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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恶扑 四分五裂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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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铺斜对面的路沿石上坐了个黑壮大汉,盘腿曲背,刺青花臂支着双轮车的轮胎,额前压着顶破草帽,五官难辨。
湘姨从铺子里探出头,默了默,又缩了回去。
这里本不是什么歇脚的地儿,大汉一坐就是半天。左手的报纸还停留在最初翻开的那页,兜里的煎饼却随着时间流逝,化作一地碎屑。
谢瑞坐在驾驶位,惨白的手指捏着方向盘,目光钉在大汉身上,一动不动,有些涣散。
车窗上几个身影渐入。
一道亮光自大汉脚下一闪而过,大汉立马合上报纸。
隐隐……
“他不是顶喜欢那辆招摇夸张的鹿头长车么,今天怎的没开?”
“好了苏子谦,你少说两句!”女声嗔道。
谢瑞装作没听到,过了会儿车门被人打开,空气里飘进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苏枢抱着包裹坐到一侧,池沁和苏子谦则在后座。
“瑞儿,不好意思叫你久等了。”
谢瑞摇摇头,垂眸看苏枢不甚熟练地系好安全扣,才慢慢启动车身。
抬眼,大汉竟已没了踪迹,只在远处街角留下一点背影和快速转动的车轮。
午后四时的道路不算拥挤,除了钟楼一带人群密集,其余皆是通畅。
车行至钟楼的十字岔口处,苏子谦不自觉挺身,朝熙熙攘攘的队伍尽头望去,济仁堂繁忙依旧,只是不见那个高瘦身影。
心下有些空落,苏子谦靠回座椅,看着往来人流随口道,“前些日子,我总觉得路上士兵和巡卫多得不寻常,最近倒是消停了,”转头看向池沁,“母亲,我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啊。哦!难不成是因为……”
“因为什么都不重要,我们遵法守纪就好。”池沁截过话,虚虚地瞥了眼驾驶位。原因她自然知道,司徒雾登门时解释过,只是眼下还有位不知情的人,事情已过,没必要再翻出来。
苏子谦眯了眯眼,车内又恢复一片安静。
钟楼过去四条街,路况便缓和许多,少了横冲直撞的行人和双轮车,也没有将摊摆在路中央的铁钉贩。
“苏伯父,听说之前药山着火了,”谢瑞打着方向盘,车沿着四岔路右上,“现下都还好么?”
苏枢紧了紧怀中的包裹叹了口气,“火早灭了,山被烧秃了半面,可惜啊,明明都到了收成季,哪怕晚几天,”摇头,忽而指着前方,“那儿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街道两边不断有行人涌出,脚步或迟疑或匆忙地朝街心走去。亦有被人潮堵得不前不后的车辆,在试探地鸣了几下喇叭却无果后,干脆熄火停在中央。
谢瑞放慢车速靠边停着,打开车窗探出头,断续的争执声钻入耳内。
“呵呵,这事儿可真是……”一位路人摇头晃脑,从看热闹的人堆里退出来。
“请问,”谢瑞挥手,将路人拦住,“前面怎么了?”
路人脸上还挂着戏谑的笑,“闹事儿!一货车突然半道翻车,谁想甩出去的货物刚好砸了隔壁小店的玻璃,现在不光车上两人在争车祸责任,店主还搅和在里头,一时半会儿怕是理不清,我看你们不如趁早掉头吧!”
谢瑞闻言,沉默地朝四周张望,眉敛了下来。
“小伙子你们要上哪儿去?”路人见状热心道。
“忆安寺。”
“哦,到山那片啊,”路人叉腰,一手作篷支在额头,想了片刻,“沿北街直上北朝道确实是最近的方法,不过我知道有条路,从这儿往东拐些,也能很快接上北朝道。”
谢瑞略忖,“你说的是东荒路?那儿不是还没开发么?”
路人啧嘴,“嗨,没开发不代表没人走啊。我去过,也就是路窄了些,地坑洼了些,一来没啥危险,二来人少僻静,有何不好?”
谢瑞面露犹豫,车里静了几分,倒是苏枢先开了口,“瑞儿,咱别叫你母亲久等了,走什么路没关系的。”
“那,好罢。”谢瑞勉强应了,倒车一点点退出北街。
东街的楼里间有块人烟稀少的角落,废弃的常来客茶摊就在角落的尽头。避开固定在地上的石椅,绕过茶摊附近的井口,车头往更窄的路口里一钻,几步之外石砖路便被泥地所取代。
这片区域出于某些晦暗的历史原因,一直得不到建造司的青睐,久而久之荒僻落后,无人问津,偶有懂门道的人借机抄近路,但皆是临时为之。
轮车在高低起伏的泥道上缓缓行驶,地上一条条被日头风干的轮胎印,记录着鲜有来客的曾经。两旁是低矮的野草,顺着泥道边陡然下降的地势,铺满了截截沟壑和远方破败的平地。
不久,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白色小点,趴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宛如黏在挡风玻璃上的一块污渍。渐渐地,随着距离缩短,白点长出了拱起的硬壳和黑色的圆足,好似一只巨型甲虫。突然,甲虫的肚子上开了道缝,里面钻出个黑点。
“那里是有人在求助吗?”苏枢推了推眼镜,黑点具象成一个振臂挥舞的人影,“会不会他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是车抛锚了?”
谢瑞皱眉,看起来不愿搭理,奈何一车半宽的道路被对面那车横腰拦截,只好松下油门。
待两车不过十尺距离,苏枢才看清挡风玻璃那头的是名黑壮大汉,帽檐遮住五官,两条圆木粗的肌肉臂膀上纹满刺青,捏紧的拳头间有种暗生的力量和胁迫性,竟叫苏枢生生推翻自己先前的想法。
“他、他拦住我们,是要干什么?”半个多月前苏小词的遭遇闪回入苏枢脑海,令他骤然手脚发凉。
谢瑞认出大汉,眸色一凛,亦察觉到形势不对。
大汉一声不吭地往后退了两步,突然抬头,嘴咧出一道诡异的弧度,然后举手,敲了敲白车的车门。
“唰啦!”白车像被人从躯体内撕开一条狰狞的豁口,四分五裂间涌出墨黑血液,铺满了轮车周围。
“打、打劫!”苏枢惊呼,指着窗外语无伦次,“不对!还、还是绑架?!”
七八个蒙面大汉手持棍棒大刀,目露凶光,如饿兽捕猎般逼近轮车,有人故意朝车门抡上一棍,里面立刻吓得缩作一团。
“快走!快走还愣着干嘛!”苏子谦嚎破了音,边拍打谢瑞的座椅,边摸找锁门的按钮。
谢瑞面无惧色,阴沉得如极寒的冬夜,唯有眼里的两团怒火在熊熊燃烧。他一手握紧方向盘,一手扣住手刹,脚底暗暗用力。
“都给我,滚!”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几个字,伴着手的一松一转,油门在瞬间被拉至高点,车轮挑破泥土,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头像受了巨大牵引力,猛地向后调转。
“轰!”车内侧的蒙面人遭到正面撞击,队形溃散,亦有人被拦腰顶起,却反应敏捷地扒着车盖,一骨碌翻了过去。
“破开了破开了!”苏子谦激动喊道,“快往回开!”扭头,笑还没挂上嘴角,瞳孔便随着视野里疾驰而来的影子一同倏然放大,“别!……”
一秒休止。
“嘭!!”碰撞如雷。
车角霎时四分五裂,灰飞间车头离地划了道猝不及防的半弧,拽着里头魂飞魄散的乘客一起重重跌落。
凄厉的惨叫适才惊起,又戛然而止。
轮车在余波中抖了抖,终如陷落之鱼,身处敌口,困死网中。
“呵,都晕过去了啊。”黑壮大汉讥笑着,上前试着拉了拉门把手,同伙瘪瘪嘴,不耐烦地递去一根铁棍。
大汉握着棍尾瞄准窗角,比划两下,随即朝里猛地刺去。
“啊!!”池沁从晕厥中惊醒,只见棍头就在离眼前半尺之距,生生将玻璃捣成蛛网。还没回神,一个拳头隔着细密裂缝捅了进来,碎末飞溅。
“母亲!”
“沁儿!”
眼看大汉的手就要抓住池沁的头发,苏子谦和苏枢强忍眩晕,反扑上去护住池沁,与大汉凶悍的手臂缠做一团,谁想不敌,三两下便处于下风,被大汉轻易制伏了去。
“嘿嘿,你躲什么呀,我还没碰到……
呃!!”前一秒大汉还在□□,后一秒左肩被突如其来的冲力狠狠顶了出去,重心一斜,整个人不禁踉跄后退。
“别动他们!”谢瑞嘭地在身后关上车门,只身暴露在敌群之中,眼底翻红,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大汉呲牙,捂着被割出血痕的手臂朝同伙比了个集合的手势,满眼轻蔑不快。
“危险!瑞儿,你别出去!快回来!”池沁和苏枢在车内焦急大喊。
谢瑞仿若罔闻,赤色翻涌的眸子厉如尖刀,身体绷紧如卧弦之弓,突然大吼一声,抡起拳头朝人群中砸去。
“呵!”眼看拳风直指鼻梁,大汉倏地侧头,毫厘之间避开拳眼,正欲得意,没想下一秒,下颚就被急冲而上的倒钩拳重重撬起,吃痛地仰头后跌。
人群爆发出一阵嘲弄的哄笑,原本严阵以待的蒙面人竟像看热闹般四散开来,将大汉和谢瑞围在中间。
“瑞儿!快别!”池沁声嘶,蒙面人挥刀走近,勒令她闭嘴。
大汉面色愠怒,抚着下巴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虎背熊腰地一步步朝谢瑞逼近。谢瑞握拳挡在身前,方才那股热血直冲脑门的狠劲冷却后只剩下审时度势的恐慌,和已无退路的绝望。
“呸!”大汉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将谢瑞的毫无底气尽收眼底,甚至懒得耍花招,拢起臂膀像抓鹿崽一样横扑过去。
谢瑞无处可逃,只能挥拳迎战,力气所尽之处是坚硬的肌肉和纹丝不动的躯体,像铁笼一样将他牢牢禁锢。大汉连二成气力都未使出,便轻而易举钳住谢瑞的双手拧至背后,谢瑞惊惧地蹬脚乱踢,大汉终于没了耐性,举起手刀对准他后颈一记快击,谢瑞登时身子一僵,头歪斜地挂了下来。
大汉对同伙吹了下口哨,后者心领神会地接过谢瑞,将他双手捆绑头套黑袋,随意地丢入白车内。不远处,大汉的脚步正走向另外一群待宰的鹿崽。
一只手指勾开了车内的门锁。
“你们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