凤说道：“阁下隐居江南，可曾见过边关之上、宋辽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铁骑侵入南朝，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非命？”
她目光如电，往在场之人身上一一扫过，眼眶一红，嘶声道：“兵凶战危，世间又岂有必胜之事？大宋兵多财足，只须一二名将，率兵奋战，大辽、吐蕃联手，未必便能取胜。辽国打一个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欲让你慕容氏来乘机兴复燕国，我对大辽尽忠报国，是在保土安民，而不是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因而杀人取地、建功立业。”
忽听得长窗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善哉，善哉！萧居士宅心仁厚，如此以天下苍生为念，当真是菩萨心肠。”众人一听，吃了一惊，齐齐回首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着一把扫帚，一步一颤地走上楼来，身后却跟着一名绿裙少女。这僧人年纪不小，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行动迟缓，有气没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那少女在场之人却都识得，正是此前与慕容姐弟激斗的段玉。
先前慕容姐弟联手，在段玉手下一败涂地，慕容芙见来的是她，不觉满面羞惭。慕容燕默然低头，心道：父亲母亲量不宽宏，见到慕容氏当众出丑，只怕是把账都算到了段姑娘身上，现时我众彼寡，加上这番僧从旁协助，也不知她如何脱身。他心中关切，脸上却不动声色。
只见段玉双手合十，向着那僧人微一行礼，那僧人亦含笑回礼。众人见段玉如此恭敬，只道那老僧来历不小，因而屏息静气，齐齐望着两人，那老僧环顾四周，突然轻叹一声，一拐一瘸地走至慕容博身前，摇头道：“不成，不成的！”
慕容博嘿嘿一笑，道：“阁下说什么？”
那老僧眼皮轻抬，缓缓道：“慕容居士野心勃勃，二十余年前便蛰伏在本寺，一到夜晚便即偷偷来藏经阁翻阅经书。”慕容夫人见他目光迟钝，直如视而不见其物，却又似自己夫妻心中秘密，每一桩每一件都被他清清楚楚的看透了，不由得心中发毛，周身大不自在。慕容博却满不在乎，伸手探入袖中，只待时机成熟便即向他发难。
只听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居士意在逐鹿，乍来我藏经阁中，便将我祖师的微言法语、历代高僧的语录心得，一概弃如敝屣，挑到一本‘拈花指法’，竟然如获至宝。却不知于己于人，都是有害无益。”
他眼光幽幽扫过，只见：萧凤慕容燕低头沉默，似有所思；段玉双掌合十，不住点头称善；萧夫人事不关己，目光炯炯，只钉在慕容博身上；鸠摩智则嘴角含笑，神情大不以为然；慕容夫妇见他突然出现，只道是敌非友，不觉对望一眼，惕然而立，谁知他略一瞥眼，便不再理会，拖沓拖沓地走至萧夫人面前，眼皮微垂，目露悲悯，“女居士暗入敝寺，却与慕容居士不同。记得居士第一晚来阁中借阅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唉！从那晚起，居士便入了魔道。”
萧夫人悚然望去，却听那老僧又说道：“居士意在复仇，第二次来阁借的，是一本‘般若掌法’。当时老僧暗暗汉息，知道居士由此入魔，愈隐愈深，心中不忍，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含经’，只盼居士能借了去，研读参悟。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功，于正宗佛法却置之不理，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找到一册‘伏魔杖法’，却欢喜鼓舞而去。唉，居士沉迷苦海，却不知何日方能回头？”
萧夫人听他随口道来，将数十年前自己在藏经阁中夤夜的作为说得丝毫不错，背上冷汗一阵阵冒将出来，一颗心几乎也停了跳动。
“嘿嘿。”慕容夫人见她神色转变，不由轻蔑一笑，说道：“这疯妇要向玄慈老和尚寻仇，自然是贪多务得，什么都想要学上一学，也亏她天资过人，武功居然进益到了这个境地。”
“你说甚么！”
萧凤怒气勃发，提起手掌，慕容芙、慕容燕姐弟齐齐回头，向她怒目而视。
那老僧双手合十 说道：“阿弥陀佛，佛门善地，几位施主不可妄动无明。”
萧夫人冷笑一声，向着萧凤道：“少林寺与我有血海深仇，今日玄慈老和尚声名扫地，也算因果报应。但是凤儿你看，这对夫妇为了一己私利，挑拨离间不说，到头来连认都不敢认下，嘿嘿嘿，姑苏慕容，姑苏慕容，自称王族之后，行事却如此寡廉鲜耻，也真是天下奇观。”
慕容博眼光一闪，突然双手拢袖，众人只见他脸上兀然变色，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他厌恶此人言语侮辱，暗暗使用慕容家传的“参合指”，神不知、鬼不觉的向萧夫人弹去，不料那老僧看似无意，轻挪了一步，正挡在他二人中间，慕容博指力甫及他身前三尺之外，便似遇上了一层柔软之极，却又坚硬之极的屏障，嗤嗤几声响，散得无形无踪。慕容博大吃一惊，心道：“这老僧果然有些手段，并非大言唬人！”却再不敢动手。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老禅慧力得心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