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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暂将他乡做吾乡 王语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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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段玉满面尴尬,那少年将篙撑开,对着艄公比了个手势,说道:“姑娘别慌,那岸上的番僧在追你们?是也不是?”他声音清越如钟,却自有一种使人安定的力量。
段玉见他识破,一阵不好意思,终于低声说道:“我姐妹二人与那僧人有些恩怨,多亏公子与老伯好心,这才救了姓名,却不知二位是慕容府上谁人?该当如何称呼才是?”
听她说的严肃,那少年莞尔一笑,道:“啊唷!我是服侍公子读书写字的的小书僮,叫做阿碧。你勿要大公子、小少爷的介客气,叫我阿碧好哉!”
段玉见他言辞清朗,人又生得英俊,油然一动,想起了远在大理的木晚卿,心中暗道:卿哥知我被抓,必定心急如焚,此时会不会也到了江南呢?
想到昔时情郎,段玉长叹一声,正为船头艄公看在眼中,她心觉尴尬,不免多看了几眼,只见这位老伯额头汗流,顺手就拿衣袖擦拭,竟然露出一段白皙精瘦的手臂。段玉心领神会,已然猜出了一二却只是掩口低头,与那阿碧少年攀谈,阿碧服侍周到,取来两碟精致细点,放在她俩面前,其中红心琥珀,是梅子粽子糖,白嫩清雅,却是莲藕和白糖。
阿碧情知追兵在即,却不慌不忙,将一片柳叶放在口中,吹出一串动听的旋律。寨方自己使毒,自然不怕有诈,清甜的汁水伴着玫瑰花瓣入口,自有一番风趣。眼看着白瓷小碟中去了大半,段玉也放下戒备,笑着嚼了几口,果然风味大有不同。
那老伯见她二人一派天真,撑篙更加卖力,脸上露出笑容,段玉知他秘密,嘴角不由上翘,忽然一个摇晃,惊得三人都抓紧了船沿,段玉伸出头看去,只见艄公脸带惊惶,用力划了几下,道:“是那恶和尚追过来啦!”突然回头望去,复又哈哈大笑。段玉转过头去,原来是鸠摩智抢过一名渔夫的小船,就往她二人处追来,但他武功虽强,却不会划船,一只小船在水面滴溜溜打转。四人登时宽心,划船也渐渐慢了下来。
可是过不多时,鸠摩智已弄直了小船,急划追来。阿碧叹道:“这个大师父实头聪明,伊不会格事体,一学就会。”艄公见状,冷冷一笑道:“咱们跟他捉迷藏。”竹篙在左舷点了几下,将小船划入密密层层的荷叶丛中。太湖中千港百汊,小船转了几个弯,钻进了一条小浜,料想鸠摩智再也难以追踪。
眼看着近边掠水的燕子越来越多,一处檐角显现出来。阿碧见到园林,即抚掌笑道:“这便是琴韵小筑了。”果然,隐隐约约有琴声自远方传来,竟是古曲《高山流水》。
阿碧自艄公手中接过竹篙,将船直向柳荫中划去,到得邻近,只见一座松树枝架成的木梯,垂下来通向水面。阿碧将小船系在树枝之上,忽听得柳枝上一只小鸟“莎莎都莎,莎莎都莎”的叫了起来,声音清脆。阿碧模仿鸟鸣,也叫了几下,回头笑道:“请上岸吧!”
大家逐一跨上岸去,见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个不知是小岛还是半岛之上。房舍小巧玲珑,颇为精雅。小舍匾额上写着“琴韵”两字,笔致颇为潇洒。
“这便是小哥住的琴韵小筑了?果然人雅,住的地方也不俗。”
听她这般夸赞,阿碧与那艄公均露出喜色。寨方见他二人并无恶意,喜孜孜地拉着段玉就往屋中走去。
“慕容公子?慕容公子,你在屋里吗?你的好朋友来找你来了!”并不知段玉是信口一说,寨方姑娘信以为真,大声喊着就破门而入,急得阿碧一把拦住,温言道:“寨方姑娘,公子他并不在此处。”
“这只是我小书童所住的地方。姑娘要拜访公子,我们做书僮的也做不得主,只好请几位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问问阿朱哥哥。”
听到“阿朱哥哥”,段玉心中一动,见那艄公身形灵动,飞速闪入屋后,忍不住想到:这位小哥乔装打扮,当真不易辩识,想来就是那个阿朱哥哥了,我且看他如何出来圆场。
另一边的寨方吃糕喝茶,倒是不亦乐乎,嘴里鼓鼓囊囊问道:“你阿朱哥哥又是谁?”阿碧笑道:“阿朱就是阿朱,伊只比我大一个月,介末就摆起阿哥架子来哉。我叫伊阿哥,介末叫做呒不法子,啥人教伊大我一个月呢?你用勿着叫伊阿哥,你倘若叫伊阿哥末,伊越发要得意哩。”
见他玉脸微红,煞是可爱,段玉眼波流动,轻声说道:“那我只叫你阿哥,好不好呢?”
阿碧生性羞涩,主子慕容姑娘又是个冷傲的性子,从不曾被人这样说过,登时晕上双颊,低声答道:“姑娘不要这拿我取笑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又怎么当得起呢?”
“我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你我二人一见如故,结拜做兄妹又有何妨?”
阿碧双眸一闪,正要避开。就听见水晶帘动,蔷薇香至,一位绛色衣衫的少年推帘而入,见到二人神态忸怩,便抚掌笑道:“是我来的不巧!”
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向着段玉似笑非笑,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阿碧是瓜子脸,清雅俊朗,这小郎却是圆方脸,眼珠灵动,另有一股潇洒风度。
阿碧满面羞惭,轻轻推开段玉,低声嗔道:“你就爱拿我取笑!”
段玉一走近,便闻到他身上松柏香,笑道:“阿朱哥哥,你这样一个俊俏郎君,难为你扮老公公扮得这样像。”
“可被你看穿了!”阿朱哈哈大笑,对着两人挤了挤眼睛。
阿碧微微一笑,转头向段玉与寨方道:“两位驾临敝处,呒不啥末事好吃,只有请各位喝杯水酒,随便用些江南本地的时鲜。”
段玉被鸠摩智饿了多时,今日才沾到些水米,闻言眼睛一亮,回过头来,见席上杯碟都是精致的细瓷,心中先喝了声采。
一会儿男仆端上蔬果点心,俱是龙井菜叶鸡丁等等,每一道菜都十分别致。鱼虾肉食之中混以花瓣鲜果,颜色既美,且别有天然清香。两人每样菜肴都试了几筷,无不鲜美爽口,均赞道:“有这般的山川,方有这般的人物。有了这般的人物,方有这般的聪明才智,做出这般清雅的菜肴来。”
阿朱道:“你猜是我做的呢,还是阿碧做的?”段玉道:“这樱桃火腿,梅花糟鸭,娇红芳香,想是哥哥做的。这荷叶冬笋汤,翡翠鱼圆,碧绿清新,当是阿碧哥哥手制了。”
阿朱拍手笑道:“你猜谜儿的本事倒好,阿碧,你说该当奖他些什么才好?”阿碧微笑道:“段姑娘有什么吩咐,我们自当尽力,什么奖不奖的,我们做下人的配么?”阿朱道:“啊唷,你一张嘴就是会讨好人家,怪不得人人都说你好。”
段玉笑道:“温柔斯文,活泼伶俐,两样一般的好。想来慕容公子和姑娘,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一面说着,眼光落到了墙上挂帖,其人用笔遒劲,挥洒自如,写的却是汉武帝的一首《秋风辞》: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心中疑道:这慕容公子年纪不大,笔法气度怎么都老气横秋的?
见他慧眼识珠,阿碧满怀欣喜,笑着说道:“我们公子不仅字写得好,文才武功也都十分出众,可惜他前些日子奔赴大理,至今没有音讯,倒是我们姑娘,前些日子还留在参合庄中,与老夫人共叙天伦,今日才留信外出,赶巧和段姑娘错过。”
段玉脸上一红,正想要说明真相,突然门口一阵喧哗,一名仆人急慌慌跑了过来,对着阿朱附耳说了几句。
阿朱神色忽变,拍案而起,道:“这和尚好生猖狂,真当姑苏慕容没有人了吗?”
段玉称赞阿碧英俊,对他的厨艺人才大为心醉,阿碧自是欢喜;她一眼看穿阿朱乔装,顺口夸赞慕容姐弟,又得了阿朱的欢心,因此这两个小书童天然地站在了段玉一方,加上鸠摩智中毒失智,竟然要强行闯庄,更让这二人心生厌恶。
段玉情急关心,连忙喝止:“那和尚是吐蕃第一国师,连大理皇帝与天龙寺高僧联手,也打他不过,你们如何能拼命得?倒不如放我在此,大家各自逃命要紧。”
“既然到了咱们的地盘,哪还有容他撒野的道理?”阿朱生得清秀,言辞却不失狠厉,寨方见要打架,拍手赞道:“这位哥哥,我同你一道!”一边自兜中抖落诸般暗器毒药,只要给鸠摩智好看。
见他二人已有决断,段玉一声苦笑,阿碧见她苦闷,柔声安慰道:“段家妹妹,阿朱哥哥的本领可大得很呢。”两人正说话间,突然听到门外布谷鸟叫,跟着便是一记女子惊呼。
阿碧听声甚急,已然辨出了来者,眉头一皱,焦急道:“是幽草妹子!她怎么此刻过来?莫非是表公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姑娘一走,表公子挂念,这不是常有之事?这彪表公子也真是多事。”想到这娇怯怯的姑娘或落入了鸠摩智之手,阿朱咬牙切齿,跺脚道:“可惜了公子与姑娘不在。”
琴韵小筑的下人武功低微,见到幽草被抓,当然也不敢妄动,竟由得鸠摩智摇摇晃晃,咯吱咯吱道走过木廊,径往众人饮食的小亭走来。
段玉心中战战,但见他脸色青黑,步履蹒跚,显是中毒已深,然他内力了得,非但行止自如,一面手爪如钩,掌心里扣着一位年轻女子。寨方初生牛犊,当即高声喊道:“兀那和尚,你这么大人,就知道欺负年轻姑娘,却羞也不羞?”
鸠摩智受这“含沙射影”折磨良久,全靠吐蕃灵药与高深内功逼着支撑,乍见仇人,正是又急又怒,忍不住破功喝道:“你这妖女,快给我解药!不然我就捏死这个丫头!”
“大师是世外高人,如何这般看不破生死,纵今日与你解了这身体之毒,你那武痴之毒不能解开,不知他日又将有何种劫数?”轻轻叹了口气,段玉得了寨方授意,隔着小桥将一个瓷瓶抛掷过去,只见他脸露异色,放下了幽草。那女子乍然脱困,懵懵懂懂,还是阿碧大着胆子,颤颤巍巍走过小桥,将她自鸠摩智手中抱了过来。
就在这时,阿朱使了个眼色,众人还不及反应,只觉得地面下沉,耳畔传来潺潺水声。这一下变故来得奇怪之极,又是急遽之极,段玉撑持着坐起,只见自己已处身在一只小船之中,阿朱、阿碧二人分坐船头船尾,各持木桨急划,她与寨方、幽草贴在一起,被保护在船中。转过头来,只见鸠摩智的脑袋刚从水面探上来。阿朱、阿碧二人只划得几下,小船离琴韵小筑已有数丈。
“好险!好险!”阿碧胆子颇小,拍了拍胸道,“幽草妹子差点没被他伤了。”
“快别说了。”想到刚才的经历,那名叫幽草的婢子脸色犹白,大喘气道,“要不是我家那位心血来潮,我也不至于冒着生命危险来你这儿,这些天夫人脾气愈差,动不动就点几个下人去做花肥,当真是吓煞人了。”
阿朱、阿碧相视一骇,均摇了摇头。这幽草的主子——王家夫人是个暴戾狠辣的女子,杀人如吃饭,打架似喝茶。幽草为主分忧,原是将脑袋寄在了桌前。
“表公子挂念姑娘,大可鸿雁传书,倒也不必烦你多跑一趟。”阿碧道。
“咱们公子也是着急。”幽草叹道,“南慕容,北乔峰的声名越响,他就越是难安,他的身子本就不好,武功也远不及你家公子,因怕你们小姐出门多了,移情别个少年郎君,这才巴巴地赶了过来,嘘寒问暖,无所不至,也是个痴情种子。”
“殊不知我们小姐最烦这些……”想到自己姑娘几次神情厌烦,说道表弟娘里娘气,尽做些小儿女的事情,阿朱也不禁心怀歉疚,低声问道,“你们公子这次,可没跟你一起?”
“哪里能呢?”幽草道,“他怕我回来得久了,死活要与我同去,如今在寒山寺岸头,冷凄凄地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