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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隐雷 某些可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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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
苏小词从军车里跳下来,急匆匆往府里赶,遇见守门伙计随口问道,“爹爹娘亲都回来了吗?”
“老爷夫人和少爷两小时前已经出府了。”
“什么?”她刚迈进门的脚步又折了回来,“他们先走了?怎么没等我啊?”
伙计挠头,“我也不知道,只看见是谢家公子来接的人。”
“瑞儿哥哥?”苏小词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街道,一脸不解。
“怎么了?”司徒雾察觉有异,下车上前。
苏小词琢磨片刻,敛眉摇头道,“也没什么,本说好了一起走的,他们跟着瑞儿哥哥先去了。”顿了顿,“也许计划临时有变吧。无碍的,挽生宴还没开始,我这就让阿户叔送我过去。”
司徒雾闻言拉住她,“还是我来送吧。”
放工高峰期的北街人车密集,道路拥挤,待苏小词他们到达忆安寺时,天幕已墨色一片。
幽幽的烛黄灯火勾勒寺院清冷的外廓,夜色之下石梯鲜有行人,只偶尔有三两施人,垂袍提桶,缓缓下山。寺院背面浑厚的钟声余音未散,嗡嗡沉沉融于诵念声中,将忆安寺更染一分出世之泽。
苏小词步伐着急,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石梯,司徒雾担心她脚下不慎,稳稳握住她手,走得不紧不慢。
百步下来,薄汗微沁,苏小词气喘吁吁地绕过香火已偃的黄铜高鼎,朝门口独自诵经的施人奔去。
“您、您好,我是来参加一位长辈的挽生宴的,”苏小词对缓缓睁眼的施人行了个礼,“能请您帮我看下吗?”
施人取出簿子,“请问可有诉主的安排信息?”
“安排信息?”苏小词一愣,摇摇头,“没有,他们没跟我说。但诉主应姓冠谢氏,再不然,就是林氏,这样能查吗?”
施人不语,将簿子来回翻看几遍后,负手而立,“抱歉姑娘,今日挽生宴中并无谢姓或林姓的诉主。”
“啊?!怎么会呢?”苏小词吃惊,一时发懵,眨巴了会儿眼,指着簿子小心翼翼道,“请问能允我看一眼吗?”
施人抿唇,静了半晌算是默许,将折起的两页递给她看,苏小词一行行仔细检查过去,所见有姚氏胡氏奚氏等等,就是没有谢氏或林氏。
“他们人呢?”诡异之感在心头萦绕,心底亦升起慌乱和不安,苏小词手足无措,情急之下胡乱比划道,“今天前来赴挽生宴的诉主里,您可见一位清瘦青年,比我高出一头,剑眉明眸,身边还站了位岁数相近的白净青年和一对中年夫妇?”
施人摇头。
苏小词捏着衣角,“您再仔细想想,大概下午四时左右。那对夫妇中男子戴着黑框眼镜,女子梳着双折发髻,两人皆是学者模样。”
施人垂眼,仍旧摇头。
“那可有一对母子?”苏小词不死心。
施人叹了口气,合上簿子,“姑娘,本寺每日除了接待祈了挽生宴的诉主,还要接纳来自各地的寻常香客,人来人往,繁复不息,请恕我们实难记下每位来客的模样。我理解姑娘找不到人,内心担忧,方才我细细想来,今日留下印象的,有一位高龄叔伯,一对母女和三个胞胎兄弟,这里可有姑娘想找的人?”
苏小词眉头拧成一道疙瘩,焦虑地剥着手指,“都不是,可他们应当就在此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能否容我们进去远远地确认一眼?”司徒雾征询道,“必不会打扰诉主们。”
施人手立胸前垂头行礼,“请二位见谅,本寺有规不可擅破,刚才将记录提供给二位,是见姑娘心急,私下通融,但实属违规,待二位离去,我自会领罚。”
话已至此,苏小词明白再求无用,不甘地在门口盼了一阵,终是六神无主地朝山下走去。
“你说他们一大群人,到底去了哪儿。”远离了寺院,复杂不安的情绪终于在暗夜中清晰地传遍全身,某些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内。
司徒雾握着她发凉的掌心,宽慰道,“忆安寺没有记录,可能是他们后来的计划改了地方,忘记告知于你,也可能是记录时就出了错,只是我们无法再深入查探。”
苏小词停下脚步转过头,杏眼眯成一道缝,“听那施人的意思,仿佛他们一个都没在此出现过,连夕曼阿姨都没来过。”
“那就很有可能是挽生宴换了地方,”司徒雾思索道,“谢瑞提前来你家接人,也许是出于这原因。”
苏小词又气又委屈,“都没人给我留句言,让我毫无头绪地一通好找!现在我该去哪儿啊?”
司徒雾微忖,“不妨去谢府一问,或许是最快的方法。”
一路车内无声,苏小词靠着车窗,心神不宁。天边乌云浓厚遮星蔽月,黑得密不透光,极低的气压好似无形的大手,捂得人气短心慌。
一整天紧锣密鼓的医药研习和傍晚的来回奔波将她搅得筋疲力尽,纵使头脑昏昏沉沉,心底总没来由地泛起异样的紧张。
苏小词试图找出紧张的来源,才发现这一串看似寻常的状况里,本就暗含怪异。且不论谢瑞为何与约好的不同,提早许多亲自上门来接,就连她那号称“驻扎在济仁堂”的勤奋哥哥,平日里宋念真撵都撵不走,今天又为何会早早回家。
越是刨根究底,苏小词潜意识里就越是刻意地寻找各种理由圆上所有非寻常之处,好像只要这么做,她就能重获些许心安。可终究是上次的事件给她留下了难以挥去的阴影,以及内心深处,对那人信任感的一丝犹疑。
高大的灰砖府邸就在眼前,苏小词强压混乱的思绪,三步并做两步冲了上前,“夕曼阿姨和瑞儿哥哥在吗?”
守门伙计见是苏家小姐,开门唤了个黄衫丫头来回话。
“夫人清早就出门了,少爷自昨晚回来又离开后就没再出现。”丫头答道。
苏小词皱眉,“他们不是一道走的么?你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么?”
丫头摇头,“我们只知今日是老爷的挽生宴,夫人从很早前就开始准备,由婉姐姐陪同了去,别的我们也不便过问。至于少爷,他许久不住府内,我们不太清楚。”
苏小词闻言心急,一把抓住丫头的手臂,“你再仔细回想下,可有人提到过任何同今天有关的地点?或者有派人给我留过什么言?”
丫头垂头,显得爱莫能助。
苏小词感到一阵悚然。若是连源头都找不出他们的踪迹,自己失约事小,怕只怕偌大的主岛,几个人凭空消失,就像她之前那样。
你们到底在哪儿啊……苏小词欲哭无泪。
“依谢府的丫头所言,我猜谢瑞是独自前来,苏府周围有我暗中加派的守卫,去问他们兴许能有线索。”司徒雾提议。
苏小词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拉起司徒雾,“走!”
恍恍的天际有远雷轰鸣,军车快速启动,调头往东街驶去。
车窗外,一道狰狞白光骤然撕开夜幕,灼眼的光亮间,有枚硬物以迅雷之势砰地砸向玻璃,苏小词惊叫,司徒雾猛地踩下刹车。
“那是什么?!”苏小词惊魂未定,扒着座椅瑟瑟发抖。
司徒雾警觉地探查四周,沿街左后方的围墙高处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他立刻下车追踪,冲到围墙边纵身一跃翻了上去。
围墙另一面的草木有被人新鲜踩踏过的痕迹,此时四下寂静,人影早在树木间没了踪迹。
意识到事有蹊跷,司徒雾神色严峻地往回折返,刚要上车,只见车边蹲了个小小身影,埋头膝间,一动不动。
“小词?”司徒雾唤道。
许久,一张煞白的小脸默然抬起,噙泪的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合拢的指尖无声展开,露出里头包裹着的物什。
司徒雾蹲下接过,一眼辨出它便是方才砸车的硬物。
硕大的石块外半包着一张褶皱的纸条,司徒雾展开。
凌乱的字迹,“鹏源水厂。独来,否则立撕。”
“那里不是荒废已久了么?”司徒雾捏着纸条,眸色冰冷。
……
冷颤沿着脊柱攀升,猛地敲醒混沌的意识。
苏枢鼻息一促,眼皮几不可见地抖了抖。
稍倾,生钝的痛感像开闸的潮水,从身体各处慢慢涌出,细密啃噬着神经。
头依旧昏昏沉沉,重得仿佛被人灌了千斤泥水,思维随之打结。
这是?……苏枢转动眼珠,微张的视野里漆黑模糊一片。
几秒后,瞳孔骤然张大。
黑,漫无边际的黑,带着麻布粗粝的质感和隔绝空气的阻力,压迫面庞。
一股血腾地冲上脑门,心脏如失控鼓擂,苏枢喘着粗气,本能地动了动身体。
“嗯……”喉间发出近乎无声的浊音,口腔被布团占满,干燥灼热。而手脚被勒紧的绳结牢牢锁住,不得动弹分毫。
苏枢的额头瞬间沁出一层汗。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抵死挣扎时,自背后伸出的一只手之上。是迷药,苏枢从怪异的头痛中隐约辨知。
糟了!他们人呢?!
苏枢突然不安焦躁起来,扭动手腕试图松开绳结,脚亦僵硬地向外探去。
他看不到他们,也感知不到身边有一丝人气。他甚至连他们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惊惧驱使他疯狂地想要挣脱枷锁,手腕很快被磨破了皮,留下粗长的红印。他做的最好的打算,是他们还在昏迷之中,或许他的一点动静能使他们尽早醒来。
“咚咚咚——”
苏枢一下僵直,汗毛竖起。
不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肯定是那群绑匪!苏枢手忙脚乱地恢复原样,呼吸凝滞,心跳声传到耳膜,砰砰作响。
寒气顺着地面入侵四肢,随着脚步声在面前的站定,彻底冻结全身。
脚步声在前面的空地间窸窣辗转了片刻,分成两路靠了过来。
“这个没醒。”左边响起个含糊低沉的声音。
右边顿了顿,“这边也没。”
下一秒,苏枢只觉有两张脸同时凑了过来,隔着黑布离他不过三寸距离,静止了会儿好似在听什么,随后黑布边缘被一根手指挑开些许,又放了下来。
“切,都弱得跟鱼仔似的,有啥看头?”嘲讽的声音从头顶划过。
苏枢顶着堪堪要炸裂的心脏,后背湿透。
“保险点,哥们儿这票可不能白干。”那个声线含糊的人似乎往嘴里嚼着什么,语气轻松。
“随便看着点,出不了事。”
苏枢此刻稍稍冷静了些。听口气,池沁他们也在这儿,至少性命无虞。可是绑匪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在哪儿,怎么逃脱,如何逃脱,又成了随之而来的生死疑问。
这境遇,小词半个月前刚刚遭遇过……苏枢一面痛苦无力,一面暗暗庆幸,还好小词没同他们一道出来,免去了这场可怕的生劫,另外看来,他们也不算断送了所有希望。
但这终究是在刀尖上求生。
潮湿的水汽在皮肤上凝作凉凉的水雾,苏枢竖耳细听,角落某处隐隐有潺潺的流水声。
这里是桥洞?地下水道?临海暗窖?还是?
“哒哒哒。”有个明显不同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这里走近,荡着回音。
绑匪间低语了两句,转头迎上前。
“诶,都好,都好。”绑匪的语气竟有些谄媚。
刚来的人一言不发,过了会儿,空气里飘过纸张摩擦的细碎声音,绑匪们嘿嘿笑了两下,便动静远去。
苏枢的心再次悬到嗓眼。
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静了许久后,“哒,哒,哒,”一步一步,笃定而缓慢。
苏枢皱眉,觉得自己像待宰的猎物。
“哒,哒,”又近了两步,落地声重,带着点拖地的摩擦。
苏枢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脚步声有些耳熟,一时却毫无头绪。
那人没再靠近。
苏枢装作不省人事,保持同一个姿势等了很久,久到他听不到任何声响,以为那人的出现只是幻觉时,脚步声再度响起。
苏枢背后一个激灵,发麻的脚已经微微颤抖。
所幸,那人似乎离开了。
苏枢暗自舒了口气……可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