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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拨乱 你说谢运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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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嘎吱。
“枢儿,”池沁绕过房门,放下餐盘,“先休息会儿,用些清粥小菜吧。”
苏枢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并未答话,依旧盯着案台上林林总总的书卷。
池沁叹了口气,替他收拾起杂物,两厢安静了许久,池沁终于忍不住,来到苏枢身后,一边给他捏肩一边道,“自谢师兄葬礼之后,整整十几日,你皆是将自己关在器研室内,埋头苦读,不吃不喝。我知道你替谢师兄难过,可终究回天无力,你也别同自己过不去,叫我们担心啊。”
苏枢放下笔,舒展了身体,眉头却愈发敛起,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师兄的死有蹊跷之处。”
“有蹊跷?”池沁微讶,“怎说?”
“你想,师兄病倒后,一直由我亲自看护,早晚两次问诊,他的身体状况皆在我掌握之中,”苏枢转过身,眼中疑问渐深,“而且出事前,他的病情明明已趋于稳定,甚至状态相当平静,可就偏毫无征兆地爆发寒症,瞬间摧毁身体机能,以致猝死……要知道,我本以为师兄苏醒在即,因他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已基本恢复。如此,我不认为是机理出了问题。”
池沁的神色略显困惑,犹豫道,“不是机理,难道你认为是精神上有问题?”
苏枢不置可否,“嫂子给师兄准备了不少取暖的物什,但就师兄的反应来看,像是无法感知到外界,那么令寒症一直在他身上迟迟不得消退乃至爆发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源自极强的自主意识,或者说是,被封锁的潜意识。”
“什么意思?师兄昏迷了这么久,那岂不是要在师兄病倒前就……?这怎么可能?!”
苏枢摇摇头,“是啊,以师兄的性格,这根本不可能,何况他也是出自医家。说来,冯医师的情况和师兄的倒有些相似,皆是病根已除,而病症还在。”
池沁摩挲着手坐了下来,愁容满面,“冯医师现在这样子,也不是个办法,枢儿,你可曾想过尝试强制唤醒他?”
“不可,有师兄的前车之鉴,这么做风险太大。”
“那我们还有什么别的突破口?”
苏枢沉吟半晌,随手翻动书页,“暂时还没找到明显的疑点,只是有件小事,我略在意。在冯医师的抗哮感药中,我分析出一味成分,聚角沙啡。”
池沁一愣,“那不是镇定剂的成分么?虽然无毒,但用在抗哮感药中算是可有可无。”
“以冯医师的病情轻重,该还用不到这个成分,”苏枢摘下眼镜,倦容深深,“而且他医术精湛,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
“那你的意思是……?”
往事的记忆碎片犹如浮水点点略过苏枢的脑海,一个熟悉的轮廓不期在眼前闪现,苏枢下意识摆摆头,换了副无甚波澜的口吻道,“还不清楚。”
……
八月灼阳。海风裹着滔天的热力,将码头忙碌的身影打上一层泛黄的亮光。
绛红的起重机自帐房缓缓驶出,绕过等候的船夫们,奔向各个货品集散地。
威严的银色鹰首悬在船头,沿着海岸连成一排,冷漠地审视着地面上杂乱的动静,仿若主人。背后高耸的烟囱伫立在庞大的钢铁躯壳之上,喷着淡淡烟雾。
不远处的海平面,忽而闪现一片刺眼白光,步步逼近,愈来愈盛。稍倾,白光散作一簇簇,迎着艳阳的反射,透出其中一柱柱粗壮的棕色桅杆。
码头伙计纷纷脚下一滞,随后交头接耳,慌乱一阵,又四下跑开。
白光继续挺进,朝着码头的泊位,来势汹汹。
“这就是危险海域用的三桅船?好大的派头,”两个伙计窃窃私语,“听说前几日直接霸占了中远海域的码头,连声招呼都不打。”
“齐虎鲨让派的,没抄家伙硬上已经不错了,还想提前打招呼?”伙计白了眼。
“可眼下这波船,分明就是朝着咱安全海域的码头来的,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看头儿的意思行事,”伙计皱眉,“难怪我昨天碰见齐虎鲨的人,果然!”
“这不犯了庞领事的大忌么?”
“那你瞧司徒家的蒸汽船何时开进过危险海域?”
“倒没有……这话什么意思?”
“传言他俩不对付,”伙计东张西望,余光里瞥见前方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急急拽过同伴,“嘶,快走!”
白光渐渐具象,迎风招展的帆有如翱翔的羽翼,尖锐的船头昂首挺胸,赶走周遭的闲杂无关,继而冲着蒸汽船旁边的空位,直直泊了进来,没有一丝停顿。
帐房另一头,已填装货物的起重机沿着既定的路线,驶向被分配的目的地。沉重的集装箱在铁钩下轻轻晃动,最终停在鹰首之下。
一行人中的青年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集装箱外标签的“药”字上,面色一郁。
一旁的平头高个男子敏锐察觉,朝身后的黑壮伙计使了个眼色,“阿帮。”
阿帮领意,上前就朝起重机驾驶舱的窗玻璃上一通猛拍。
里头伙计惊地一缩,瞧着窗外陌生人强悍的气势,犹豫半分,哆哆嗦嗦地摇下窗,谁想脑袋刚透出个顶,就被阿帮一把揪过衣领。
“疼疼疼!哎哎干嘛呀!别别我要栽下来了!”伙计惶恐大叫,承不住阿帮的手劲,只觉半截身子被拽得悬空,赶紧反手扒住窗门,死死抵抗。
“放手。”阿帮面无表情地狠狠掐了把伙计的手臂,趁着后者松懈,将人硬生生抽了出来,仿佛抽一条无力挣扎的雏鱼。
“哥儿,哥儿,我们素不相识,有话好好说。”伙计惊魂未定,在阿帮手下瑟瑟发抖。
“这是济仁堂的货?”阿帮明知故问,“你要装哪儿去?”
“装、装这艘船啊,”伙计怯怯地指了指蒸汽船,“陈头儿吩咐我的。”
“陈头?”阿帮挑了挑眉,“看来我们还漏了些小鱼没收拾。今儿可不巧,你得把货装那艘船里。”
伙计顺着阿帮的手势抬头,脸色骤然大变,央求道,“哥儿,这、这不成,庞领事肯定……”
“你说谢运行是姓谢,还是姓庞?”齐逢悠悠地自人群中走出,在伙计面前站定,气势逼人。
伙计便是再傻,也断不会认不得几尺之外站着的少东家,而这两方局势对拼,自己一不留意就可能吃个血亏,便唯唯诺诺道,“明白了,是我搞错了,等、等下我再和兄弟们说说。”
“说说?”齐逢双手插兜,语气胁迫,“是命令。”
“诶!诶,命令,是命令……”伙计点头哈腰,“那我现在就去。”说罢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谢瑞这才脸色舒缓,巡视着已靠岸的众多三桅船,若有所思。
“少爷,”廖铭宣翻着账本,走近递去,“经过这一个月的经营,我们谢运行总算有所起色了。”
彭三千打着扇子凑前一看,“还好先前从中远海域着手突破,那里管尤的心腹势力犹存,早看不惯庞兴,如此也算借力打力。”
“是啊,我们先积攒实力,才有底气对付庞兴,”廖铭宣赞同,转而担忧,“只是今天这么做,会不会有何隐患?庞兴善动手脚,他除我们一次不成,必定还有下一次。”
齐逢蔑笑,斜睨了一眼,“你们之前走背后攻击,不也被他算计了去?这家伙,得先正面挨两拳,将事情挑在明面上才好收拾。放心,我自有办法。”
谢瑞一直沉默不语,半晌轻轻问了句,“我母亲她,最近如何?”
彭三千打量着他脸上故作的淡然,“夫人好些了,勉强恢复饮食,只是成日将自己关起来,什么人也不见。”
谢瑞点点头,“也好,那麻烦彭叔先替我照顾母亲,若需要帮助尽管同我说。”
彭三千嘴上应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却也理解谢瑞此时自觉无颜回家,便不再多说。
收复失地纵然不是件易事,尤其还是要与奸恶的亡命之徒争夺。所幸现下有了铁腕一般的靠山,才不至于令谢家一败涂地。
谢瑞感慨暗涌,抓住心头愈发清晰的曙光,满是斗志。
海浪层层迭迭翻滚不息,慢慢在视野里凝成流动的薄纱,一个朦胧熟悉的身影在薄纱中漾开,伴着若有似无的轻盈笑声。谢瑞的思绪逐渐飘远,记忆里单纯美好的相伴被镀上淡金的色泽,口中不自觉喃喃着一个柔软的名字,“小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