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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命悬 这一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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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命!
苏小词颤巍巍地朝火焰瀑布外的一个人影招手,那人影顿了顿,一晃而近,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么?……苏小词捧着发胀的脑袋,眩晕和刺痛接连袭来,胸腔到口鼻的通路被烟灰阻塞,泛着热辣的烧灼感。
“咳咳咳。”高处的空气被浓烟和灰烬占据,极其稀薄,苏小词被呛得弯下腰,腿一软趴在地上。
头顶,苍穹日落星移,焰火的触手不断攀升,渐渐汇成一座发光的橘色穹顶,仿佛扣着的金钟,死死扼住它脚下的所有生物。
不行,再这样下去,早在被山火吞噬之前,就已窒息……苏小词贴紧地面缩成一团,捂住脸艰难呼吸。
“轰隆隆!”一块巨大的山石裹着烈火从陡壁滚落,碾过包围着苏小词的火墙,朝山下一路挺进,所经之处无不迅速燎原。
苏小词绝望地闭上眼,她的生存空间正在极速缩减,不用多久连身下的这块地方也会变成火海。
只有逃出这个空间才能活下去!
空间?苏小词猛地睁眼,蓦然发现一件事。
除她所在的区域外,其余皆整片浴火,仿佛只有这里凝结着一股力量,在阻碍火势的前行。
她不禁敛眉思考。唐荟果,是唐荟果!
苏小词幡然领悟,正因唐荟果的汁液减缓火速,为她形成天然的屏障,她才得以拥有一线生机。
不能再坐以待毙!求生欲像一剂强心针,苏小词强忍痛楚,拔起火圈内仅剩的几株唐荟果,掰断了铺在脱下的外套上,然后对折衣服用力挤压。
鲜绿的汁液一下渗出,渲染出朵朵无状的轮廓。暴露在外的肌肤被熏得滚烫发红,苏小词顾不上躲,展开潮湿的外套甩掉残渣,将自己蒙头裹紧。
火线失去阻碍,已然逼至脚尖,再无辗转的余地。
她自外套里露出双眼,隔着重重黑烟判断逃离的方位。火墙的厚度随风不断改变,而一旦深陷其中再难辨明形势,这一赌,是拿命换。
屏息,心跳如擂,三,二,一!
两腿先于理智,一跃迈了出去。灼热的高温瞬间侵蚀全身,叫嚣着撕开每个毛孔。火舌强势钻入外套缝隙,沿着边缘疯狂啃噬。
苏小词低头,看双腿机械地踏火狂奔,绝望而僵滞。身心被扯成两半,极致的煎熬和折磨令脑中的弦堪堪崩断,每一秒都重如山倒。
或许这就是来自地界之下的烈焰,叫人痛不欲生,难以坚持。
那里!苏小词的心忽然被一下提起。
温度骤然下降,平日温热的秋风此时覆在身上竟有冰敷的错觉,她不敢松懈,拖着伤痕累累的腿继续朝山下逃离,企图甩开山火,没想踢上块岩石,脚踝一时无力,整个人愣生生栽下去。
“啊!”苏小词吓得失魂,眼看着上半身就要触地。
“啪!”手臂撞到了某样坚硬的物什,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有人自下紧紧托住她,顿了顿,“小词?”
背脊一僵,反应滞了两秒,回神猛然掀开盖着的外套,“水云哥哥?!”
心头千百种滋味和疑问像洪水般不受控制地倾泻,劫后余生所见的惊喜和回味后的无助委屈复杂交织,苏小词一时语塞,不知从哪说起,嘴一瘪,泪泽盈盈,又呆呆唤了声,“水云哥哥……”
她同他说过,她自幼不喜流泪,更学不来别的女儿家柔弱百媚的哭法,便是受再大委屈吃再大亏,忍一忍赏自己一顿好吃的也就过去了。
看来是真被吓到了。司徒雾心疼地拢过她,紧绷的神经缓缓舒展开来。
背后两队士兵紧随而至,立刻救援现场,苏小词盯着无辜遭殃的草药,忿忿不已。
“我有好多话……”
“先去车里休息……”
两厢对视,几乎同时开口。司徒雾点点头,带苏小词坐进军车,又寻了条薄毯给她披上。
“有人要对我下毒手!”车门一关,她立刻神情微凛,目光如炬。
“着火之前的事,你还有任何印象吗?“司徒雾往干净的帕子上倒了点水,替她擦脸。
“没有,就跟失忆了一样,”苏小词挑眉,“肯定是有人趁我俩都晕倒的时候,将我们分开。”
“确实,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苏小词抓着司徒雾手臂摇了摇,“水云哥哥,后来你发生了什么?是怎样逃出来的?我们被关的地方在哪里?你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司徒雾手中一顿,“我的推测没错,我们被关在城郊外的某个民刑狱。你被带走后,绑匪袭击了我,我将之反杀随即逃了出来,沿途不见任何人影或埋伏,很可能是绑匪的同伙见杀我不成,便向掳走你的人通风报信,要把你撕票。后来我遇到了军队的人,进行大范围搜捕却毫无头绪,而我能找到你,是因接到了宿水山的防火警报,直觉此事与你有关。”他眼中疑云渐起,“只是你出现在了自家的药山上,这一点未免过于巧合,仿佛有人刻意针对你一般。小词,你家可有何暗仇?”
苏小词面色微怔,“没、没有啊。我们家各个醉心研究,连跟人结梁子的机会都没有,怎会落下血仇呢?”
这确实是个无法反驳的事实。苏家日常只在济仁堂,研究院和苏府这三点一线的范围内活动,接触的也都是德高望重的医药学者,无论如何,很难同杀虐联系起来。
司徒雾沉吟,“我记得和冯医师来采药的那次,除了你们苏家人以外,其他人似乎不得入内?”
“对,需得由我们家人陪同,守门人才会……诶!”苏小词惊觉,“守门人呢?”
“自我进来后就没看到他。若他在你经历山火时不在场,要么潜逃,要么,早就遭遇了不测。”
“你是说,守门人有可能一开始就被匪徒杀了?!”苏小词眸色震颤,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扭头扒着车窗,“登记簿!守门人也许记下了什么……啊?!怎么会这样!”
不远处,熊熊烈火啃噬着值班亭残存白色的顶角,而底下一团焦黑已面目全非。
苏小词愣了片刻,虚无地倒向椅背。
司徒雾神情变得凝重,整场绑架事件里,还有许多疑点待解,而绑匪收到的指令变更背后的真实原因,很可能就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为了不让苏小词胡思乱想,他只能暂且不提先前的猜测,而当务之急,除了加速排查幕后黑手,还要增派人手保护她。
想及此,司徒雾探出窗外对士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封锁一切今天关于苏小姐的消息,包括她在药山的出现,如有违者,军罚处置。”
“唯!”士兵正色,小跑走开。
“水云哥哥,你是不想让那人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吗?”苏小词蜷缩在座椅里,轻声道。
司徒雾收起帕子,拉下两侧黑色的遮光板,“他迟早会知道,只是越晚对我们越有利。”
苏小词默然点头,“对,这么晚没回去,家里人该担心了,何况……”叹气,静静看着窗外嚣张的火势。
……
万家灯火初上。
庭院里,王婆碎步引着来客。
“老爷,”一声轻唤,苏枢自卷册间抬头,顿了顿,“师弟?”
宋念真慢悠悠走近,就着王婆备好的座椅拢袖坐下,“抱歉师兄,这么晚还来打扰。”
“哎,哪儿的话,”苏枢适才看书也有些乏了,摘下眼镜揉着眉心,“刚好我们还没用晚膳,沁儿去准备了,等小词回来一起吧。”
宋念真垂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随手翻开带来的笔记簿,“不急,等师兄得空我就对几件事。”
苏枢凑近,“这是药山明年的草药种植规划吧?也对,已经到了丰收季,是该准备起来了,果然还是师弟的记性最好。”
宋念真唇角歪斜一勾,模样略诡异,转瞬又敛起,“我根据近几年季节病的发病趋势,调整出新的种植规划图,师兄你看看。”
苏枢接过,一言不发地仔细翻看,宋念真支着下巴,眼神有意无意瞥向门外。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苏枢递还,“你计划何时上山采药?……师弟,师弟?”
“嗯?”宋念真漠然回头,表情依旧稀疏平常,眼底却燃着某种极不相称的光,他作势想了想,“看天气,两日后吧。”
不远处,池沁领着一列丫头端着菜肴羹汤走来。
刚迈进门,池沁皱眉,“小词怎么还没回来?玩得连家都不顾了。”
“老爷!!夫人!!”本走得好端端的一众丫头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通吼,王婆扯着嗓子撒开脚丫从院子另一头冲来,“不好啦!不好啦!小姐她!”
终于来了!宋念真执起杯佯装喝茶,盈盈水面里堪堪倒映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冷笑。
“您快看啊!”
几秒后,一副狼狈的小脸自王婆身后怯生生探出,委屈巴巴地开口,“爹爹,娘亲。”
“你这是!?”苏枢池沁惊地站起,身后的座椅承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力,独脚晃了晃猛然栽倒。
旁边一只茶杯悄然坠地,在地毯上滚了两下,转瞬被人仓促捞起。
苏小词满身伤痕衣服破烂,这形容在她幼时虽有过先例,不过是偶尔调皮得狠了将自己胡乱折腾的,在被池沁收拾后便能安分好一阵子。可此时再看她虚弱憔悴的模样和身边同样负伤的青年,事情的本质就变得截然不同。
“这,可是烫伤?!”池沁俯身,盯着她裤管里露出的一截发红皮肤,语气微颤。
“嗯是,”苏小词老实回答,在对上池沁泪光涟涟的眼后口气蓦地发软,“娘亲你别哭啊。”
司徒雾自是愧疚,默了默,压低声音严肃道,“叔叔阿姨,我们有事相告。”
苏枢默许,屏退一众丫头婆子关上门。宋念真只在桌边无声坐着,司徒雾虽有些莫名在意,可苏家当其是自己人,他也不便多言。
“我们今天在斜阳巷遭遇了匪徒,”司徒雾斟酌开口,“是我疏忽,遣退了保镖。不敌之后,我们就被关在某个地牢。”
苏枢池沁一辈子的老实学者,从未想过这等穷凶极恶之事会发生在自家孩子身上,皆脸色惨白,紧紧攥住苏小词手臂。
“后来我们被人分开,各自遭遇袭击,”司徒雾决定还是略去些细节,以免叫长辈过度担忧,“而有人将小词掠至宿水山,放了山火,还好她性命无虞地逃了出来。”
“什么?宿水山?……山火?小词?!”太多信息像山石流一样迎面砸来,苏枢大愕,好一阵语无伦次,手哆哆嗦嗦,“你,你是说,有人放火烧山,还,还要烧死小词?!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苏家!”
“叔叔您先别激动,我的部下已经在宿水山紧急救火,至于背后下毒手的人,虽然还不清楚来路,但我一定尽快将他揪出,绳之以法,”司徒雾正襟危坐,“从现在起我会在苏府附近增派警力,密切注意任何形迹可疑之人,确保小词和各位的安全。还有小词今日行踪,请务必保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苏枢又气又急,捏着拳头忿忿不已,宋念真不动声色地卷起被茶水打湿的衣袖,作势劝道,“师兄别担心,小词没事就好,只是浅表烧伤有些泛红,等下我就去给她配药,”转头,“不知有哪些草药被烧毁了,晚些我调整下明年的种植规划。”
司徒雾和苏小词相视,她脸色灰暗,“唐荟果那一带全被烧光了,还有八涎草,龙蔓,复山菌……”
宋念真挑眉,表情好似惋惜,身板却往椅背松松一靠。
“师弟,这些草药种子你且还保管着吧?”苏枢焦心。
“自然,师兄放心,”宋念真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