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离析 原来有些隔 ...
-
“您来了?”王婆应门,见着来客眼中微讶,顿了顿小心探问道,“您是来看苏小姐的?”
来客生涩点头,拘谨地捏着食盒手柄。
王婆见状喜上眉梢,二话不说转身引客,朝内院蹬蹬跑去,来客同她隔了段距离,走得略为踟蹰。
“小姐,小姐!”王婆凑近门边低声请示,语调却止不住上扬,“还没歇下吧?有人来看您啦!”
屋里静了静,传出轻柔沙哑的女声,“没呢,是谁来了呀?哦!是司……”
话音被倏然开启的房门打断,背光里落入王婆皱巴的笑颜,和其后低垂微敛的眉眼。
苏小词不禁笑容一僵。
王婆搓着手,乐呵呵地请来客入内,来客未抬眼,磨蹭地往里挪了几步,方站定门就被立刻掩上。
一时空气静滞。
初出的喜悦还未冒头,转而被一股莫名的抑郁和怨怼取代,苏小词直愣愣盯着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衍出一丝陌生。
两厢无言良久。
来客抬了下眼皮,像是偷瞥,对上苏小词炯炯的眸光又局促低头,喉间滑动,半晌干干道,“我去了济仁堂,他们说你身体不适在家休息,我就,”默了默,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桌上,“我给你带了盛记的糕点,好多,全是你爱吃的。”抿唇,没了声。
心底的怨闷忽而似散气皮球般瘪了下去,苏小词隐约恍惚,眼前人还是这番清瘦,绷紧的下颚线勾勒清晰的轮廓,嘴角酒窝不笑而露,是他自幼不安紧张时无意的小动作,可再看,脸上已没有那耀眼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转转是历经变故后的阴郁沧桑,和刻意掩藏心事的低敛。
“瑞儿哥哥,”一开口,短短几月,竟有些许生疏,苏小词不自觉僵了身子,“你坐吧。”
谢瑞沉默点头,拉开座椅,余光习惯地扫过她床边的空位,有一瞬怔忪犹豫,终是离了些距离坐下。
原来有些隔阂早已在无形间立起。
“你过得还好吗?”被褥底下,苏小词绞着手指,不知该如何破开这冰点气氛,往常无拘束的互相倾诉如今只化作一句寻常问候,仿佛其间的情谊已烟消云散。
“嗯,还好,”谢瑞撑着膝盖,指节亦微微泛白,偶尔看一眼苏小词又虚虚收回目光,“齐叔在帮忙打点码头的事务,算、算是有起色了吧。”
“那夕曼阿姨她好些了吗?”
“嗯,应当是。”语气并不笃定,依稀掺着怅然。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苏小词在静静等待,盼他能主动将她心中的失望埋怨解一解,哪怕是浅显的借口,无奈的求助或是放不下的自尊骄傲,只要他愿意开口,她且能接受。
自出事以后,他生硬推开她帮助的那一刻起,她便有所愕然和委屈,总以为那可能是逆境中的应激反应,缓缓就能好的,可谁料事态一路偏离,他亦变本加厉,直到在他父亲的葬礼上并未守得他来时,她才晓,他变了,抑或是,他本就不是她了解的那样。
而谢瑞心中也梗着根刺,从他们青梅竹马的感情土壤里横生。
过往的陪伴亲密而纯粹,单纯到他以为只要向前走一步,余生皆能有她。于是他藏好了别样的心思,一如既往地护她周全,只待时机来临,一切便水到渠成。可谁想那时,她分明躲开了他伸出的手,眼中堂皇亦有闪躲。他起初仅是介怀,也懊恼自己是否心急了些,可没关系,他愿意慢慢经营改变,直到猝不及防地,有个人在她生命垂危时突然出现,抢夺了她所有的目光,而他却连他们之间渊源何起都一无所知。
焦虑和醋意浇灌着刺的种子,他开始刻意冷落她,企图看到哪怕一点点的贴近回应,也好自我安慰,证明他的特殊。但他等来的只有她渐远的背影,随后还未来得及掰回一局,他便遭歹人陷害,身份急转直下,成了败者。
她终究还是回头了,带着同情和悲悯,一如医者对待病患,没有旁的感情。他头一回对她的关怀感到排斥,因为那只会令素来骄傲的他像个笑话。再之后腹背受敌的他已自顾不暇,无颜躲避,刺在温床中孕育,直到那日他当街所见,犹如利刃深深扎入。他恨那个人,于公于私。可他因此也伤害了她。
“咳咳、咳咳咳。”喉间被山火烧灼后的痛痒不期泛起,苏小词撑不住捂嘴咳了起来。
谢瑞猛地站起倒了杯清茶,快步来到床边,看着她弓起的身子,黯然内疚。
好容易顺了气,视野里堪堪伸来一枚盛满的瓷杯,握杯的手指骨节修长,指甲干净圆润,连修剪的弧度都一如记忆中的模样,苏小词缓缓接过,喃喃应了句谢谢,随着温热的清茶漫过喉咙,舒解挠心的痛痒,心底亦涌起久违的温暖和依赖感。
那些过往,她何曾忘却。不过半年多前,当她感染传染病不省人事之时,是他寸步不离地守着,端茶喂食,犹如一顶参天大树,叫她兀自安心。她从小以为,他们虽非出生同族,可与血亲又有何差别呢?自来他护着她,她仰着他,就连彼此的气泽都……
苏小词猛地眼皮一跳,手一抖,茶水打湿半片被褥。
“怎么了?慢点喝别呛到。”谢瑞一惊,慌忙掸着被褥,水珠滚落渗进床单,他只好别过头,暂且拎起背角将水往地上抖。
身上骤然一凉,苏小词却毫无反应,眼神死死落在面前人身上,僵坐着仿佛被雷击中一般。
气泽,真血感应。难怪方才她以为门外之人是司徒雾!
心脏噔地漏跳一个节拍,气血和恐惧冲上头,苏小词逼着自己稳好心智,企图让感官再次潜回那个时刻……
记忆里的感觉就像流逝的浮水,越想抓住便越是虚无,直到无数次回放后,她开始深深怀疑,于地牢中昏迷的某个时分,自己是否真的感应到了两处真血。
不会的。怎么会呢?……理智在疯狂推开这个可怕的念头。苏小词倏然沉寂,震颤的眸前覆上水雾。
“冷吗?”谢瑞没察觉异样,将被打湿的被褥卷起后,欲给她重新盖上,却在目光触及她袖口外微红的皮肤时,硬生生一顿,半晌低哑道,“疼吗?”
他自认心虚,连句“怎么回事”都无法问出。
苏小词仓促地拉起袖子,摇了摇头。她亦无法多说,自己被绑架的整件事,理应对他也隐瞒。
方才重归的温馨悄然破碎,两人各怀心事,却各自难以道破。
“我等下还是让王婆帮忙换条被褥吧。”苏小词按住想要给她掖背角的手,面容微凉,谢瑞见状,不由向后一缩,呼吸都浅了几分。
如此守了份尴尬的距离,不得再靠近,也不愿拉远,谢瑞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私心能多陪上一会儿也是好的。
彼时苏小词依旧心神不宁,终而像是不甘地,强压住猜疑和思绪,轻声道,“瑞儿哥哥,我送你的那枚怀表,可还戴着?”
眼中划过一瞬亮色,谢瑞连连点头,快速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条银链怀表,仿佛献宝似的递与她看,“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个保平安的信物,那、那事之后,我一直都戴着。”
“嗯,是啊。”苏小词抬手,指尖拂过表盘盖子上歪歪扭扭的“瑞”字,随着血脉间跳动的感应,眸光渐渐黯了下去。
“你呢?”
苏小词一愣。
“这是他送给你的?”谢瑞咬牙,语调骤变,“我的海冰玉呢?”
苏小词抬眸,薄唇微启,颤动几分,却道不出一句解释。
“他一个认识了才几个月的外人,你就这般信他么?”口气里分明是控诉和怒意,“你了解他的过往,清楚他的为人么?他抵得过我们相识十几年的万分之一么?你为何如此轻率地就被他骗走了?!”
“他人很好,也不曾骗我。”苏小词闷闷。
“他人好?!”谢瑞火气直窜,“那个落井下石的伪君子,趁庞兴我对下手,直接一脚朝我们谢家脸上踩了下来你明白吗?!甚至几乎连根拔起!父亲气得病倒,这里难道没点他的功劳?!”
苏小词皱眉,“他只是受总府委托,你何必迁怒于他。”
“我是受害人,我难道看不清楚?”谢瑞歇斯底里地低吼,“有钱有势的那么多,为何单单他司徒家能把船大摇大摆地放到我的航道上来?!他和庞兴早就暗通款曲,现在连你也要诱骗,难道你真要看到我们两家家破人亡才死心吗?!”
“你为何如此偏激,他对你从来都没有恶意!”
火花爆裂,溅落一室火星。
“呵。”良久,谢瑞凄厉苦笑,颓然后退,“好啊,又陷进去一个。”
苏小词紧紧咬唇,颦眉不语。
空气压抑仿若死水,屋子正中一张年轻的脸变得阴郁惨白,末了冷冷丢下句,“我走了,你好生养着,”便甩门而出。
苏小词虚脱地闭上眼,心乱如麻。
……
“刚才去看过她了?”背后悠悠一句。
无应。
谢瑞攥着杯子,眸中赤焰,仿佛隔着茶水也能将茶叶一燃而烬。
宋念真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草药,一边收好又净了手,再给自己沏了壶浓茶,才悄然走近,斜睨道,“吵架了?”
谢瑞闷哼一声,总算有些反应。
“是草没除干净,”宋念真拨着茶水,“难为瑞儿你还要担惊受气。”
听及此,谢瑞脸色瞬间僵白,突然压低嗓门,迫切道,“两天了,宋叔,我们不会有暴露的危险吧?”
宋念真放下茶盖,挑眉看过去,“小词是什么反应?”
“她、她看到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应该还没被发现。”谢瑞低头,结结巴巴,神情里亦有些挫败,眸光一转,又想起什么似的,“但这不代表之后就不会查到我们头上,毕竟司徒雾人多势众,手里还掌握着杀客的尸体和那瓶毒液,我……”
宋念真一瞥,“你害怕了?”语气严厉,隐隐有一丝戏谑。
“没、没有啊!”谢瑞装腔挺起胸膛,喉间咽了咽,气息虚浮。
宋念真勾了勾嘴角,似笑而非,抚着杯沿,任升腾的热气在指尖凝成水雾,“盘蜥生于山间,喜阴湿,食赤蚓,每隔十载才繁衍得一,实属稀有至极。即便如此,私养它的权贵不在少数,我曾听说,南门黑市有个交易链,其流通单位之一便是盘蜥和它的齿液,司徒雾必然会沿线查探,只不过蛛杂网密,他这一头扎进去难保花了眼。”
谢瑞闻言,眼角微垂,神色略略松动。
“至于杀客,你更不用担心,便是他活着接生意时,也同线人互不相识,更何况现下已彻底闭眼,”抬手点了点桌面,“只要瑞儿你没留下什么指明身份的物件,这事于你,等同凭空消失。”
谢瑞几乎下意识地摇头否认。
宋念真呷了口茶,“那你且寝食得安。”
“哦。”呆滞一应,像是自我安慰和催眠,谢瑞顾自捋了会儿打结的思绪,神游间冒出个疑问,“对了宋叔,那日司徒雾逃出后,我急着回来找你商量,可并未见到你,也没有小词的消息。你们当时去哪儿了?”
食指摩挲着拇指,宋念真面色无改,“我若直接将她那样送回,旁人会如何揣测,我又该如何辩解摆脱干系?总要费时粉饰下缘由,替你掩护。放心,小词跟着我,自是安全。”
谢瑞眉间虑色疏淡,好似确然信了,辗转又懊恼地捂着头,“唉,都怪我一时冲动气不过,结果人没除成,还让小词平白遭了罪!听闻那日祸不单行,药山也烧了。”良久缓缓侧头,眼底怔忪间有些许恍然,“差点忘了,这事宋叔该比我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秋季天干物燥,风力强劲,山火本就是常有的事,”宋念真半眯着眼,掩去其中诡谲的光芒,挤出一丝大约是宽慰的漠笑,“以前怕是烧上几天你都毫无印象,如今特殊时期,时间又刚好巧合,叫你有些敏感罢了。不过,与其担心这种无用之事,倒不如再想想,今后该怎么办?”
谢瑞方缓和的脸色又倏地青了,冰凉的无力感从心脏向四肢扩散,漆黑的阴影笼罩头顶,与内里熊熊的妒火互相吞噬,许久咬牙切齿,“他夺走了一切,我该怎么办?”
“你当真咽得下这口气?”宋念真顿了顿,“一辈子?”
“我当然不!!”谢瑞脱口而出,几近低吼。
宋念真鼻间轻哼一记,向后靠去,思忖片刻,“瑞儿,我瞧你现下的局面,一来失了心上人的心,二来除对手失败,三来还有被反剿的风险,怎样皆无路可退。你若不想因此被纠缠终身,”偏头,深不见底的眸子细细打量着青年,“我倒有个两全的法子,能永久地除你心病。”
一瞬讶异和难以置信的喜色闪过,谢瑞哑口瞠目,形容如溺水之人在呼吸骤止前偶然抓住从天而降的浮木,狼狈不堪却别无选择。
“现在不急,”宋念真轻吹茶面,平常道,“最近外面查得紧,等风声过后,这账一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