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71、毒魅 人终于齐了

　　这里的铁门虚掩。

　　应该找对地方了。司徒雾和苏小词交换眼色，内心有几分笃定。可与她带着些喜悦的迫不及待不同，随着铁门渐渐打开，司徒雾的眼神越发阴冷锐利了起来。

　　无处不在的管道纵横延伸，与高矮不一的机器互相交错，构成复杂的迷图。除了两边窗户带来的微光，整个空间几乎是一团凝固的黑暗，透着别样的幽深和诡异。

　　“我们找有亮光或者声响的机器，”苏小词伏在司徒雾肩头耳语。

　　司徒雾抿了抿唇，简单点头应了，目光却探向别处……他在等待。

　　苏小词将自己保持在能看到司徒雾的距离范围之内，努力搜寻。可很快她就开始自我怀疑，因为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均匀而低沉的嗡嗡声中，也没有一台机器闪烁过哪怕一瞬的亮光。

　　血脉的感应不近不远，依旧跳动着。苏小词强压焦虑，不停劝说自己他们一切都好，颤抖的手亦在机器间飞速翻找。

　　余光里有条垂直的线在悄无声息地挪动。

　　司徒雾眼神一凛，警觉地将后背贴近机器，盯了过去。

　　总控室另一头的铁门不知何时已是半敞。
　　终于来了么……司徒雾嘴角一勾，阴影中的侧脸冷峻桀骜。他默默回头看了眼缩在角落里埋头苦找的苏小词，决计先上前一探。

　　刚抬脚，“咔擦！——轰！！”一道白炽的雷电轰然炸裂，就在转瞬即逝的光影间，司徒雾分明看见个身影从半敞的门缝间一晃而过！
　　“谁！”司徒雾低吼一声，紧追而上。

　　“啊！”专心致志的苏小词被突如其来的雷声吓丢了魂，刚尖叫一声又蓦地盯着身前的地面捂住嘴。

　　红光！是那点红光！她之前没看错！

　　红光虚晃一圈，骤然消失。苏小词感觉自己的心被整个吊起，然后伴随着红光在窗户上的一点残影，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水云哥哥，水！”苏小词僵住，适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独身一人，浓重而静谧的黑夜朝她张牙舞爪地袭来，令她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强大的恐惧感迫使她迅速恢复冷静，苏小词想了想，刚才她一直在屋子后方，若司徒雾是从他们来时的那个门走开的话，她必然会发觉。

　　如此…..苏小词硬着头皮朝另一头的铁门走去，惊讶地发现这门竟然没有把手，随即用力推了推，已被人从外面反锁。

　　心中一下有了答案。现下她要寻的，又多了一人。

　　没时间耗在这里了。苏小词打算原路折回，经过窗边时，望着红点消失的地方脚下一顿。

　　等我！

　　苏小词闭眼，面上一丝坚毅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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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影如鬼魅，在拐角处一闪而过，匿了踪迹。

　　司徒雾蓦地顿住脚步，朝阴影里深深望了眼，片刻转头折返。

　　铁门已然紧闭。

　　司徒雾摸了摸门边的凹槽缺口，心中一沉。显然有人刻意卸去了把手，而苏小词也没从里面出来。

　　“小词，”司徒雾贴着门，低低唤道。

　　无应。甚至毫无动静。

　　司徒雾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看来是有人计划好了要将他俩分开。那，接下来呢？

　　“哒，哒，哒，”远处，隐约响起脚步声。

　　司徒雾屏气竖耳，转身悄无声息地踏入阴影之中。

　　越往前，黑暗便越浓，即使司徒雾的眼睛已大概适应，他仍觉得自己像被卷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空间感和方向感变得模糊，五感也异常敏锐。而尽管脚步声时响时匿，却始终和他保持着恒定的间距，不紧不慢。

　　司徒雾依旧在等。等这条不归路的尽头，收网的那一刻。

　　一缕微风悠悠转转地划破凝固的黑暗，轻轻挑动他的发梢。

　　司徒雾陡然停在原地，捏紧拳头。寂静已蔓延了一分多钟，比刚才的任何一段都久。
　　“呼……”

　　司徒雾立刻侧耳听着右后方。是极其浅弱的呼吸声。

　　有埋伏！

　　司徒雾眉间一凛，以防守的姿势，转身退向远离呼吸声的一边，哪知黑暗中忽然响起高低不一的脚步声，不加掩饰地从四面八方向他迅速围拢！

　　“咚咚咚哒哒哒！”脚步声密如鼓点，汹涌袭来。

　　一瞬的直觉让司徒雾辨出他所处的地形 —— 岔路口。而方才风来的方向，却鲜有脚步声出现。

　　“咚咚咚咚！”冰冷的脚步声如潮水般疯狂逼近，有些甚至离他只有几尺之距。显然，这些人很清楚他的方位和处境，若他正面迎敌，恐怕胜算不大。司徒雾当机立断，伏低身子朝两个相隔较远的脚步声缝隙中一闪而过，再往前几步，肩膀斜斜擦过一面墙，凭感觉判断，好像是进了某个空间。

　　背后的脚步声滞了滞，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突然凌乱地四散开来。司徒雾默默后退，不经意踩过地上一排微微凸起的石头，“咯吱”作响。

　　一瞬间，脚步声顿了顿而后齐齐朝司徒雾的方向涌来！

　　司徒雾见势，欲朝空间深处跑去，猛然间身后一记巨响，和着金属沉重的嗡嗡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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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一声猝不及防的碎裂巨响在脚尖炸开。

　　苏小词吓得整个人一下缩了回去，躲在门后惨白着脸瑟瑟发抖，直到门外声响俱灭，才不得不鼓起勇气将门打开一道缝探了出去。
　　满地的玻璃碎渣和石块，映着惨淡的天光，狰狞而阴冷。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再打开些，一阵轻风挤了进来贴面拂过，恍恍间额上有一点挠痒，微凉且细密。

　　苏小词静了两秒，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掸开，就在触及微凉的瞬间，抬眼僵住。

　　一根断了的细铁丝在头顶飘摇欲坠。

　　默默低头，玻璃渣堆中，赫然斜着截崩裂的铁丝头。

　　脑袋里忽然轰的一声。苏小词呆立，胸腔中似有一股极寒的洪水不可遏止地喷发，将四肢灌得透凉。

　　是警告，带着赤裸裸威胁和恐吓意味的警告！

　　苏小词头皮发麻。她分明记得，来时路过的这扇铁门，其上空无一物，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竟然！

　　若说先前还抱有微渺的侥幸，那如今她已彻底认清。司徒雾猜得没错，他俩早已暴露，匪徒既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便必然知晓她未守约。

　　“独来，否则立撕！”冷冰冰的字像刀子般划过她的记忆。

　　瞳孔倏然紧缩，呼吸变得急促，苏小词心如鼓擂，身体却先于思维，用力推开铁门奔了出去。

　　沉寂的夜迎面扑来，空气里透着扭曲而闷热的压抑，湿气一寸寸舔在她脸上，像死亡伸出的触舌。

　　苏小词在厂房间飞速穿梭，周遭是如出一辙的漆黑和死寂，她仅凭一丝大概的印象，找得焦心而颓然。

　　幽幽夜色中，一抹红点出其不意地闪现在右边一栋厂房的窗户上，晃了几下，一划而过。

　　苏小词立刻察觉，继而心头一恸。她隐约猜出，那是在暗处的敌人，故意丢给她的信号。

　　从一开始，他们就计划好了。

　　千百种思绪和滋味汇成苦涩的味道，支撑着她毅然决然地向那里奔去。

　　此去吉凶无度，她又何尝不知。可究竟是怎样的仇人，对苏家下手一次不成，还要大费周章地连番设计折磨，甚至夺命。

　　苏小词咬紧牙关，侧身进入厂房，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摸到了一扇紧闭的铁门。
　　出乎意料却又意料之中地，铁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微弱的黄褐灯光从天花板中央的老旧汽灯上点点泻下，映出角落阴影里一排蜷缩的人形。

　　苏小词几乎瞬间认出，抬腿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父亲！”她心疼地伸出手解开对面人的黑头套，颤抖的哭腔被周围嘶嘶的水流声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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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有似无的嘶嘶声在空气里游荡。

　　司徒雾定在黑暗中，浑身绷紧。他感到方才身后铁门关闭的同时，分明有什么别的也一齐关上了。

　　风。没有风了。

　　司徒雾朝前迈出一步，皮鞋碾过水泥地上的小块碎石，发出咯楞的摩擦声。

　　他微微侧耳，仔细辨别声音传播的广度。

　　像是个密闭的房间。

　　他举目扫视，只约莫看到些层叠的黑色轮廓，有着圆弧的线条，到自己腰的高度。但未见出口。

　　司徒雾抬手，摸索着墙面任何突起的物件，指尖触到一截冰凉，探了探是根纤细的圆管，再顺势向下滑去，没多远就到了圆管尽头。

　　但这位置有些奇怪，不高不低。司徒雾轻轻蹲下，来回摩挲着圆管截面，指面碰到毛躁的边缘，外沿还有一圈圈齿轮状的高低槽。

　　看来圆管从这儿被人拆了。司徒雾将手指抵在圆管口，只觉里头隐隐有气流喷出，凝在指面，竟有些微凉粘稠。

　　背后角落里，一截黑色轮廓忽然动了动，随即无声向上延伸。

　　然后轮廓似鬼魅，朝着司徒雾背影悄然靠近，一根泛着寒光的铁棍高高举起，映出一张可怖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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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儿哥哥呢？！”苏小词手忙脚乱地取出塞在苏子谦嘴里的布，朝四周看了看，慌张问道。

　　刚重见光明的苏家三人亦惊慌地面面相觑。
　　其实在方才进门的瞬间，苏小词已隐隐有所察觉。一排三人，而真血的感应并不在此，很远，也很淡。

　　“小词，”苏枢迫不及待开口，干涸的嗓子沙哑疼痛，“咳咳，你怎么找来了？快走！这儿很危险！”

　　苏小词不应，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粗糙的绳结又紧又牢，任指甲怎么钻怎么抠依旧不见一丝松动。

　　“是谁将你们绑到这儿来的？”苏小词心急，摘了发卡旋进绳结中，用力往外扯，“你们随瑞儿哥哥出府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枢想及先前遭遇，一脸痛心，“我们也不清楚啊！本好端端地赶路，谁想半道突然杀出一群蒙面劫匪，不由分说就将我们堵在路中央，刀棍相向恶意伤人，简直凶残至极！唉，可怜瑞儿这孩子为了保护我们只身涉险，却遭劫匪们打晕，再后来我们也中了迷药，醒来就成了这样。小词，你怎么一个人找到这儿的？我们现在在哪儿？”

　　苏小词一面分神警惕着周围，一面语速飞快道，“在鹏源水厂。我回家后，到处找不到你们，直到在谢府门前，有人丢了张纸条。司徒公子很担心，陪我一同前来，只是我俩方才不慎走散了，”顿了顿，似乎感到些什么，皱眉喃喃道，“他应该，没事吧。瑞儿哥哥应该也性命无虞，或许被关在别处，等我救出你们就去寻他。”

　　“别、别！”苏枢焦急，用手肘推着她，“这儿太危险了，劫匪随时会出现，若被他们发现就连你也白白牵连！快，别管我们！出去报案，找人来救我们！”

　　苏小词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一条疙瘩，若有所思，“只怕，那些人根本不给我们任何余地。”

　　苏枢闻言一怔，“什么意思？”

　　昏黄的汽灯忽然闪了闪，灭了半盏。

　　逼仄的暗角处，一个极寒的声音幽幽响起，冷得仿佛来自冥界。

　　“人终于齐了。好戏，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