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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绝路 仿佛来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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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连宿水山顶常年盘踞着的水雾薄云也淡了几分。
一辆轮车在山底的门房处缓缓停下。
守门人摇着小旗靠近,“诶,宋医师,好久不见!今儿来采药啊?”
车窗降下一道缝,宋念真微微颔首,“对,药房急需几味药。”
“ 哦这样,”守门人挠挠头,越过缝隙瞥见副座上还有个人,蜷缩身躯垂发遮面,衣服皱巴还沾了些污渍,瞧了半晌才辨出是苏小词,犹豫了下,“这,苏小姐啊?怎么,哪儿不舒服吗?”
宋念真转头,将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轻声道,“嗯,苏小姐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有些吃痛,睡着了,”末了眺了眺远处,“不知今天能否允许我把车开进去,我让她多休息会儿,醒来也可直接上山找我。”
守门人略略一忖,大家既是老熟人,有时规矩守个七八分就够了,何必如此拘谨,便比划着准备放行,口中还啧啧称赞道,“宋医师那么替晚辈着想,真是太贴心了!”
“多谢。”宋念真礼貌回应,升起车窗徐徐驶入,后视镜里守门人回到值班亭,弯腰在记着什么。
眼神骤然冷却,宋念真猛地打下方向盘,踩下加速,片刻后拐进山的背面,停了下来。
旁边的少女像失去知觉般,毫无反应。
宋念真就这样坐着,拇指摩挲着食指,静静思考,然后执起苏小词的手臂,听了脉。
如今确是好时节,草药丰收,秋风渐浓。宋念真侧头凝着窗外摇摆的枝叶,唇角冷意蔓延。
后备箱里常年储有竹篓铁锹,宋念真拎在手中,顿了顿,又提起角落里的半桶杏黄液体。
带着这些物什,扛上苏小词,上山的路比往常难走了许多。宿水山没有人工修葺的小径,原生态的山体地势险峻脉络不清,加以满山茂密的草药植被,若非有经验者,极易迷途。
前几日下的雨已被山风吹干,脚下土壤干燥凝结,不必担心落陷或踩空。宋念真在山脉间快速穿行,对路过的草药漠不关心,时有长势颇好的植株遮了他的视野或去路,不论珍贵与否,他皆抬手拔去,弃之路边。
不远处一座陡壁,是宿水山为数不多有些危险的地带。宋念真无意翻越,而是在那之前的一片平坦草药园前止了步。
两片叶子尖而肥厚,中心一点红艳得发亮,唐荟果历经大半年的日照雨露,正值极盛之期。
宋念真放下苏小词,静默地踏入园子,俯身细细抚摸着唐荟果叶片上的纹路,极尽温柔,好似不舍。
半晌,他突然起身,阴睨着眼审视整片草药园,姿态淡漠有如至高无上的择物主,终是有两株高大的唐荟果落得他的青睐,被小心收入竹篓中。
铁锹上沾了不少土块,散得七零八落,宋念真敛眉,有些不快,转念,生生掰断脚边的一株唐荟果,以断叶附汁水拭之,一株不够再折一株,直至铁锹洁净发亮方才罢休。
一股通体的舒畅像电流般导遍全身,宋念真拿脚尖随意踢开被糟蹋的唐荟果,来到苏小词跟前。
苏小词不省人事地躺在泥地上,手脚不受束缚,却也无法动弹。
“呵。”许久,宋念真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阴冥幽寒,仿佛来自地界之下。毫无温度的眼神在她脸上徘徊,竟有一种给予可怜虫的悲哀。
宋念真拖着苏小词,将她丢在草药园中央,与一片残破的唐荟果共处。半桶杏黄液体沿着园子边缘被悉数洒尽,散发出苦涩呛鼻的气味。
园子一角燃起一朵火种。
宋念真执起竹篓和空桶,头也不回地离开。
…….
分岔路的尽头隐约显出两行栏杆,看模样像是某条道路的围栏。
司徒雾快步跑去。
这是北朝道!司徒雾一眼望去,马路宽而车流稀,远接山峦带和城郊边缘,必不会错。
如此一下便有了定位,该去何处寻找援助也变得清晰起来。
司徒雾稍加思考,决定沿车流逆行的方向走。
“嘟嘟!”几乎在同一时间。
一辆军车加速越过前方同一道的轮车,干净利落地停在马路右侧。
“司徒少将!“军车内火急火燎地跳下个士兵,满面紧张,“可算找着您了!“末了气还没舒一口,方发现司徒雾满身的伤痕,诧异忧心道,“您这是怎么了?”
“你们有苏小姐的下落吗?“司徒雾截过话。
士兵摇头。
司徒雾颦眉,一跃跳入车内。
“你赶紧通知大家,说我已归队,从现在起加派人手,全力搜寻苏小姐。”
士兵领命,在通讯盘上飞速地敲下一串加密代码。
“尤其是北朝道三十一段东西直径十公里范围内所有可藏身的隐蔽之处,如遇形迹可疑者,立刻上报,同时秘审。”司徒雾按着眉心,补充道。
“命令传达完毕,”士兵转头,“司徒少将,我们现在去哪里?”
司徒雾沉吟,此时关键不在于他的去向,而在于搜索网是否撒得精确,毕竟时间消耗得越久,苏小词遭遇变故的几率就越大。
可整件事有太多疑点。司徒雾逼自己静下心,快速梳理来龙去脉。
他们是在斜阳巷遭劫,那里地处深巷,路人稀少,彼时又恰无保镖跟随,可见敌人一直在暗中跟踪,伺机而动,行事冒险大胆。劫匪一为妇人,二为武夫,手段直接卑劣,多半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匪徒。而后他们被转移到了城郊之外的民刑狱,仅由武夫一人看守,对他的态度也从手下留命至招招夺命,还有那瓶价值不菲稀有珍贵的盘蜥齿液,怎么看都不像是武夫会用的凶器。
由此推测,背后的敌人极可能财力丰厚,但没有足够的武手或心腹替他对付自己,而且从诸多迹象来看,这次绑架更像是临时起意,连后来独眼龙收到的指令变更也应为临时。
那么将苏小词单独转移也必是发生在同一个变更指令当中。可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敌人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他又想利用或者对苏小词做什么呢?
司徒雾捏紧拳头,伤口处的荧蓝色正一点点缩小,有如他悬着的心,一点点收紧。
独眼龙和民刑狱自然是调查的绝佳突破口,但那皆是后话,当务之急还是找人。
“先往城郊外开,”司徒雾咬牙,艰难定夺。
……
为什么,皮肤在烧灼……
地牢的地面刚才不还冰冷刺骨吗?怎么一下变得发烫?
这是什么味道……好闷啊,快喘不过气来了……
“咳!!”一口浓烟卡在胸口,身体像应激性地,整个弹了起来。
“咳咳咳咳!”苏小词猛地睁开眼,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四周灰烟弥漫,火苗隐隐舔着发肤。
着火了!苏小词惊地意识到。怎么会?这是哪儿?!
周遭烈火熊熊,目力之内艳黄跳动,地面焦枯,火舌向自由天际延伸,好似将要与西斜的落日相接。
手底撑着的东西软软糯糯,一丝微凉的汁水滑过指缝,苏小词吓得缩回手,竟是半截唐荟果。
一怔。这不是地牢,是宿水山!
即便视野为火墙所阻,残余事物也被烧得面目全非,可仅凭对药山的熟知,她也能立刻辨出。
记忆一下崩断,和之前零星的印象完全错开。
水云哥哥!
一个名字蓦地从潜意识里蹦出,苏小词吓得浑身冷汗,慌忙撑着身子站起,可火势如蠢蠢欲动的利爪,已然将她困在狭小的圈内,燃不尽的黑烟无孔不入地袭来,叫她瞬间涕泪满面。
这下,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
夕阳的余晖总是一日之中最有盼头的景象。
每当天空被橘黄金灿的霞光晕染,那些渐变细腻的颜色犹如画师在天际挥毫的杰作,美得摄人心魄,大气磅礴。若遇上多云的日子便更好了,数不尽形状奇特的火烧云能叫人忘却所有,安心地看上几时。
守山是份清闲而有保障的差事,虽然收入不高,但要做的事也不多,大体,守着不出事就好。至于山上那些名贵草药的长头如何,雨水过多过少,跟守山也没太大关系,左右,是苏家在打理。
于是年年岁岁轮着班,悠闲地赏云起日落,不时和苏家的来人打个照面,例行登记,工钱就到手了。
这般,甚好。守门人仰头枕着手臂躺在座椅里,嘴中叼根杂草,细细嚼着,若有似无的清苦沁香一阵阵钻入鼻腔,是草药丰收季节特有的味道。
不知何时,那香气里掺了分令人不悦的气味,闻来微熏,守门人鼻翼动了下,“什么东西烧着了?”
转头,值班室里原样无损,遂赶紧起身去山脚下巡视。
宿水山在山峦带中属临海一段,常年阴湿寒凉水汽充盈,即使在偏干燥的秋季,也要比内岛来得潮湿许多。守门人早年曾听说另一带的山脉起过山火,火势惊悚骇人,毁了大半植被,所幸他从未遇到过。
道道灰白的烟从宿水山山顶的背面幽幽探出头来,像是同守门人知会一般,沉了沉,便一腾而起朝远空飘去。
“遭了!!起山火了!”守门人大惊失色,拔腿往山背面跑,手脚控制不住地开始哆嗦。这满山的珍稀草药,烧一株就能叫他掉层皮,烧一片可就下半生不保了。
山坳间一块橘黄色带荧荧流动,迸发着无尽的光和热量。火舌兴奋地舔舐所到之处的一切鲜绿,将它们在口中吸干嚼烂,化作焦灰吐出。
那块陡壁之下的平原火势最旺,远远望去像支了个巨大的火盆。宽厚的火墙随风起伏,溅起数不清的细密火星,宛如流光。高处的山石土块因烤炙而松动,纷纷砸落。
守门人惊惧地定住,灵台似被人狠狠一击,耳边回荡着嗡嗡轰鸣。烈焰张牙舞爪,热浪不分轻重地拍着他的脸,轻蔑而挑衅。
“这!”守门人向后仓皇跌去,六神无主欲哭无泪,“火怎么这么大!我、我完了啊!“
黑烟和橘火的虚影背后,有个轮廓慢慢浮现,摇摇欲坠。
守门人定睛,大恐,“苏小姐?!苏小姐怎么会在里面?!”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守门人额角的筋狠狠抽搐,方寸大乱。适才宋医师先行离开,留言说会来人将苏小姐接回,可若等那人到来发现人山俱灭,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激增的恐惧将他的耐心和神志撕得一干二净,守门人扇了自己俩耳光企图保持清醒,突然心一横,盯着火势略浅的凹处,捂住口鼻往里冲。
边角燃尽的矮树轰然倒下。
“哎呀!妈呀要死了!”带火的树枝离守门人头顶不到一寸的距离嗖地刮过,温度之炽宛如烧了他一层头皮,守门人彻底崩溃,惊叫着从火海中退出。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守门人瑟瑟发抖,喃喃低语仿佛在自我催眠,忽而调转脚头朝外奔去,边回头盯着火中人影,“对不起,我去找人,我去找人,很快,真的很快……”
出口处新鲜的空气灌入,稍稍冷却了守门人过热的大脑,他猛然想起值班亭有个防火警报,只是由于此处常年太平,让他险些忽略。于是一个健步冲入,对着桌底一个积灰的红色按钮用力拍下。
一点黄光闪了闪,又灭了,没有响彻云霄的长鸣,没有不停旋转的红色信号灯。守门人不知警报是否起了作用,只是他拍几下,黄光就不死不活地闪几下,最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一顿猛敲,夺门而出。
最近一座山距这里有两三公里,那是个野山林,专养权贵们喜爱的稀有动物,是以配有足够的看管人手。可惜宿水山在北朝道的尽头,往来车辆实在稀少,与其坐等拦截途径的路人,还不如去隔壁山头寻求帮助。
守门人满头大汗,在大路上扯腿狂奔。
视野死角里,一辆轮车朝着他的身影逼近。守门人已顾不上自己占了车道,顺着路线拐进狭窄的弯道。弯道的栏杆下,堪堪可见海浪拍打着巨石,轰隆作响。
轮车车头一拐,跟入弯道。几秒后,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守门人下意识扭头,扩张的瞳孔里蓦然映出一个瞬间放大的车头,正踩着离弦的速度朝他直面冲来。
“别!啊!!”守门人躲闪不及,大声惨叫,骨骼因高速而猛烈的撞击自动解体,身体受栏杆的阻拦被抛出路外,于半空短暂停留后直直坠落。
“啊!……”海的回声吞没了绵长的尖叫。惊恐的表情就此被永远定格在海面之下,连同那最后一瞥。
一个高瘦男子从车中走下,探得四处无人,掏出手帕快速将车头的血迹擦掉,然后将它包住一块石头,向海那边掷去。
……
通讯盘的红灯突然发疯似地亮起来。
司徒雾回头,鹰一般的眼神落在闪烁的红灯上。
“有人报了火警,”士兵边解释边按下信息接收器,一段奇怪的敲击节奏从里面传来,士兵听罢想了想,“情报是说,宿水山着火了。”
“宿水山?!”司徒雾警觉坐起,这个时间点,苏家的药山着火。
一个可怕的想法电闪般划过司徒雾脑海,转瞬被浓重的预感笼罩,他咬咬牙,神情阴霾,“走!调集两队,直奔宿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