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70、迷网 跳进兽穴里

　　路的尽头已能望见海。

　　那是一帘密不透风的墨布，仅以横亘一线分割海天。滚滚乌云卷着汹涌潮气，将原本稀疏的路灯掩得黯淡无光。

　　一辆军车在荒僻的道路上疾驰。

　　“嘶啦！”天空突然一声炸裂巨响，冥黄的触手狠狠撕开夜幕，划出一块狰狞的豁口。

　　一瞬的亮光扫过车内，映出苏小词煞白的唇。

　　司徒雾看了眼身侧，伸出手，掌心覆住一片冰凉。

　　海的咸腥味愈发浓郁，顺着缝隙渗进车里，带着水物腐臭的味道。

　　苏小词感到胃里一阵痉挛，后背沁出虚汗。
　　道路两旁空无一人，杂草横生的泥地间歪歪斜斜倒着几棵树，连鸟兽也不见踪迹。

　　渐渐地，视野之内出现一片矮楼叠影，借着车灯光晕照出一排森森的铁栏和里头灰蒙的内墙。

　　司徒雾关掉灯光踩下刹车，将车头拐进铁栏外一处树丛中，沉声道，“到了，应该就是这里。”

　　苏小词僵坐了几秒，默然解开安全带，一声不响推开车门。

　　司徒雾一把拽住，“小词！”

　　苏小词顿了顿，慢慢转过头来，嘴角挤出一丝苍白勉强的笑，脸上却是大义赴死的悲怆和对未知危险的恐惧，静了半晌像哄孩子一般柔声道，“水云哥哥，我家人在等我，我去去就来。”

　　司徒雾敛眉，“我跟你一起去。”

　　苏小词摇头，“太危险了，而且他们要求我独自前去，万一被发现就完了。”

　　司徒雾抿唇，眸色变得犀利，“只怕我们还没踏进水厂，他们就已经发现了。这些匪徒阴险恶毒，说话毫无信誉，我们无需言听计从。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出叔叔阿姨他们，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况且我怎会让你独自涉险，”说着，按下车上的通讯键，几个短促的拨号音之后，里面传来精神抖擞的声音，“这里是特遣队，请出示编号。”

　　“529416。”

　　那头声音一顿，低了下来，“司徒少将，请问有何指示？”

　　“马上集结两支武装特遣队，在鹏源水厂周围埋伏待命，若一小时后我没出来，马上执行强攻。”

　　“是！可是，”声音犹豫了下，“特遣队只要十五分钟就能到达，您何不等他们……”

　　司徒雾直接打断，“不用，服从命令就好，”随后挂断通讯。

　　“我们走吧。”司徒雾坚定道。

　　一下车，两人就伏低身子，沿着铁栏下方的石枕快速移动，十几步开外是面一人半高的厚长石墙，泛着赤生岩特有的暗红光泽。

　　苏小词曾在采药时听苏枢谈起过这种岩石，它硬度偏高，含某种天然而稀少的着色成分，品相好的甚至会出现血滴一般的赤焰纹，常用以制作小型的工艺雕品，而赤生岩本身产量不高价格不菲，只在总府的某座采石山中可得。

　　一个水厂能用如此大块的赤生岩作为门面，足见其当时风光。不过它败落也有十余载，苏小词不清楚个中缘由，仅在跑过时留下匆匆一瞥，斑驳的墙面痕迹纵生，几根焦黑的枯枝条蔫蔫挂着，遮住底下残缺的字样，“ 月鸟原水厂。”

　　一股诡异阴森之感涌上她的心头，就像在暗夜里撞见个从孤坟爬出的野尸，此刻正咧着缺牙烂龈的嘴冲自己讪笑。

　　“小心。”司徒雾将她护在身后，止住脚步停在大门边，低头仔细查看。

　　一条粗重的铁链绕过铁栏和大门后的暗扣，毫无章法地绑成一坨铁球悬在半空。司徒雾用手轻轻摸了会儿铁链交缠的走势，心里有了大致的解法。

　　“能解开吗？”苏小词凑近小声问。

　　“可以，需要点时间。”说着司徒雾已经将手指穿入最底部的结扣。

　　苏小词不敢就这样凝神盯着，便警觉地侧过身探查四周。这位置附近的死角盲区不多，大抵能一眼望尽，就算突然从某处冲出个人，他们也有几秒反应时间。

　　夜依旧静得可怕，像没有呼吸的死物，将脑袋搁在地上，一动不动。头顶的乌云沉沉欲坠，吞噬了一切光亮。

　　朦胧间，一点红光略过她的眼底。苏小词霍然回头，眯眼朝方才的光源处望了片刻。

　　什么都没有，仿佛错觉。苏小词颦眉。

　　身后，司徒雾还算顺畅地对付结扣，可越是如此，他的动作就越发犹豫。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复杂的结扣，只消时间和耐心便一定能解开，说明绑铁链的人意图不在于给他们设置障碍，那又是什么呢？

　　司徒雾格外小心地将一段铁链从最后一个扣中抽出，然后双手捧着两段缓缓展开，试图将铁链从暗扣中退出，可刚挪了半分，忽然“啪嗒”一声，一朵灿白的火苗在门内的草丛里蹿了蹿，随即灭了。

　　“什么声音？”苏小词吓得转过身来。

　　司徒雾保持托举的姿势蹲了下来。鼻间有淡淡的燃烟味飘入，是冷烟。

　　一根细若蛛丝的黑色导线软趴趴地荡着，一头牵着草丛里微型的冷烟触发装置，另一头刚才就应该连在了暗扣外侧的铁链上。只消轻轻一扯，无论从哪个方位，隐藏在门后的导线便会自动点燃冷烟。

　　人来了。是这意思么？

　　不对。司徒雾眼神一凛，若只是针对一个女孩，何须如此防备和试探？里面的人，心思怕远不止这些。

　　抑或是，你来了，叫我好等？

　　呵，看来是信号，也是挑衅。

　　司徒雾瞬间了意，嘴角一勾冷笑，麻利地将铁链尽数抽出扔在一边。

　　“没事，”司徒雾握紧苏小词的手，眼中寒意蔓延，他知晓此刻脚下，迷网已张。

　　厂区里漆黑一片。

　　苏小词踩着司徒雾走过的路，在阴影下无声前行，很快就到了尽头。

　　司徒雾靠在角落里观察地形，斜对面是环绕整个厂区的中央大道，所有结构都被拢在这个长方形的巨大圈中，而要想去到远处那几栋错落的厂房，就必须穿过无一遮蔽的清水池。

　　“这里太大了，我们该从哪儿开始找？”苏小词低声问，一脸焦急。

　　司徒雾扬了扬下巴，“他们很可能在那儿。”

　　苏小词顺势看去，也不知他具体所指哪间厂房，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样我们岂不直接暴露了行踪？”

　　司徒雾扭头，认真看了她一眼，“其实我们一进来就已经暴露了。”

　　“啊？”苏小词顿时不安。

　　“别担心，”司徒雾微眯单眼，目光在暗夜中显得凌厉，“倒不如，就由那些人指路。”

　　是要以己诱敌么？

　　苏小词有一瞬愕然，转念又平静下来，如今敌暗我明，对方布局以待，若不主动深入并与之抗衡，该如何解救被困在局中央的家人。

　　“我们沿宽边直跑，十秒内到达对面最近的那条白色折梯，”司徒雾替苏小词拨开额前的碎发，复而垂下手与她的交缠在一起，握了握，“准备好了吗？”

　　“嗯。”

　　“好，”司徒雾看向对面，下颚线紧紧绷起，“三，二，一，跑！”

　　耳边霎时风声响起。苏小词在掌心稳稳的牵引力下健步如飞，踩过久未打理凹凸不平的植被带，朝目标冲刺。

　　十、九、八、七……和着鼓擂般的心跳，苏小词默默倒数。五感在每一秒中被拉长放大到极致，她甚至觉得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监视着四周，哪怕飞过一只蝇虫，也能叫她惊觉。

　　清水池上齐膝高的野草横七竖八地扎过苏小词脚腕，她屏住呼吸尽力一跃，残余的惯性令她立刻跌入个清冷怀抱。

　　待确认四下无人靠近，两人踏上不过半层楼之高的折梯，拐角处有一扇紧闭的门，把手锈迹斑斑，正中一枚锁孔。

　　司徒雾附在门边听了片刻，给苏小词递了眼神，然后慢慢压下门把手。

　　锁芯传来轻微的阻力和断续的嘎吱声，在把手被摁至最低时，司徒雾试探地推了推。

　　一丝气流从缝隙中泄出，夹着闷臭和灰尘的味道，闻起来像是被密闭了很久。

　　司徒雾放低身子，眯起眼警觉地往里扫视，随即向躲在暗处的苏小词比个手势，便蓦地顶着把手将门一推到底。

　　脸庞擦过疾速而短暂的风，视野豁然开阔，目力所及之内，这间厂房空无一人。

　　司徒雾牵着苏小词，贴在墙边疾行。

　　头顶，网格状的钢筋密密铺开，与承重柱共同围出中心一片宽广的长方形区域。稀稀落落的夜光穿透房顶的玻璃，映出地面之下的点点银光。

　　隐隐的，空气里似乎有某种低沉缓慢的震动，嗡嗡作响。

　　“那是什么？”苏小词一边在柱子间快速移动，一边颇为在意地看向区域内一排排齐整的凹槽。

　　“是混凝池，”司徒雾默了默，见她仍旧疑惑，“是用来沉淀水中杂物的第一步。”

　　由石头打磨出的凹槽在岁月的冲刷间变得褐黄发黑，底部流动着浅浅的条带，静谧无声。

　　不对！

　　苏小词突然拽了拽司徒雾，“怎么会有水！”
　　确实，按理这儿早已干涸，除非……
　　“有人开了取水阀！”嗡嗡声中，两人几乎同时反应。

　　苏小词讶异，继而又敛起眉头，“为什么呢？啊！难道！”猛地捂住嘴，看着逐渐升高的水面眸中震颤，“难道我家人是被困在池底？那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虽然在检查完所有水池前，司徒雾无法绝对排除这种可能，但凭借军人的敏锐直觉和推断，“匪徒既然费尽心思，将我们引到如此荒僻而复杂的地带，想必是备好了重重陷阱。”言下之意，是若只想以淹水来施虐一番，又何必劳师动众地选在废弃水厂动手，更何况现下还不见对方抛出诱饵。

　　苏小词了意，但仍然抑制不住地担忧，司徒雾自然知晓，劝解道，“我们一路先查看水池的情况，寻找叔叔阿姨他们的下落。无论匪徒出于何种目的打开取水阀，我们只要将它关闭，一定程度上便能阻碍他们的计划。”

　　或者是主动落入他们的陷阱……司徒雾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小词，将后半句揉进肚里。

　　跳进兽穴里狩猎这种事，由他一人就够了。

　　偌大的混凝池尽头，并排嵌了两扇门，左边那扇同先前遇到的相似，右边则是一扇厚实的银灰铁门，上头悬了块“闲人勿进”的铁牌，摇摇欲坠。司徒雾扫了眼，毫不犹豫地走向右边。

　　忽然，苏小词感知到血脉间微弱的跳动。

　　“对！应该是这里！”恍然间苏小词意识到方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欣喜地小声唤道。

　　司徒雾刚将手覆上门把，闻言有些吃惊地转头，眼中疑惑。
　　苏小词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努力点头肯定道，“一定是在那里面！一定！”

　　是他在，而且还活着！苏小词紧紧握住手腕，血脉间的跳动让她终于抓住一丝希望。

　　只可惜铁门紧锁，纹丝不动。

　　司徒雾打量着铁门中央圆孔玻璃的厚度，到旁边杂物堆里挑了跟带尖钩的铁棍，瞄准一点用力砸去。

　　一下、两下……“嘭！”“嘭！”每一次重击，玻璃上就多出几道细小的裂纹，但都不足以撼动全盘。

　　“小心.”司徒雾拉开苏小词，后退几步，咬紧牙关一冲而上，然后迅速转身以臂遮面，“啪！！”玻璃承着蓄力一击，刹时四分五裂，碎片如被搅破的冰面，闪着阴寒的光四散飞溅。

　　“可以了。”司徒雾用铁棍拨开圆孔周围残余的玻璃渣，将手伸入够及门锁，拨转两下，“吧嗒”铁门应声打开。

　　眼前是条狭长漆黑的甬道，苏小词在墙上摸到个吊线开关，拉了拉，无果。是以，极其小心地前进了三十来步后，司徒雾止住脚步，脚尖往前探了探。

　　好像是走入了另一栋厂房，四周紧窄的墙壁不再，借着从通风口漏进的一点天光，司徒雾看清了挂牌上的字，“总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