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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苏一 从他巡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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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巡演回来以后,林晚对他格外热情。
苏一站在镜子前,睁睁眼睛,黑眼圈又重了两轮。摸摸下巴,胡子又该剃了。
苏一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林晚。
第一次去林晚家的时候,宜家那种顶天的书柜,密密麻麻全都是书。
林晚告诉他,她爸特别喜欢相声,尤其是喜欢听老先生,让他准备好表演,跟她爸互动,搞好关系。
其实林晚并不了解她爸,至少是不够了解。因为他去过她家之后,就被她爸爸用微信语音劝退。
她爸爸认为他不太适合做他们家的女婿,并不是歧视他学历低,只是觉得不合适。
如果苏一一开始就知道林晚在念博士的话,大概是不会和她开始的。
可现在已经陷进去了,他不知道能不能和她走到最后。
第一次见林晚,是在飞机上。
只觉得是个年轻小姑娘,阳光开朗,没想到她居然是个女博士,还比他大两岁。
苏一是专科毕业,又是北漂,单亲家庭,她看上他什么呢?
每次他这么问她,她都会说,“因为你有意思啊”。
“那别人也挺有意思的啊,比如……”
“没你有意思啊。”她说。
真是……
林晚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开始说要给他写节目。
苏一不喜欢林晚听相声,不想和她谈相声,不想她去剧场看演出。
她不知道,小剧场演出都会带荤段子,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为取悦观众“装疯卖傻”。
他不想失去他在她面前唯一的骄傲。他只有在说相声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配得上林晚的。如果连相声的专业都失守的话,他还拿什么来在她面前“炫耀”呢?
“小晚,我爱你。”他抱住她,贴在她耳边说。
她在看去年的喜剧综艺,只说“你别闹!”
“如果我有一天能登上央视春晚的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上不上春晚,跟我们结不结婚,有关系吗?”林晚皱着眉头。
苏一知道,她向来不喜欢人家功利。他也不想,但为了让她家里人认可,他一定功利到底。
“苏一,去年跟你们一块儿参加选秀的那个女孩儿,说相声的,你认识吗?”
“哪个呀?”
“爸爸生病,后来退赛的那个。”
“哦,有点印象。跟周以明、朱言一个团的,是不是?”
“嗯。”
“她怎么了?”
“没怎么。”林晚说,“你跟他们团的人,是不是挺熟的?”
“你说‘嘎嘎’?”
“是。”
“同行嘛,熟不熟的,不好说。”
“我看你决赛里的节目,编剧栏写的是周以安,他给你写节目?”
“是啊,周以明他哥,现在不说相声了,专门写节目,不光给我们写,也给其他团写。嗨,同行嘛!”
“那比赛的时候,你为什么说节目是自己写的,还出去拍外景,说是采访路人,你这不是造假嘛……”
苏一才明白过来,林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为了指责他造假……
“没办法,节目组安排。”苏一抚过林晚,“我们行里没有版权这回事儿的,我们有自己的规矩。”
“自己的规矩,就是拿别人的说是自己的?”
“不,不是。”
苏一不想给她解释行里的规矩,只说相声行里写节目的没人权,如果要创作新节目,一般都是自己写给自己。只有关系好的,才会互相帮忙。
比如那次综艺赛,周以安特意联系他,直接一套节目发过来,说让帮忙照看弟弟,有大魔王在,万一给骂哭了,让帮着说两句好听的……
到底是亲弟弟。
只有他们这种每天为新节目挠头抓耳熬夜秃头的从业者,才会知道一套相声节目写出来要花费多少精力,尤其是打磨过的成熟节目,更是难得……
这也是他阻止林晚加入的一大原因,一套好节目出来,不比写论文容易多少。
又要有内涵,又要好笑,还不能太低级趣味,要讽刺,要幽默,要完整,还要有新意……
哪儿那么容易啊!
像周以安他们那种业余团,每周只演一场,也就意味着每周都要出新节目。
不看演出水平,创作能力实在恐怖。
而且他们团演员还都是高学历,一水儿的本科毕业,兼有研究生和博士,不光政治觉悟高,还不屑于说那些个荤段子。
像什么一说就响的贬低隔壁邻国啊,拿丈母娘开涮啊,人家是不往正活里加的,撑死了有几句“卖腐”的垫话儿给第一排女粉丝意淫,再来几句伦理哏抄便宜什么爸爸儿子,尺度把握好了,无伤大雅。
毫不客气地说,其他很多职业团是做不到的。像他们团也是,动不动一来就演《托妻献子》,荤段子张口就有,再不行就对着邻国破口大骂,不信没人乐!要是真的不行,还有时事政治,骂雾霾,骂医保,骂哪个明星私生活混乱,效果肯定爆炸……
苏一也不想这样,但是没办法。像他们团每周六场演出,每天不能重样,都是传统节目、新节目交错着演,一个季度才会大换一次。观众听熟了,他不乐,不往里面加几句粗俗庸俗媚俗的玩意儿,台你都下不来。
生活不易,学门手艺,混口饭吃,向来如此。谁会像周以安那帮人似的,说相声不要钱,写段子不要命,一夜一夜地苦修……
要说苏一的创作能力比不上周以安,苏一指定是不服的。只是入行时间长了,表演熟练,许多程式化演出,免不了油滑,团队里又有专门写节目的孩子帮着,像是好久没自己创作过新节目了。
再不努力的话,怕是要输给业余团了,在上春晚这种事情上,他不会认输。
苏一打开电脑,文稿闪着光。
林晚俯卧着,后背轻轻地上下起伏,光闪闪的汗珠晶莹透亮。她闭着的眼睛微微皱了一下,轻轻哼着。
苏一想象过很多分手的场景,他从一开始就对这段感情不抱什么希望,可恋爱谈着谈着就谈了快四年,攒钱买房,一切都很顺利,只差最后结婚这一步。
他不是个暴力的人,可是那一天,动手打人,确实是他不对。
搭档说在隔壁组见到林晚,苏一还不相信,说他不是眼神差就是脑子慢!林晚在深圳开学术研讨会,是跟他提前打过招呼的,可一转身,林晚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她拿着几张稿纸,和周以安有说有笑,周以安抬手摸了林晚的下巴。
脑子里一片空白,苏一像是要爆发,却平静得面如土灰。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林晚,她接了,他看见,听见,他问她在哪儿的时候,她说她在深圳开会,她责怪他,不是都报备过了嘛,不要烦了,马上要研讨……
林晚说着,不经意一转头,望见不远处的苏一,表情凝固在脸上。
苏一举在耳边的手垂下,死死握住手机,像是要捏碎它。
周以安也转过头来,那眼神里,仿佛有胜利者嘲讽的微笑。
苏一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头脑发热,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朱言缚住右手,按在墙上。
“苏一,你疯了吧!”朱言吼着。
苏一越是挣扎,就越是疼痛,脸贴在墙上,感觉到冰凉。他不知道,朱言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周以明扶起被打倒在地的哥哥以安,又赶忙去墙角搀扶跪倒在地的林晚。她捂着左脸,血滴在地上,流在指缝间,染脏了水晶指甲。不锈钢长椅的一角,见证了林晚血肉的味道。
从眉头到太阳穴,缝了七针,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会伤到眼睛。
苏一送林晚走出医院,林晚看起来非常糟糕,她左眼被纱布遮住了一半,戴着宽广的太阳眼镜遮挡。
“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们分手吧!”
苏一冷笑:“我们谈了四年,快四年,房子都买好了,你说分手就分手,会不会太绝情了?”
“我绝情?”林晚深呼吸,摘下眼镜,指着自己额头上的纱布:“苏一,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两样东西,一样是抄袭,一样是暴力。我没有报警抓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知不知道,医生说,我脸上以后可能会留疤!好,留疤就算了,我可以不在乎!可我的眼睛要是瞎了呢?你能赔得起吗?这就是你说的爱我吗?”
“那你为什么撒谎呢?帮我们的竞争对手写稿子,你当我是你男朋友了吗?”苏一气的浑身发抖,“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和周以安那种亲密程度,换了谁都会生气的!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有女粉丝摸我下巴,你能接受的了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当时刚刚吃过盒饭,他是在帮我摘嘴角的饭粒!”林晚重新戴上墨镜,抿了抿嘴,“我就是照顾你的感受,才瞒着你。我是因为喜欢相声,才会喜欢你,可你不让我碰相声,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们已经共享了生活,难道还要共享工作吗?相声圈很混乱,我不想你卷入纷争,这样也有错吗?”
“别说了,苏一!”林晚梗住了,带出了鼻音,“我决定了,分手吧。”
“承认自己有错就那么难吗?林晚!”苏一喊住转身离开的林晚,“周以安没你想象中那么好,你和他一起,你会后悔的!”
林晚转过身,走回苏一面前,伸出右手:“请你,把我家钥匙还给我。”
吞下苦水,苏一眼眶红了,他用祈求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轻声说:“对不起,小晚,好吧,是我错,我不该动手,但我是紧张你,在乎你,我不想失去你。回家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钥匙,谢谢。”林晚客气的像个陌生人,隔着墨镜,他几乎认不出她。
钥匙哗啦啦响着,坠入林晚手中。
苏一目送着林晚的背影,看她消失在地铁站的人群。他知道,她即将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以后的生活,无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都与林晚再无瓜葛。
许多年后,当苏一扬名立万,乘着飞机、高铁,四处演出办专场演出的时候,他还时常会想起林晚,他和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在飞机上,她夸他快板儿打得不错,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她说,他们的缘分全都要靠那只晴天娃娃。可苏一不知道,那个娃娃在林晚和周以安撞车的那天,因为抢救病人不幸丢失,消失在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