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73、死局 （卷一终章 一） “你猜我给

　　“这、这是？！”苏枢猛地抬头。

　　深邃幽暗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双阴鸷的眼。黑白分明的瞳仁眯成一条线，戏谑地扫过一众狼狈惊恐的脸，然后薄凉的唇角勾了勾。

　　“久等了，苏师兄。”

　　阴森的死寂，像被人一下抽干了空气。

　　苏枢惊愕地跌坐在地，煞白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念、念真？怎么是你？！你、你在这儿在做什么？！“

　　宋念真不答，歪头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子谦在一旁愣神片刻，突然恍惚激动地跪站起来，“不，宋师叔他、他一定是来救我们的！”

　　“救你们？”宋念真厌嫌地皱了皱鼻子，好似听到什么荒诞的笑话，“你是说，要我救我的仇人？”

　　“仇人？！”在场皆瞠目，苏小词和苏子谦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而苏枢和池沁的脸仿佛被打了层霜。

　　若有似无的咯咯低笑从宋念真的胸腔飘出，浑浊且冰冷，他舔了舔嘴唇，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像在品一出新奇的默剧，半晌又好似看腻了，拇指搓着食指，斜睨着眼阴阳怪气道，“苏医师，大名鼎鼎的苏神医，瀚淼星最富盛名的药堂 —— 济仁堂的大东家，医药界传奇丘神医的关门弟子。啧啧，大家都怎么称赞来着？哦！”顿了顿，无端嗤笑， “医德无量，妙手回春，活神在世。呵，也对，苏神医冰清玉洁了这么多年，竟连当年犯下的罪也一并失忆了。”

　　苏枢的脸色一僵，本已无血色的唇颤抖着，良久沙哑道，“念真，这么多年了，你为何还放不下那件事。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你好心收容我十多年，我就该将血仇忘得一干二净？”宋念真走近，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师兄，枉我那时如此敬你信你。”

　　苏枢眼底震动，喃喃道，“念真，不是那样的。”

　　宋念真冷哼，面上尽是不屑和厌烦。

　　苏子谦听不甚明，挣了挣绳索朝前挪了几下，焦急地喊，“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师叔，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是我误会了你默许我在四师弟身上做实验，误会了你会替我向师父保密，还是误会了你不会利用此事，设计将我从丘文业的关门弟子候选中彻底铲除？！”

　　“你是我师弟，我怎会害你！”

　　“那你倒是说说，”宋念真扯了扯嘴角，俯身冷冷直视着苏枢的双眼，“你这么保守，为何会轻易接受我和小四的治疗理念？自你介入后，给四师弟调配的药方，哪一副不是由你最终过目？呵，还有四师弟暴毙那日，是谁第一时间引师父前来？又是谁，在我被师父无端指责，甚至赶出师门时，作为知情者，竟然连一句解释都不敢说！？”

　　苏枢哽噎，眼中闪过深沉的悔恨、痛苦、懊恼和无奈，“我……念真，是师兄错了。”

　　“一句错了，说得可真轻松，”宋念真起身，慢慢走进阴影里，“我的前程、抱负，都被你毁得一干二净。你说你错了，但却是我成了杀死四师弟的凶手，成了被人唾弃嗤笑的垃圾。你依旧一青二白，手不沾血，成为万人尊敬的丘神医关门弟子，连同那个满身铜臭味的谢景润，装模作样地普济众生，坐享其成，平庸无为。”

　　“枢儿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池沁虚弱地靠在苏小词肩头，语气愤慨，“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为没能救回四师弟懊悔，而在找回你之后，更想着如何加倍补偿你。”

　　“到底是补偿，还是监视？”声音毫无温度，“一个医者，只能在药堂里日复一日地打点账务杂事，不能替人看病，不能接触研究。传出去，像不像个笑话？”

　　“……我那是想保护你啊念真。”

　　“呵，伪君子，”宋念真眯眼，“谁技高一筹，你难道不清楚？瞧瞧你那两个毫无天资的儿女。”

　　苏子谦的脸唰得惨白，如遭五雷轰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可亲可敬的师叔，有朝一日竟会如此恶言相向。

　　而苏小词连眉都没皱，她无心去听前尘往事的种种，既然敌人已浮出水面，生命安危才是她最在意的。

　　“之前放火要烧了我和宿水山的，也是你？”她试探。

　　宋念真颇有意味地一挑眉，不置可否。

　　这就说的通了。难怪会选在药山，难怪可以随意进出，难怪苏子谦今日会早早回家。

　　苏小词突然打了个冷颤，她想起那个失踪的守门人，会不会他早已命丧面前人之手。

　　“宋……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警惕地抬眼。
　　宋念真自阴影深处诡异对望。

　　良久。“讨债。”一咧嘴，可怕如鬼面。

　　苏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念真，我明白你恨。是我亏欠了你，我苏某一人偿还，请你放过他们吧。”

　　宋念真听罢，很是不悦，无甚耐心地用脚点着地，“啧啧啧，又来这副嘴脸，假惺惺的老好人。你当真以为我还同二十多年前一样，任你欺瞒么？放心，我都准备好了，送你们上路的压轴大戏。”

　　所有苏家人都恐惧地望着他。

　　角落里嘶嘶的水声像游弋的毒蛇，在黑暗中令人发怵。

　　“你、你……”苏枢浑身冷汗，想要说出句完整的话，却发现不知是该问“你要做什么”还是“你都做了什么”。就像个被封住口的黑洞，一旦戳破，便是血淋淋的无底深渊。

　　但宋念真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汽灯底下，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脸扯得支离破碎，寒冷的声音从胸腔里渗出，“聚角沙啡，师兄，熟悉吗？”

　　苏枢脸色骤变，池沁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枢。

　　“镇定剂的成分之一，无色无味无毒。没什么存在感，即使入了药也不会被人过分发觉，因为根本无功无过，就像我一样，”拇指搓着食指，“直到日积月累，一点点从精神上放大病症，最后把人彻底摧毁。”

　　“聚角沙啡，冯医师的抗哮感药……难道他现在这样是因为？！”

　　宋念真满意地点点头，得意里透着股邪佞，转而想到什么似的，话锋一变，“哦对了，冯古耶可不是第一个。我们风光无限的谢大师兄，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不起眼的成分活活折磨死。真不愧是丘医师的好弟子。”

　　“景润？你对景润做了什么？！”苏枢嘶吼。

　　“师兄，别说你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病症的相似之处。我不过试着在谢师兄的抑寒药里加了点料，没想竟这么有效。”

　　“疯了！你这是在杀人！！”苏枢气得浑身发抖，脑海里一下想起谢景润再三叮嘱自己提防宋念真的话，彼时他不愿听，现在却悔得撕心裂肺，“景润做错了什么，你要伤及无辜！？”

　　“你俩当年沆瀣一气地将我赶出师门，你瞧他自然无辜。再者，我不喜他那副时刻提防我的模样，就随手先除了。”宋念真说得极其轻飘，仿佛在谈一件寻常家事，谁都没注意到门口的光影有一瞬明暗。

　　“可你把他们一家都毁了！”

　　“哦？他的傻儿子谢瑞可不见得这么想，直到现在还把我当作恩人，背地里同我求了多少药，把自己吃得不人不鬼。”

　　“你、你到底伤了多少人！”

　　宋念真歪了歪头，诡谲一笑，“疯的，死的，伤的，数不清了。师兄，这笔十多年的老账，连同接下来的那群倒霉蛋，都得记你头上。”

　　他将手伸进衣服内兜，待苏家人看清他指间的小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苏小姐，眼熟吗？”

　　“黑血……”苏小词额角猛地一跳，“传染病！”

　　宋念真蹙眉，纠正道，“那叫墨噬症。”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师兄，你又小瞧我了。这是我替四师弟，专门为你准备的大礼。“

　　苏小词脖子一梗，“你难道忘了，这个传染病早就有对症剂，就算冯医师昏迷不醒，我们去司徒府，照样能寻到配方！“

　　“我怎么可能忘？对症剂的配方，还是冯古耶亲手交给我的。“

　　“什么？！……你们认识？”苏小词一愣，豁然想起司徒雾先前的怀疑。

　　“岂止认识，”宋念真吹了吹指面的灰，“他是我一条养了二十年的狗。我只是给了他一些我的研究理念，便毫不费力地将他塞进想要研究墨渠症的司徒家。他虽蠢笨，倒也一板一眼做出了我想要的东西。如今没用了，就丢了。”

　　“你让他做了什么？”

　　宋念真突然走近苏小词，满脸愉悦地俯视着她，“染上墨嗜症是什么感觉，苏小姐，应该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吧？呵呵，你一心以为司徒雾是你的救命恩人，殊不知墨嗜症就是从他府里传出来的。”

　　苏小词默默捏紧了拳头，咬牙，“他是被利用的！他才不会害人！”

　　“你倒还护着他，可惜这次没人救得了你们，”毫无征兆地，宋念真用小指挑起苏小词的手，拇指摩挲过她掌心的一道细疤，那夹杂着贪婪惋惜和凶狠的怪异神情将她吓得一下把手抽回。

　　宋念真亦嫌弃地甩甩手，来到苏枢面前蹲下，将小瓶举起对着汽灯，照出里面墨黑粘稠的液体，“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苏枢抖了抖唇，发不出声。

　　宋念真自顾自道，“上回的墨噬症传染还需通过皮肤间的直接接触，而这个，空气飞沫即可。师兄明白我的意思吧？只消轻轻洒上一滴，没多久你们就会化成一滩横尸。如果我把剩下的倒进那儿，”手指指向角落里被铁丝网盖住的水池，“即便是废水厂，病毒依旧能慢慢渗入供水系统，传遍整个瀚淼星。到那时，呵呵。”

　　冷气嗖地攀上所有人的背脊。

　　“到那时，人们会发现，他们竟连解药都研制不了，因为最关键的那味草药，早在一场山火中被烧得一干二净，连颗种子都没留下。”

　　“唐荟果！？”苏小词顿时领悟。

　　宋念真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一向悬壶济世的苏家一夜之间成为剥夺所有人生存希望的大恶罪人，这转变，师兄可喜欢？”

　　“荒唐！这么做究竟对你有何意义？！一个医者怎会堕落残暴至此！”

　　“医者？不是师兄亲自剥夺了我医者的身份么？“宋念真拂袖站起，面若寒冰，”你何不也尝尝被人冤枉，被踩在脚底的滋味。你本就不是我对手，我才是瀚淼星第一神医，你所拥有的一切本该属于我！“

　　“那你也不该迁怒于他人！所有事，我苏某一人承担，随你处置！”

　　“枢儿！……”池沁悲戚地哭喊。

　　这一声叫唤，却陡然令宋念真脸上的表情玩味起来。他幽幽晃到池沁跟前，眸中精光一闪，盯得她毛骨悚然，“不，师兄，你还有戏要看。”

　　转眼干瘦有力的五指狰狞地伸向池沁的下巴，就在即将捏住的瞬间又被一副纤细的手臂“啪“地打开。

　　“你别碰我娘亲！”苏小词仰着头，挡在池沁身前，满脸绯红怒气。

　　宋念真连正眼都没瞧一下，面无表情，“苏小姐，还没轮到你。”便视之如空气地步步逼近。

　　一股热血登时直冲脑门，苏小词伸手抵在宋念真胸前，使出全身蛮力企图将他推开，哪知这高瘦身板竟硬如磐石，下一秒她就被铁钳般的手横着甩了出去。

　　“小词！”一声声惊呼。

　　粗砺冰凉的地面重重擦过她的掌心和膝盖，磨出几道血印，身子未及停稳，她只听背后更惊恐的呼叫。

　　回头，池沁拼命摇头想躲避那只魔爪，却被一下死死扼住，身旁另一只魔爪已然在拨动小瓶的铁丝盖。

　　苏小词的心猛地悬到嗓眼，她连滚带爬地朝那身影扑去，抱住一条腿向上攀着就要去拽拿毒药的那只手。

　　宋念真又一次被人打断了动作，有些不耐烦了，漆黑的眼仁往下厉厉一扫，扯回手臂抬脚就是狠狠一踢。苏小词只觉五脏六腑登时像被火烙般撕裂绞痛，却怎么都肯不放手，指甲深深扎进他的裤腿中。

　　这下他是真的恼了。

　　苏小词刚看宋念真收回捏着池沁下巴的手，转瞬自己的上半身就悬了空，随即后颈一僵，眼前景象整个倾倒颠覆。

　　“砰！”

　　头部遭到猛烈撞击，视线一片空白。汹涌的眩晕里，她分明感到先前被自己抓牢的人失了重心，向一旁踉跄摔去。

　　空气里，飘过一丝苦涩的味道和金属撞击后的余音。

　　“不许动！”低沉的男声。那么清冷，那么缈远。

　　苏小词却刹时热泪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