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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 前尘宿怨 二 “我想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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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寂静的走廊里,宋念真突然被一只手截住,拽进院子深处的一间空屋,“你干什么?”
屋里黑漆漆的,门窗紧闭,有些许灰尘的味道,但不呛人。
“怎么了?”宋念真小声问,手心微微冒汗。
那个比他矮半个头的身影悄然走到窗前,挑开窗帘一角,借着渗进来的暮光,示意他过去。
宋念真走近,只见身影将一只手伸进嘴里,握住什么摇了摇,复而抽出时,掌心里已多了样泛白的物什。
“小四,”宋念真定睛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气,“周闯,你?!”
身影若无其事地撇撇嘴,从兜里摸出张揉烂的纸将物什包好,顺便擦净手心的血迹。
“多久了?”宋念真又惊又忧,“吃药了吗?只是血浮症而已,能治好的。”
身影不答,将袖子拉高,然后抓过宋念真的手,按住了大臂内侧一处。
指腹之下有一圈硬硬的,像核果嵌进了皮肉……宋念真蓦地缩回手指,眸光止不住震颤。
身影垂眸,鼻间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半晌绕过宋念真,走到一面柜子前。
“你怕么,三哥?”晦暗不明的剪影里,周闯轻声问道。
宋念真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一时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只觉除了害怕,更有一股烧红的血气在胸口横冲直撞。
“我们、我们可以向师父求助。”虽是一句建议,说出来却毫无底气。
周闯半拘着肩,沉默片刻偏头望向宋念真,缓缓拉开柜门,语气微而坚定,“我不怕。唯一怕的是,我抓不住它。”
宋念真一时没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只听着柜门“嘎吱”一声,一股历久经年的馊臭朽木味掺着几许极不协调的酸苦味冲进鼻腔。
“三哥,你还记得那日我在课堂上与师父争执,”周闯抹了下脸,像是要擦去宋念真投来的疑惑目光,“我想亲手剿杀狐狸。”
宋念真顿觉如鲠在喉,眼神扫过架子上的一排排东西,而后抬指捻了盒中的药粉嗅了嗅,里头还散发着新药制成后的涩味。
周闯不在意宋念真的不语,拿起一沓记事纸翻了翻,“从一到二,在我身上只用了三个月时间。我本想借助海鸟实验来调整药的配方,可你们都看到了,海鸟和人的差异太大,根本行不通。既然这样,那我自己上。”
最后几个字虽从人口中落出来时轻飘飘的,但在闻者耳中却如冬日乍雷,无端掀起一阵悚然的颤栗,宋念真扯过周闯的袖子,急声道,“不可!这怎么行?!”
周闯牵了牵嘴角,显然料到了这般反应,不慌不忙反问道,“三哥,那你说,你可见过在确诊墨渠症之后还能被治疗痊愈的案例?可曾有一例?”
对面的人只瞪眼。
“再者,你当真觉得师父他们已经有了确认有效的治疗方案,只是还未公之于众?”咄咄逼人。
宋念真当然不这么以为,但他本想让年幼的师弟再勉有一丝天真的希冀。
周闯读出了他的表情,“看吧,三哥你也不信。两头都是死路,我这不,横竖也要死么。与其在惊惧中一点点凉透,还不如拼尽全力抗争一回,你说呢?”
宋念真咬着唇,额头在寒夜的浸润里渗出薄汗,他思量许久,“那,至少要告诉师父吧?”
“呵,诱导病变加上人体实验,”周闯嗤笑,幼稚的圆脸上划过一丝不相衬的戏谑,“那日大家的反应,三哥瞧得还不够明白吗?但凡师父有半点赞同的意思,我还用偷偷摸摸做这些研究?”
矛盾的神色在宋念真脸上一展无遗,可偏偏被周闯揪出了其中不寻常的那撮。
“三哥,我一直认为我俩的理念是最相近的,敢想敢做,不像其他人,一味保守,固步不前。所以这件生死大事,只有你能帮我,而且一旦选择开始,就没有往回看的余地,”顿了顿,周闯的语气陡然变得灼热,“不!我别无选择,我必须用自己的方法解决。三哥,你知道么,我父母正是因墨渠症而殁,很小的时候我就感受过什么叫无能为力,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把刀悬到了我的头上,我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是为医药界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无论成功与否,我这一生也算没白过。”
握在腕间的力道越来越紧,正如慢慢收拢的心,宋念真直直望入周闯的眼,少年毫无惧色的决绝像一针强心剂,钉住了他摇摆不定的念头,又逐渐将它具象成一副疯狂冒险的画面,跳动着血脉贲张的热度,半晌他一字一顿道,“好,我帮你。”
一言锤定。
周闯仰了仰脖子,面上漾出舒展的笑,像得了什么价值千金的宝贝,眸间莹亮。
一口气屏在宋念真胸口,他隐约听到心跳敲打耳鼓的咚咚余音,肩头莫名沉了沉,好似隔空压了两块铁。
但他一瞬间都不在乎了。他突然明白,自己若想承天下人之重,就必先承起个体的重量,若想证明济世无双的实力,就得先超越身边人的步伐。
夜悄悄地,即将过半。屋外的虫鸣渐弱,稀疏搅动着静谧的空气,不知觉间,吞没了门口一记石子被碾过的碎响。
……
“师弟,我有话跟你说。”一只手敲了敲桌板。
苏枢从厚厚的镜片后抬眼,面前不知何时立了张神色难辨的脸,透着夜的寒气。
……
丘文业前脚刚出课堂,后脚宋念真和周闯就不约而同地站起,拎着书袋往外走。
苏枢自眼角瞄着他俩的去向,眉心微微跳动,像藏了股吐不出的郁气,衣角被捏在掌心无意识搓着,终于几个来回后,他跟了上去。
“念真,”苏枢站定,眼神在两人间游移,闪着点点局促的光,“我有事要找你。”
宋念真将书袋往肩头一甩,语气稀松,“什么事,师兄你说吧。”
“我、我就同你一人说。”
两个师弟闻言对视了一瞬,一丝细微的不情愿从周闯脸上划过,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先退了出去。
待到角落静僻处,苏枢扯了把枝叶挡在面前,将他和宋念真圈在狭窄的阴影中,试探道,“你和闯儿,最近在忙什么?”
头顶的枝叶抖了抖,伴随一道略显怪异而躲闪的目光落下,“师兄何意,当然是在忙课业。”
苏枢承着这道目光,抛出的话仿佛石子撞上了铁壁,不仅毫无回应,还沿路折了回来,郁郁了半分,挠挠头心一横,“你们的事,我不小心撞见了!”
“师兄所指何事?”语调平稳。
苏枢气闷,“还想瞒我!你俩是不是在秘密研制药品,还要在闯儿身上做试验?!”
宋念真不回话,宽大的树叶遮去他的上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苏枢顷刻了意,扯着他胳膊,“糊涂啊!你们怎么这么糊涂!这事要让师父知道了,可晓得是什么后果?!”
“师兄不说,师父怎么可能知道。”
“你!”苏枢被噎个正着,难得这个师弟同他这般说话,恼得脸色渗红。
风吹过树丛,带进些许凉意。
“小四病了,恶化速度非常快,”宋念真突然开口,低语声和枝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我们想自救,抓没人能抓住过的狐狸。”
苏枢愣住,等琢磨出话中的含义,脸又倏地青了,“你们疯了?快停下!这哪是自救,是自毁!”
“停不了了,已经开始了,”宋念真转头,定定看着苏枢,“小四已经开始用药了。”
地面的枯枝陡然发出咔擦一声脆响,踩着它们的那双脚向后跌了一步,像着了冷气。
“多久了?”
“五日了。”
苏枢的胸口颤抖起来,面上好似下了霜,“那、那该怎么办?……或者,我们把药方拿给师父看?让他来指点我们?”
宋念真眯起眼,“以师父那日的态度,他不将我们轰出去已算仁慈,更别提指点。”
“那万一药方出错了怎么办?!”苏枢绝望地跺脚。
宋念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自上而下瞧着他,微敛的眉头里藏着股若有似无的认真,良久道,“师兄可否愿意帮助我们?”
这话像一副铜版将苏枢掏心掏肺的苦色封印在脸上,如此前所未料的跌宕起伏间他僵硬问道,“我?”
“对,”宋念真点头,像在劝他又像在劝自己,“师兄你向来医术稳健,我和小四难免冒失,由你来看着更为妥当。”
苏枢垂下头,血色从指甲盖中一点点消失,同时他感到心口蓦地悬了把刀,有些刺痛,令他的神志慢慢聚拢起来。
“要么、要么让师父先给闯儿例行诊脉,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听听师父的意思。”
“这怎么可行,”宋念真厉声打断道,“以师父的水平,绝对能察觉出其中异样。再者,师兄,小四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苏枢眼皮一跳,“还多久?”
“至多不超过两个月。”宋念真凝视着横在眼前的枯叶,“小四的病情,已经没有退路了。”
无声的惊雷一下子劈过苏枢的脑海,他的手指无意识颤抖着,不知是出于惊惧还是痛心。
“师兄,我们都是为了小四好,放心,他的每副药一定都先给你过目了再用,绝不乱来,”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打在宋念真额骨间,“师兄,一起救救小四吧。”
一股深沉的气息在苏枢的心胸回荡,他仿佛听到那个自幼刻在骨子里渴望悬壶济世的呐喊,渐渐幻化成眼前的新叶,许久他点了点头,“好。”
宋念真舒心一笑,继而又敛起嘴角,留下句,“今晚夜读结束后,我带你去我们的秘密研究地,”便率先走出了树丛。
苏枢望着他的背影,才发现手心早捏了一把冷汗。
……
一把钥匙就着玄色的夜光,“咔擦”划过锁孔。
苏枢摇了摇发晕的脑袋,又将钥匙往前送,只听熟悉的一声“咯哒”,他顺手推了推,门却纹丝不动。
“结束了?”隔壁不知何时透出双眼,正直勾勾将他盯着。
苏枢骇了一跳,待扶起眼镜瞧清对面的人,才缓过劲来,“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谢景润不答,偏头扫了眼东边的两间屋子,见还黑着,便从门后走出,挡在苏枢背后低声道,“怎么样了?”
手中的钥匙终于滑入锁孔,苏枢先进屋给自己倒了口茶,转身见谢景润在门框边靠着,斟酌了半分,“还很难说。”
谢景润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我没骗你,现在真不好说,”苏枢将手浸在盆里来回搓着,“这本就是个先一下引出所有病毒,再一网打尽的方法,所以不到最后一刻,都说不清。”
谢景润鼻间轻哼,抱起肘,脸色不像他师弟那般灰暗疲惫,看起来清朗而严肃,“这事实在太胡闹。我也想小四好,但不是用这种险招,万一治病不成,反而引火烧身呢?到时候怎么对得起小四,怎么向师父交代?不行,我还是觉得,至少得让师……”
“哎别,”苏枢赶紧打断,“师兄,这事你就当不知情,无论是师父那儿,还是两个师弟那儿。”
谢景润无言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