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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雁门关外豪气荡 他拔起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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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名丐者虽见段玉得乔凤器重,但其人武功低微,也是一望而知,因此并没有管她行迹。段玉不声不响,跟了上去。
行至半路,忽见前面一人发足急奔,鹑衣百结,是个丐者,脚下轻功了得,口中呼道:“参见……参见帮主,大智分舵已然叛乱,将四位长老押在了……”说到此处,声音幽微,乔凤不自主地倾过身去,,忽而耳畔传来一声“不可!”一阵金铁寒芒闪过,段玉欺身而上,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原来段玉自得了这许多内力,越发地耳聪目明,眼看那丐者眼露异色,便忍不住脱口而出,然而那六脉神剑乃情急而出,一时之间竟难以发生,便只得借着凌波微步,抢先挡到乔凤身前,正被那钢锥穿胸而过,血水洇湿胸口。
“贤妹!玉妹!段姑娘!”乔凤初结金兰,断想不到异变陡生,一声冷笑,将双掌平平推出,口中厉喝:“你是何人所派!全冠清又在哪里!”
“降龙二十八掌!”那人见乔凤蓄势待发,眼中露出讶色,“除了打狗棒法,汪帮主竟将这绝学也传授给了你!”
“少废话!你说是不说!”那随乔凤同来的汉子目呲欲裂,挥舞钢杖便要向他头上击落,段玉痛得全身打颤,正欲听他二人再问下去,忽然眼前一黑,随即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悠悠醒转,睁开眼来,才发现眼前一片嫣色,此时正是杏花烂漫,她身处之地竟是极大的一片杏林。
“段姑娘,你可好了……却不知,却不知我……”正恍惚间,一张清俊的面容映入眼帘,那少年平素神态清冷,连话也不多说一句,此时语带哽咽,竟多了几分缠绵之意。
“却不知你寸步不离,比丐帮的乔帮主还要上心,若不知那陈长老出言提醒,只怕你还不顾声名,要替段姑娘……”
“阿朱哥哥!”阿碧自乔凤托付以来就一直悉心照料着段玉,此时为阿朱揶揄,登时就想到段玉昏迷,原是为那丐帮弟子毒锥所伤,帮主乔凤义薄云天,手段高明,抱着段玉来到杏林,霎时间便将这叛乱的丐帮帮众收拾得心服口服,也将丐帮众人对慕容姐弟的仇恨化解不少。只是段玉昏迷不醒,却是中了陈长老毒蝎之毒所制的钢锥,那五色彩蝎毒性行得快速之极,虽不是“见血封喉”,却也是如响斯应,眼看着帮主义妹中毒,陈长老急道解法——吸尽伤口中的毒液之后,再将解药敷上,只此举极为凶险,吮毒之人也或难幸免。因为慕容燕称病,慕容芙也不愿外出,姑苏慕容的阵营全是男人,王语晏虽受过段玉恩惠,此时已避得远远的,将脸羞得通红,阿碧情急关心,眼中已渗出泪光,心想,段姑娘清清白白,我一个小僮仆趁人之危,少不得自尽赎罪,当下就要解她衣衫,心中却是砰砰直跳。
就在此时,乔凤昂首阔步,抱起段玉便往林中走去,她解衣吮毒,一气呵成,复将段玉交还到阿碧手中。阿碧又羞又臊,陈长老是粗豪汉子,哪知道他小儿女心思,当下喝道:“小子,还好你住手得快!我这彩蝎是只母蝎,原不该由男子吮毒,否则便毒行心肺,无药可救了。”
段玉不知就里,当下浅浅一笑,拜谢道:“原来又是我的好哥哥救了我。”
“段姑娘,别胡说了,王公子还看着呢。”王语晏与慕容芙虽有中表之亲,却从不曾有过什么婚姻之约,阿碧虽自有心思,但王夫人那日所言早就自幽草、小诗口中到了他二人耳朵,慕容芙心怀天下,原不能随便嫁娶,阿朱阿碧自大业考虑,当然是乐见其成,倒与
慕容家其他家臣的意见相左。
段玉闻言一呆,不自主的望向王语晏所在方向,只见他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剪水秋瞳清凌凌地,眼角微微泛红,倒让人心生怜意,恨不能将世间至宝都捧到他跟前。
“王公子!”段玉呆愣愣地,怯生生叫了一句。
王语晏见乔凤挥洒若定,连御强敌,心中正自嗟叹,人道是,南慕容,北乔凤,可就算我表姐表哥联手,两个人也不一定能敌抵得过这位乔帮主。他对段玉本无情谊,只是见她容貌娇美,又对己一往情深,面薄不愿深拒,当下微一颔首,只自顾自地望着乔凤,眼中忧色越发深重。
段玉道:“适才我不省人事,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乔姊姊她如何受了伤?那些乞儿又为何要与她为难?”她原本是与王语晏低语,却因声音过高,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你是何人?为何干涉我丐帮内事?”说话的人白须飘动,穿着一身补钉累累的鹑衣,是个年纪极高的老丐,丐帮四大长老知道段玉身份,当即拦在身前,说道:“徐长老,倒不必大动肝火。”
这徐长老在丐帮中辈份极高,今年已八十七岁,前任汪帮主都尊他一声“师伯”,丐帮之中没一个不是他的后辈。他退隐已久,早已不问世务。乔凤和传功、执法等长老每年循例向他请安问好,也只是随便说说帮中家常而已,这时候他突然赶到,且对乔凤隐隐透出敌意,倒让众人都意想不到。
“羞不羞,长胡子老头欺负人小姑娘!”
只听得蹄声得得,一头驴子闯进林来,驴上一人倒转而骑,背向驴头,脸朝驴尾,那倒骑驴子之人说是年纪很老,似乎倒也不老,说他年纪轻,却又全然不轻,总之是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相貌说丑不丑,说俊不俊,对着徐长老笑嘻嘻地,张口嘲讽道。
“师哥,你快别胡说了!”一名白发苍苍的高大老妪自马上跳起,笑着就要打他屁股,段玉暗暗称奇,却听阿碧说道,这老妪乃是太行山冲霄洞的谭公之妻谭婆,那倒骑驴子之人自称赵钱孙,却是谭婆的师兄。
乔凤见她为难,忙大步上前,抓住她小手道:“段姑娘并非旁人,乃是我近日新结识的义妹。”
“哼。”见她稚气未脱,徐长老亦不好再与她较劲,只问道,“却不知这位段姑娘与姑苏慕容是何关系,本帮马副帮主之死疑点颇多,老朽可不能不谨慎。”
“这你大可放心 ,”听见他还想把马副帮主之死栽在慕容姐弟头上,包不同一马当先,出言驳道,“这位段姑娘是大理人氏,与我们慕容家全无干系,你要杀也好,剐也好,我们慕容家,呵呵,是绝不拦着。”
“包三哥! ”
“包贤弟!”
阿碧、公冶乾异口同声,均觉不妥,却听得林子深处“哎呀”一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徐长老道:“马大元马兄弟的遗孀马夫人到来,向诸位有所陈说。”说话间,树林后转出一顶小轿,两名健汉抬着,快步如飞,来到林中一放,揭开了轿帷,轿中缓步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妇。那少妇低下了头,向乔凤盈盈拜了下去,说道:“未亡人马门康氏,参见帮主。”
“恭迎马夫人。”马副帮主在丐帮声誉颇隆,他的遗孀更是人人钦敬。
徐长老咳嗽一声,说道:“泰山单兄父子,太行山谭氏夫妇,以及这位兄台,今日惠然驾临,敝帮全帮上下均感光宠。马夫人,你来从头说起罢。”
听得徐长老的说话,缓缓回过身来,马夫人低声说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并未遗下一男半女,接续马氏香烟……小女子殓葬先夫之后,检点遗物,在他收藏拳经之处,见到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书信。封皮上写道:“余若寿终正寝,此信立即焚化,拆视者即为毁余遗体,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于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帮诸长老会同拆阅,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马夫人说到这里,杏林中一片肃静,她顿了一顿,续道:“我见先夫写得郑重,知道事关重大,当即便要去求见帮主,呈这遗书,幸好帮主率同诸位长老,到江南为先夫报仇来了,亏得如此,这才没能见到此信。”
众人听她语气有异,既说“幸好”,又说“亏得”,都不自禁向乔凤瞧去。
究竟是谁要害她?乔凤猜想不到,她只知道,这桩桩件件,绝不是简单的犯上作乱,此时她心乱如麻,只得以静制动,面不改色。
只听马夫人接着道:“我知此信涉及帮中大事,帮主和诸长老既然不在洛阳,我生怕耽误时机,当即赴郑州求见徐长老,呈上书信,请他老人家作主。以后的事情,请徐长老告知各位。”
徐长老咳嗽几声,说道:“此事说来恩恩怨怨,老夫当真好生为难。”这两句话声音嘶哑,颇有苍凉之意。他慢慢从背上解下一个麻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再从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来,说道:“这封便是马大元的遗书,马夫人将信交到我手中之时,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无人动过。老朽多活了几年,做事万求仔细,何况此事牵涉本帮兴衰气运,有关一位英雄豪杰的声名性命,如何可以冒昧从事?”
说到此处,乔凤已知是冲她而来,暗暗冷笑,眉间刻出个深深的川字。
徐长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谭氏伉俪和写信之人颇有渊源,于是去冲霄洞向谭氏伉俪请教。谭公、谭婆将这中间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说明,谭婆说道,她有一位师兄,于此事乃是身经目击,如请他亲口述说,最是明白,这位赵钱孙先生的脾气和别人略有不同,等闲请他不到。总算谭婆的面子极大,片笺飞去,这位先生便应召而到……”
“徐长老心思缜密,老衲来得迟了。”
众人回过头来,只见杏子树后转出一个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僧,方面大耳,形貌威严。
徐长老叫道:“天台山智光大师到了,三十余年不见,大师仍然这等清健。”
智光和尚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中后一辈的人物都不知他的来历。他当年曾发大愿心,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两场,结果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实非浅鲜。各人纷纷走近施礼。
赵钱孙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的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还是你来说吧。”
听到“雁门关外乱石谷前”这八个字,智光脸露悯色,摇了摇头,却沉默了下去。
徐长老将书信递过,眼神示意。智光将信看了一遍,从头又看一遍,摇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旧事重提?依老衲之见,将此信毁去,泯灭痕迹,也就是了。”
徐长老摇了摇头,“杀我丐帮兄弟之仇不共戴天。今日群雄都在,倒不如由大师将旧事一一道来。”
“当真要说?”
“当真要说。”
眼看丐帮众人皆眼带异色,智光大师叹了口气道,“二十多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契丹国有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想将寺中秘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夺去。”
众人轻声惊噫,均想:“契丹武士的野心当真不小。”少林寺武功绝技乃中士武术的瑰宝,契丹国和大宋累年相战,如将少林寺的武功秘笈抢夺了去,一加传播,军中人人习练,战场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敌手?段玉却微微诧异,她在皇宫湮浸已久,心道少林寺就在大宋,大宋兵力却不过如此,武功典籍若真有奇效,又哪来的檀渊之盟,眼看着周围的江湖人士个个愤慨,她也只能摇了摇头。
智光续道:“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我们听说这些契丹武士要道经雁门,一面派人通知少林寺严加戒备,各人立即兼程赶去,要在雁门关外迎击,纵不能尽数将之歼灭,也要令他们的奸谋难以得逞。”
听见周遭众人轰声叫好,段玉更觉莫名其妙,袭击少林何等不易,若要败其阴谋,原该固守嵩山,以逸待劳才是,或是通报朝廷,以此为筹码拔出朝中暗探,怎么竟还要主动出击,故意折伤己方人马?
见段玉颇有不以为然之色,智光向她深深瞧了一眼,缓缓说道:“当时大伙儿分成数起,赶赴雁门关。我和这位仁兄”,说着向赵钱孙指了指,说道:“都是在第一批。我们这批共是二十一人,带头的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可是他武功卓绝,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伙推他带头,一齐奉他的号令行事。”
“过得雁门关时,已将近黄昏。我们出关行了十余里,一路小心戒备,突然之间,西北角上传来马匹奔跑之声,听声音至少也有十来骑。”
“带头大哥一挥手,我们二十一人便分别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后面伏了下来。山谷左侧是个乱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将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耳听得蹄声越来越近,接着听得有七八人大声唱歌,唱的正是辽歌,歌声曼长,豪壮粗野,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辽人当先的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片刻之间,我已见到了先头几个契丹武士的面貌,个个短发浓髯,神情凶悍。眼见他们越驰越近,我一颗心也越跳越厉害,竟似要从嘴里跳将出来一般。”
“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众人的暗器便纷纷射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都是喂了剧毒的。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乱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
群丐之中,登时有人拍手喝采,欢呼起来。段玉眉头一皱,已然觉出不妥之处,既然是偷袭,自然是悄悄前来,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放声而歌?
智光续道:“我们一拥而上,刀剑齐施,片刻之间,将这七人尽数杀了,竟没一个活口逃走。此时,我们虽甚是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契丹人太也脓包,尽皆不堪一击,绝非什么好手。没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音,西北角又有两骑马驰来。”
乔凤听到此处,竟是心有感应,忽而眼中渗出泪花。
“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饰华贵。那女的是个少妇,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两人并辔谈笑而来,神态极是亲昵,显是一对少年夫妻。我们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心想这对夫妻如此奇怪,也不一定是辽国探子,可惜山西大同府的铁塔方大雄方三哥杀急了眼,举起一条镔铁棍就冲了上去,万想不到那辽人武功颇高,将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来,连人带棍,一起摔在道旁。”
“此时已不能善了,我们以众欺寡,杀得一个是一个,当下六七人一拥而上,向他攻了过去。另外四五人则向那少妇攻击。不料那少妇却全然不会武功,有人一剑便斩断她一整条手臂,她怀抱着的婴儿便跌下地来……”
乔凤心中酸楚,转身看向段玉,段玉忽有感应,只觉得身旁阿朱身躯颤抖,竟比自己更甚。
“那少妇失血过多,眼见得难以活命,那辽人见妻儿倒在血泊中,大吼一声,脸上神色可怖之极,我见到这等情势,心下实是吓得厉害,只见他三下五下,手刀并用,前来的兄弟已然所剩无几,就连武功最高的带头大哥,也为他点住穴道,扔在一旁。那辽人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少妇尸首之旁,抱着她大哭起来,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忍不住的难过。”
说到此节,智光大师也忍不住声音颤抖。“那辽人哭了一会,抱起他孩儿尸身,突然间仰天长啸,从地下拾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壁上划起字来,其时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远,瞧不见他写些什么。”
赵钱孙道:“他刻划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见了,也不识得。”
智光道:“不错,我便瞧见了,也不识得。那时四下里寂静无声,但听得石壁上嗤嗤有声,石屑落地的声音竟也听得见,我自是连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当的一声,他拔起刀,无限深情地看了一眼妻儿,将那把金刀狠狠插入自己胸膛,倒在了悬崖上。”
众人听得这里,都是“啊”的一声,谁也料想不到竟会有此变故。身旁的阿朱捂住了嘴,眼神中已生悲戚。
“此时此刻,我与带头大哥已然心生不解,然而这辽人的点穴手法太过高明,过了片刻,带头大哥与汪帮主汪大哥的穴道最先解开,他二人相互搀扶,正欲检视尸身,忽然一声婴儿啼哭响起,那少妇身旁有一物缓缓在动,我想了一想,这才明白,原来那契丹少妇被杀,她儿子摔在地下,只是闭住了气,其实未死。”
“汪帮主眼看众兄弟惨死,哀痛之下,提起那个契丹婴儿,便想将他往山石上一摔,就在此时,那婴儿停止了哭泣,两只漆黑光亮的大眼正在向他瞧着,我在旁看着,竟是无论如何下不了手。带头大哥和汪帮主记挂着契丹武士袭击少林寺之事,相互搀扶,带头大哥道:‘他刻在石壁上的文字,或许含有什么深意。’苦于我们三人都不识契丹文字,带头大哥舀些溪水来,化开了地下凝血,涂在石壁之上,然后撕下白袍衣襟,将石壁的文字拓了下来。”
“我三人带着婴儿,一路上奇奇怪怪,受了不少白眼,回到关内,汪帮主找到了一个牛马贩子,那人常往辽国上京贩马,识得契丹文字,他用汉文译了拓片,写在纸上。我们三人看了那贩子的译文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实是难以相信。我们另行又去找了一个通契丹文之人,叫他将拓片的语句口译一遍,意思仍是一样。唉,我三人当时便悔恨万分,直欲自尽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