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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倾盖如故酒入肠 乔凤:贤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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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出庄?”王语晏眼眸一动,问道,“可是要去寻表姐他们?”
慕容燕知他痴缠姊姊,瞬间便有些头疼,眼看着王语晏满怀期待,段玉心中酸楚,只别开脸去。
王语晏跃跃欲试,道:“表哥,我知道你要去找表姐治伤,可如今母亲不在,我便是曼陀山庄的主人,我要不放你们走时,你们也没办法自己离开。如今你伤还未好,段姑娘又不会武功,倒不如再捎上我去,遇上别人与你们动手,我也能在旁边说上几句,好让你们无后顾之忧。”
听他大言不惭,段玉莞尔一笑,直到被慕容燕眼神制止,方掩口道歉。王语晏见她笑靥灿烂,也知是自己太过托大,不由羞红了脸,满怀希冀只望着慕容燕。
慕容燕垂涎王家武功已久,想到王语晏年纪轻轻,就精通诸门各派,与其让他满腹相思,待在姑苏痴恋表姐,倒不如将这表弟带走,也好与他姐弟的大业助力,故只乔做万般为难的样子,点头答应了下来。
王语晏眼露喜色,连道:“你二人带我同去,妈定不肯相饶。咱们行的快些,说不定能在她派人追来前逃的远远的。”
王语晏本想带些替换衣裳,只怕给母亲知道了,派人抓自己回去,趁着慕容燕踉踉跄跄,尚能行走,三人轻轻带上了石屋的石门,快步走向湖边。好在一路上没撞到庄上婢仆,他们见湖畔正有一艘小船,当即你搀我扶,坐上小船,扳桨向湖中划去。慕容燕伤重未愈,段玉、王语晏一齐扳桨,将湖面破开一道深深的水痕,他两人用尽力气,快速划开,直到再也望不见曼陀山庄花树垂柳的丝毫影子,这才放心。但怕王夫人驶了快船追来,段玉仍是手不停划。
划了半天,眼见天色向晚,湖上烟雾渐浓,王语晏道:“表姐他们前去洛阳,我们纵日夜行船,也再赶不及,倒不如先进参合庄内,明日再做理会。”
听他言语自然,竟以庄中主人自居,慕容燕眼眸一黯,皱起了眉头,忽然前方灯火通明,一艘窄身大船自菱叶丛缓缓驶出。
唯恐是王夫人守株待兔,段玉、王语晏脸色大变,慕容燕却眼睛一亮,精神大振,只见他弯下腰来,嘬口忽哨,引得船周的燕子三五成群,不住地绕船低飞。
“是公子爷!”
“公子爷回来了!”
船上欢呼声起,影影绰绰几个人影立在船头,段玉心头骤然一缩,只见桨声灯影渐近,一名儒生同一个身材高瘦的灰衣汉子自夜雾中走了出来,对着慕容燕躬身行礼道:“公子爷!”
这便是……姑苏慕容了。想到慕容芙也在船上,段玉心脏剧跳,不敢抬头。却见一黑衣汉子风风火火,抢上前来,拍着王语晏的肩膀就咧嘴笑道:“除了公子爷,王公子也跟着来了!真是太好了!”
王语晏轻轻一笑,站起身来,回道:“风四哥好。”
“哪里哪里,没有你王公子在旁,我风老四怎么好得起来,你四哥和丐帮的老叫花子打了一架,脸上都挂了彩啦!”想到适才的恶战,这黑衣汉子不怒反喜,一脸的兴奋,只听他道,“说也奇怪,那老叫花子不拿竹棒不用兵刃,兜起一只麻袋就往我身上招呼,我要去打他胳膊,他只拿麻袋挡格,你风四哥一没留神,就着了这老家伙的道啦!我的好公子,你道这是什么功夫?”
王语晏皱眉道:“这路武功我在书上并没见过,按照风四哥比划,他拳脚是通臂拳,使那麻袋的手法,有大别山回打软鞭十三式的劲道,也夹着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棍的套子,瞧来那麻袋的功夫是他自己独创的。”
不意这温柔公子如此学识渊博,虽未亲临现场,凭借武学推论,竟将对手身家来历说得头头是道。段玉心道,王公子适才所言,倒也不全是王婆卖瓜,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他既饱读武功典籍,纵身无内力,亦可临阵破敌于须臾,如此说来,倒与她南慕容正好相配,我段玉村妆陋质,武功也时灵时不灵的,怕更是难得他垂怜。如今既有慕容姑娘在此,我也该早些识趣离开,别没得讨人嫌弃。可要她想像将王语晏放下,随慕容芙而去,此后天涯海角,再无相见之日,心中又不舍之至,若无此人在侧,自己飘泊江湖,数十年中难免郁郁寡欢,恐落得饮恨而终,段玉一边想着,一边又不住眼地瞥着意中人。
慕容燕心思剔透,觑见她眼神只在王语晏身上打转,不离左右,没来由心内一酸,忍不住轻声咳嗽。段玉为他提醒,脸上登时一红。
听见他声音,一名体格魁梧的大汉自众人身后走出,口中道:“公子爷,你怎么了?大小姐听说你受伤了,担心得不行,连山东都没出,急着就赶了回来。”
“邓大哥!”
慕容氏四大家臣中属邓百川年纪最长,俨然是众人的主心骨。他见慕容燕气息迟缓,内力损耗严重,忙伸手按住公子背心,直到头顶冒出丝丝白气,过了一盏茶时分,才放开手掌。
“公子爷一向行事低调,怎么会为人所伤,还伤的这么重?”
邓百川问道。
慕容燕眼中厉色一动,他见段玉一脸懵懂,全身心只在一个王语晏上,方吐了口气,缓缓道:“西夏人来宋,我一不小心,被他们发现,方遭了小人暗算,挣扎着去了舅妈那儿,却为这位段玉段姑娘所救。”
他只道这番言语大可敷衍过去,却不知段玉眼神虽还在佳人身上,心中却动了疑虑:他二人初相识时,便是在天龙寺内,那日的慕容公子鬼鬼祟祟,全然不似他口中说的心底无私,玄悲大师的薨逝,当真与他无关?他若果因西夏人暗算受伤,大可光明正大回到参合庄,又何必偷偷潜入王家,竟连王夫人也不知道?
“燕弟!”正思忖间,船舱门帘微微一动,一位身材高挑的美人翩然而出,只见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穿淡黄轻衫,细腰削肩,容长脸蛋,更显颀长高轩,一双妙目顾盼生辉,对着弟弟露出关切神色。“表姊!”心上人乍然出现,王语晏近乡情怯,满脸倾慕爱恋,只痴痴地瞧着对方,竟说不出一言半语。段玉一见之下,身上冷了半截,眼圈一红,险些便要流下泪来,心道:“人道慕容姐弟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清瘦如竹,闲雅潇洒,果真是名不虚传。王公子对她如此倾慕,也真难怪。唉,我一生一世,命中是注定要受苦受难了。”
“段姑娘,是段姑娘来了?阿碧兄弟可有得欢喜了!”
随着慕容姑娘出舱,一个活泼的声音跟了过来,只见来者方圆脸蛋,满脸堆笑,不是琴韵小筑的阿朱是谁?
“阿朱哥哥好,阿碧……小哥哥好!”
不同于阿朱的真诚直率,阿碧少年紧咬下唇,默默自人群中微一颔首,白玉般的脸庞蒙上一层红晕。
他二人眉眼官司,自有旁人看得兴起,只见人群中一高瘦汉子抱着双臂,出言揶揄道:“这小丫头生得油头粉面,看起来武功也稀松平常,竟也救的了咱们的公子爷?阿碧兄弟今天脸红躲闪,怕不是被这丫头看上了?”
阿碧原是有些羞涩,今被他一顿打趣,登时就变得满脸红晕,佯怒道:“包三哥,你又来瞎三话四了,我可呒没得罪你。”
那高瘦汉子哈哈大笑,正是慕容家排行第三的“非也,非也”包不同,其人武功高强,行事却常出人意表,人道没理也爱搅上三分,只听他辩道:“非也,非也。人家看中你,那是因为你温柔体贴。我这样说,是为了你没得罪我,要是你得罪了我,我就说你看上人家黄毛丫头,人家黄毛丫头却看不上你。”
阿碧闻言更窘。阿朱道:“三哥,公子姑娘面前,你可欺侮我阿碧兄弟。你再欺侮他,下次我去欺侮你的靓靓。”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我女儿闺名包不靓,你叫她靓靓,那是捧她的场,不是欺侮她。阿碧兄弟,我不敢欺侮你了。”似乎人家威胁要欺侮他女儿,他倒真有点忌惮。
慕容芙生性沉稳,无心去管他小儿女打闹,待得安置好受伤的弟弟,转头向王语晏道:“晏弟,你此次出来,可曾同舅母知会过?”
王语晏面露惭色,极不情愿地摇了摇头。慕容芙道:“我们此去,原不是与朋友叙旧,届时打打杀杀,刀剑无眼的,若伤了你分毫,别说舅妈怪罪,连我们也过意不去。”
“表姊。”王语晏低眉顺眼,柔声央求道,“我好容易才跑出了家门,可不能就这样回去,更何况我妈的脾气如何,你们也都清楚得很啊。”
“既然如此,让王公子跟着我们却也不妨?”邓百川虽身为四大家臣之首,大事小事却还是唯慕容姐弟的马首是瞻。慕容芙沉思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喜得王语晏拉住她衣袖,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我们此去洛阳,原因丐帮的马副帮主去世,据说是丧命于他的成名绝技——锁喉擒拿手。就因了此节,江湖上都传说是我姑苏慕容下的毒手。被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盛名所累,我与邓大哥想着快到洛阳,与丐帮乔帮主说清原委就是,却料不途中就事故频发,先是船只搁浅,引来青城派司马卫的徒弟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前寻仇,非赖我姑苏慕容杀了他师父,其后昆仑派、雪山派、秦家寨等等,无一不想着与咱们拼命,虽然这些小门小派也算不得什么,但如此一个个的纠缠不清,却总也不是个办法。我与邓大哥几个多方探查,也不知道是何人作梗,非要同我姑苏慕容为难?”
听慕容芙这样说道,那包不同气得咬牙:“到底哪个王八蛋在跟咱们这过不去,迟早会打听出来的。现当务之急却是那洛阳丐帮,这帮老小叫化,无缘无故就到了江南,也不曾知会咱们一声,当真是无礼极了。”
“咦?”段玉上船不久,一直找不到机会发言,她见慕容氏诸人忙着叙旧,也不曾引见自己,便自顾自地挤到王语晏身旁,倾听起他们的讨论,此时见缝插针,张口说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你们要找他们,少不得千里迢迢,奔赴洛阳,现他们亲自送上门来,也免了慕容姑娘舟车劳顿,可不是皆大欢喜?”
慕容芙微微一笑,低声附和:“段姑娘明见,小可竟不曾想到。”
见她亲近佳人,行动狎昵,包不同眉眼一斜,突然转头道:“姓段的丫头,我们慕容家人说话,你老是在旁听着,倒教我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没的让人不痛快!我们谈论自己的事,似乎不必要你来加上一双耳朵,一张嘴巴。我们去和人家比武,也不必要你观战喝采。”
他这席言语说得极不客气,段玉眼眶一红,几乎要流下泪来。
“包三弟,不可对贵客无礼!”邓百川年纪最长,当即出言喝止,一脸尴尬地看着段玉。
段玉明知在这里旁听,不免惹人之厌,包不同这般言语,显然是公然逐客,而且言语十分无礼。她虽对王语晏恋恋不舍,但寨方无踪,家人记挂,总不能老着脸皮硬留下来,当下一狠心,站起身来,说道:“慕容公子慕容姑娘,阿朱、阿碧两位公子,诸位慕容家的英雄好汉,在下有事在身,原不该叨扰这些时候,这便向诸位请辞,只盼后会有期。”
她见王语晏言笑晏晏,只含情脉脉地望着慕容芙,自己衣衫尽湿,一身狼狈,慕容燕等人虽在一旁,却没有半点解围的意思,想来在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效颦的东施,当即忍着羞辱,摇摇晃晃地踏上甲板。
慕容芙见她坚辞,也不愿与之客气,只说道:“既是如此,我派人送你出湖便是。”
段玉道:“也不用了,慕容姑娘只须借我一船一桨,我自己会划出去。”
阿碧神色担忧,沉吟道:“段姑娘不认得湖中水道,恐怕不大好罢。”
“既如此,阿碧你代我送送段姑娘。”慕容芙有大事在身,也不便坚留,阿碧轻轻引导,带着段玉走到船后,自甲板上放下一只小舟。
湖上晚风阵阵,带着菱叶清香。段玉心中苦闷,终于滴下泪来。
“段姑娘。”
不知什么时候,阿碧靠了过来,在她掌心塞了个柔软的物事,却是一方锦帕。
少年清俊的面容在晚风中变得格外亲切。段玉心中一软,温言道:“阿碧哥哥,你不必如此。”
“包三爷说话鲁莽,其实并没有恶意,我们姑娘挂念公子,难免有照顾不当之处。”阿碧神色淡淡,言语中却尽是安慰。眼看着小船靠岸,到了姑苏城外,两人分别在即,对方少年欲言又止,只怔怔看着她,口中说道:“姑娘独自一人,千万要多加小心,江湖之大,再见不远,珍重,珍重。”
段玉与他兄弟同生共死一场,心内不禁不舍,想到自己此去向北,便不会重回旧地,别说念兹在兹的王语晏,就连这小阿碧也再难相见,当下频频回首,借着天亮的微光,一拐一瘸地往岸上走去。
她不曾到过江南,自然绕了不少远路,一路问去,皆没有寨方的消息,眼看着北方迷云雾中裹着一座小小山峰,问过土人,方知道这山叫做马迹山,已离无锡甚近,她在书上看到过无锡的名字,知道那是在春秋时便已出名的一座大城,不知道寨方是否正在此处,便想着去碰碰运气。她进得城去,只见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比之大理别有一番风光,正信步而行,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乃是焦糖、酱油混着熟肉的气味。自别慕容氏后,段玉都没有吃过东西,走了这几个时辰的路,早已甚是饥饿,当下循着香气寻去,转了一个弯,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松鹤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勺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眼见她衣饰华贵,发上簪着一枚指节大小的玉核桃,灿然生辉,正是个富商巨贾的千金小姐,楼中跑堂满脸堆笑,急忙过来招呼。段玉口轻,只要了香椿芽儿跑蛋、嫩生生的小青菜,滑腻白嫩的鱼汤,配上一样鲜活滴跳的白灼虾,沏上一壶碧绿好茶,倚着楼边栏杆且品且思,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之意袭上心头,忍不住一声幽叹。
西首座上一名女子回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地在她脸上转了两转。段誉见这人身材甚是高挑,二十四五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衫,虽然洗得甚是干净,却是微有补丁,剑眉星目,高鼻红唇,一张颇见棱角的长脸,微带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段玉心底暗暗喝了声采:“好一个巾帼!这定是隐娘、红线,妇好、木兰之流。不论江南或是大理,都不会有这等人物。”
那女子桌上放着一盘熟牛肉,一大碗汤,两大壶酒,此外更无别货。段玉只见那青年女子爽朗豪迈,牛肉就酒,一碗又一碗地喝个不停,不由生了钦佩之意,想见此人定然豪迈潇洒,敢与须眉一较高下,心中蓦然生出结交之意,只是她年轻脸薄,找不到由头,当下将随身携带的荷包往桌上一碰,低声嘱咐道:“那位姑娘的酒菜算在我帐上!”却见那荷包上一对鸳鸯荷叶,想到当日与木郎一人各执一枚,两情缱绻,谁料有缘无分,念兹在兹的王语晏心中又只牵挂着一个慕容姑娘,不由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