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75、番外 前尘宿怨 一 混帐

　　济海1076年秋初。

　　两位中年男子夹着书册匆匆走进院子。

　　“老卫，你终于能抽出时间来给我那几个死脑筋的弟子讲讲学，开阔下思维了。”

　　“哎，早知道我还不如早点来，”卫隋鼻间一嗤，往头顶的空气指了指，“瞧见我这儿被人新按的高帽没？”

　　丘文业瞥了他一眼，“你的《论血浮症与墨渠症之间的关联》我看过了，观点确实很新，但听说业内的接受度不算高。”

　　“哪是不高，简直极低，这不，论文还热乎着，我的名号已经从“卫大胆”一路跌成了“卫阴谋”。”

　　两人踏上台阶，朝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走去。

　　“我支持你的想法，最好能找出些直接证明的依据。当然也不是件易事，毕竟病征太杂，牵连的要素过多。”

　　“嗯罢了，不急在一时。”

　　门缝里突然传来一记尖锐的嘶鸣，伴随着翅膀疯狂扑棱拍打铁笼的砰砰声，丘文业眉一沉，抬手推门而入。

　　“你们在看什么？”

　　三个背影正俯着身，脸贴在笼子边。最左的少年背脊一僵，支着笨重眼镜的脸转了半分，便赶忙去拽一旁高瘦少年的衣角，顺带拍下最右边圆脸少年抠着铁笼的手。

　　“师父，卫师叔。”谢景润合上书册，不紧不慢地起身招呼，眼神轻飘飘地在几个不省心的师弟间扫了扫，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叽！——”陡然又起的嘶鸣，清晰而刺耳，带着丝丝痛苦的意味在空间里流窜。

　　一颗诡异的鸟头不合时宜地占据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把这鸟怎么了？”丘文业走近，好端端的实验海鸟眼神涣散，尖喙边缘挂着道未干的沫渍，趾尖发青，双足一刻不停地在铁杆间跳窜，仿佛脚下踩的是喷薄欲出的熔浆烈焰。

　　“他们给它注射了什么吧。”卫隋反手撩开白色的羽毛，发现一处根部染了些不寻常的黑色。

　　圆脸少年眼珠滴溜溜一转，循着他师父阴有多云的脸色，老实招道，“我、我想观察墨渠症在海鸟身上的反应，和……”

　　“你有系统的观测方案了？”

　　“还没。”圆脸少年低下头，余光里瞄着一张张向着他的脸，有不满的、淡然的、紧张的、探究的。

　　丘文业敛眸，嘴角抿出一个三角的小褶，大抵是他弟子们所熟悉的众表情之一。

　　果然，“说过多少遍了，贸然实验的风险性和无谓的资源浪费。”

　　苏枢的眼梢怪异地跳了跳，看起来像是隔空朝圆脸少年递眼色，示意他赶快认错。

　　不料，“师父说的我记得，但若能找到和在人身上反应的相似度，或许能建立某种联系，再利用……”

　　“人和鸟怎么可能一样。”丘文业毫不留情地打断，书册往肘间一夹，转身朝讲台旁走去。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谢景润无声比了个“散了散了”的手势，苏枢便小碎步冲回了座位。

　　窗台边，笼中的鸟焦躁地拿喙刮着铁杆，叮叮当当像在磨针，宋念真沉默地看了片刻，转转又对上圆脸少年若有所思的眼神。

　　“咳咳，”卫隋清了清嗓，他不是不知老友的严厉脾气，但也没想大清早就目睹这场不把他当外人的内训，扯了张半是和蔼半是尬笑的面皮道，“哎，年轻人嘛，有冲劲和想法是好的。正好，咱们来交流下关于墨渠症的一些了解和看法。”

　　苏枢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墨症狡猾，每个人生来就在血液中携带这一隐性病毒，不触发时无碍，触发后又难以迅速追踪。”

　　“目前医学上普遍以人体四肢末端出现黑血作为确诊的判断标准，但那时已为晚期，治愈几率极低，”谢景润抱肘，好整以暇地往后靠，“我翻了不少病例，建议应当以二层病理为分水岭，将介入治疗的时间提前。”

　　卫隋略一点头，算是赞许。

　　“或、或者更早呢？”圆脸少年一直闷着头，这会儿像个刚破土的嫩芽，闪着两颗亮晶晶的眸子，里头有道不明的光，“从出现血浮症开始，就将它当作引导墨症治疗的基石。”

　　卫隋闻言，眉角猛地一抽，表情活似囫囵吞了个毛球，眼神瞬间同丘文业的碰到一块儿，同样的惊讶和警敏……这观点，别说是他这种先锋派，就算放到整个医药界，也没几位敢接。

　　“你展开讲讲。”卫隋想摸摸这棵苗到底长成何样。

　　后座的宋念真默默执起笔，摊开本子。

　　圆脸少年咽了咽，“卫师叔不也认为，血浮症和墨症之间有着某种必然的直接联系，但又难以定夺么。与其和未知周旋，不如主动将其变成一定会发生的事实呢？”

　　丘文业微眯却精光的眼冷冷扫来……这孩子竟然背着他擅闯研究室偷阅资料。

　　“这病就像成精的狐狸，出现的时候飘过一抹鬼影，待我们仔细去抓了又毫无头绪，等它真正露出獠牙时，周围早已失守，败局难破。可要是有一种神奇的药粉，嘭一下能将狐狸现形定住，之后我们无论用网套还是用锹铲，都是探囊取物。”孩子气的比喻，但没人笑得出来。

　　“你别忘了，狐狸的最初并非狐狸，只是流散在各处且尚未完全触发的病毒细胞。”丘文业生硬地敲敲桌板。

　　圆脸少年咬咬唇，刚要应答，“我猜四师弟的意思是，用药将细胞转化成凝聚的墨症病毒，甚至，”宋念真突然插话，表情介于斟酌和征询之间，“甚至可以跳过二层病理，一步到位。”

　　“对对，三哥和我想一块儿去了，”圆脸少年忙不迭应和，面上喜色好似酒逢知己。

　　一根笔杆在他背后捅了捅，伴着苏枢几不可闻的一句“小四，快别说了”，可他只是反手挠了挠。

　　“然后呢？”卫隋刻意略去他俩的小动作和老友往下挂的脸色。

　　“然后要么用药物将“狐狸”从体内排出，要么手术切除，”圆脸少年倾身向前，“对了卫师叔，您不是对切除很有研……”

　　“荒唐！你还是趁早绝了这念头。”海鸟此起彼伏的惨叫和丘文业的低喝混在一起，有种颓败的肃穆。

　　苏枢急急摆手，“小四只是闲来一想，肯定不作数的，是吧小四？”

　　“为什么不能这么想？”谁知那孩子倔劲上来，梗着脖子，“师父，请您给弟子解惑。”

　　这话无异于给丘文业头上点了把火，他起身甩开长袍，“你说的，本质上就是诱导病变。人体的机理有多复杂，诱导病变的危险性有多高，你没考虑在内么？更何况还存在个体差异，你怎么判断病变完成，又怎么衡量根治的标准？”

　　“只要控制好治疗周期，我可以根据人体血液的总量来估算病毒细胞的体量范围。”接得毫不服气。

　　这厢谢景润听得眉都打结了，怪异地看着手足无措的苏枢和目光炯炯的宋念真。

　　“好，”高瘦的身影像乌云般步步紧逼，空气中莫名刮着风雨的腥味，“那你要把“狐狸”暂时引到何处？”

　　圆脸少年正襟危坐，迎着迫人的压力一字一顿，“任何不具有重要机体功能且神经稀疏的地方。”

　　丘文业简直脸都白了，卡在牙缝里的“混账”吐不出也咽不下，卫隋心里一咯噔，明白他老友在气什么 ——危险的思维闭环已经形成。

　　“可小四，就算这么折腾，你依然没法根治，”电闪雷鸣中，谢景润接下话，一挑一压，“血液时刻更新代谢，身体在源源不断地产出潜在病毒。你的办法，等于饮鸠止渴。”

　　虚无的羞恼之气溢满圆脸少年的胸腔，而盯着他的一双双眼像暗夜的孤灯，连点成圈，忿忿间他只听一个声音，“也不一定，若真能找到诱导病变的原理，反推或许就是抑制的方法。”

　　圆脸少年飞速地向宋念真投去感激的一瞥，后者背脊挺得直直的，两肩平坦，透着无惧的神气。

　　被困在风暴中央的苏枢却要闷得肠子都青了，讲学的内容只字还没听到，课堂里已经搅成了一盆炭火，再不劝怕要燎原，无奈劝道， “师父说得有道理，四师弟难免想得粗糙，还是踏踏实实保守点好。”

　　两头无人回话。

　　“叽！叽叽叽——”暴躁而激烈的嘶鸣像陡然煮沸的开水，满头满脑地浇了下来，正在一旁整理实验器材的少女察觉有异，忙探出头。

　　“师父，你快看！”池沁惊道。

　　海鸟仰面倒着，双足无状地抽搐，发颤的翅膀末端已爬上了大片墨色。

　　突兀而不悦的气流在整个空间里震荡，丘文业撂下一副阴郁的脸色和一句令人发凉的“散堂”便捏着书册往外走。卫隋心中也填了事，随意同弟子们打了招呼，便抬脚追了上去，恰好迎上老友讳莫如深的目光。

　　“你难得这么固执啊。”

　　丘文业脚下一顿，憋了口气在喉间，“我是担心那两个孩子走弯路，都是好苗子，万一……唉！”

　　……

　　是夜，被熏得一身药味的宋念真从实验房退出来，刚回屋，堪堪撞上个矮小的身影。
　　宋念真下意识回头，“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背影仿佛没听见，还在闷头往前走。

　　“小四，”宋念真放下书，扯过那人胳膊，翻过来是一张心神不宁的圆脸，心头不由浮起些疑虑，半晌问道，“今天课上，你怎么突然和师父顶起嘴来，还百般不饶的？”

　　少年不吭声，房梁投下的阴影斜斜地遮去他眼中的光，变得晦暗不明。

　　“你有事？”宋念真抱肘，横生出几分莫名的笃定。

　　阴影在少年脸上慢慢下移，眼中悄然亮起的犹疑像野外凭空升起的星火，细密而闪烁，带着丝丝探究的意味扫过对面的脸庞，最终化作泯在唇间的沉默。

　　“没什么。”良久，他退出房间，深深瞥了眼宋念真，反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