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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顺眼 待你,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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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词?”
干瘦的指节叩桌,咚咚两下。
“苏小词!”
“啊?”苏小词猛地回神,对上高处一副严厉又略显不耐烦的眸子,嘴角的笑不禁僵在半空。
宋念真负手立在一旁,幽幽睨了眼,“丢魂了?”
苏小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瞅了瞅早已被自己掏空的草药盒,默了默。
“大清早的,想什么呢?”苏子谦合上成药柜台的玻璃橱窗,起身来到草药墙前,不甚放心地一格格查看,直到确认无误,还不忘甩过一记责备的眼刀。
苏小词瘪瘪嘴,躲去角落整理药方夹,忽而眼见手头又多出一沓,只听宋念真自身后踱步走开,语气疏淡,“等不及了?先把这些理完再走。”
余医师方净了手,绕过一脸灰蒙的苏小词,边准备开门,边忍不住回头乐呵道,“小词为了见一回心上人真吃了不少苦头,诶子谦啊,等你以后有了心仪的女孩,这济仁堂说不定经常就只剩我们这群老人了。”
“我才不会像她这般不务正业。”苏子谦满心满眼的嫌弃,鼻腔里飘出的那一声“嗤”尤为响亮。
药房外早已排起了队,一切如旧,约莫在第三个病人问诊完时,苏小词摞起理好的药方夹搬回收纳柜,舒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又变得焦急不安起来。
“行了,你走吧,”宋念真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留在这儿还不晓得会出什么错。”
此言一出,如临大赦,苏小词连句像样的客套也不愿多说,拔腿就没入了人群。所幸回到府中,心里等的那个人还没来,她七手八脚地张罗婆子备浴,洗去自清晨五点在侧医区熬药熏的一身药味。
脑袋略有昏沉,内心却砰砰打鼓,两朵红晕悄悄爬上脸颊,苏小词专注着府里的动静,勉强分出些心神装扮自己。
“小姐,司徒公……”王婆前来通报,门还未开半扇便被人从里面径直拉开,一个娇小的人影携着幽香似风一般从身边一晃而过。
“哎,这孩子。”王婆忍俊不禁。
许是脚速过快,苏小词还未及反应,视野之内堪堪映入一道清俊秀气的身影,和着初秋温润的微风,恬静逸然,纤尘不染。
呼吸陡然凝滞,眼前的景象漫着无源的亮泽,纵使回望千百度,总能叫心头泛起涟漪。
荫凉之下,漆木门旁,司徒雾一身寻常便衣,低头凝着脚尖安静等待,柔顺的发丝垂在额前,敛去军人的刚毅冷淡,徒生一丝稀松闲散。
黝黑清减的眸子毫无征兆地望向门内,与一双晶亮的杏眼默默相接。苏小词脚下一顿,恍恍才记起该端着些淑女姿态。
“水云哥哥,”她娇羞靠近,“久等了吗?”
“没有,刚来不久,”司徒莞尔,甚是自然地伸出手牵着她,不期然瞧见那白皙的小脸上,眼底有两道淡淡青痕,关切道,“最近是有些累了么?”
苏小词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笑眯眯道,“嘿嘿,我不跟药房请了一天假么,这在医师叔伯们眼里等同造反,必须加倍追还的。不过我乐意,且由他们去。”
司徒雾垂眸浅笑,拢了拢她,极淡的木香萦绕彼此,“今天想逛些什么?”
谈及此,苏小词似兔子般兴奋地跳了跳,“我寻了几样新奇地儿,有凡老倌家的古集铺子,落落家的珍宝书阁,蛮也家的皮影作坊,还有……”
绸缎铺的湘姨探出头,满是好奇地瞧着这对路过的年轻人,只是探究不过两三秒,便被后头递来的几道冰冷目光吓退了回去。
一整日的宽裕时间反倒叫苏小词兀自纠结起来,心里盘算了几个来回,好容易有个头绪,却被路边招展的大红横幅一下夺了注意力。
“诶!走一走,停一停!有坊茶铺的最新节目,名嘴儿单老爹的新段《伊岛之窥》,畅谈各种你所想不到猜不透的伊岛秘事,内容劲爆不容错过,只此一家只在本家!座位有限,先到先听!”伙计站在横幅底下,兜着抹布卖力叫唤,沿街的路人纷纷驻足侧目,亦有人上前一问究竟。
苏小词蓦地喉间一梗,一股极其熟悉又掺着陌生的情愫自心底涌出,先前的兴奋劲儿褪了大半,眼神亦黏在横幅上动弹不得。
“想听吗?”司徒雾有所察觉,放慢脚步。
苏小词咬了咬唇,眼见一行人路过与伙计笑谈着进了茶铺,耐不住点点头。
“客官两位吗?”伙计上前躬身,眉开眼笑。
“六位,”背后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代替回答。伙计探出头,脸色由异转疑,兀自快速变幻一番,遂恢复寻常地引客入内。
棕色的全木质结构将茶铺衬得古朴韵味,随处可见的雕花架饰和缎织壁画亦添了丝繁闹之气。一楼的场子因得了看台的地理优势,早已座无虚席,伙计在楼梯间穿梭,好容易寻了两张略空的桌子。
“客官们请入座。诶,客官您们的座位在这……那几桌有别的客……那好、那也行。”伙计抓耳挠腮,眼睁睁瞧着跟在小情侣身后的四名男子对自己的招呼置若罔闻,径直走向周边四张满客的桌子,还甚是强势地拖了张座椅,不管不顾地定坐下来。
舞台中,拨琴人洋洋洒洒地收了曲调,在众人嗡嗡的说话声中迅速退场。苏小词浅抿一口茶,止不住随处打量,隐着心底暗流的微妙情绪,道不清是紧张期待还是不安不悦。
“铛铛铛铛铛铛 —— 铛!”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举着铜锣一通猛敲,袅袅回音里场子渐渐安静,老烟嗓开腔沙哑有力,激情四溢,“瀚淼名嘴单老爹,通天盘地封五鳖。谁问秘事暗无念,举世无双只此间!”
“好!”宾客兴奋欢呼,翘首期盼间一位橘卦小老头捻着金丝袖珍茶壶晃悠悠上台,手中一柄折扇摇得啪嗒作响。
“抬头饮白月,低头泣瀚洋。伤情悲秋冷,憔悴残花折。前至古人,后至来者,淼淼众生,但凡有个平常态之外的情愫,总不免拿我们头顶的这轮月亮借题发挥,”单老爹撑着腰,滚圆的肚子活似半颗巨型果橙,“可说呗说呗,这月亮要是能听,怕是耳朵里早早生茧子了,但大家又对它知晓几分?单单报得出它的大名“伊岛”,可不是什么厉害事儿。那今儿啊,我就来给你们,揭一揭它的真容!”
宾客皆倾身探首,好不热切,唯独苏小词默默靠后。
“传说一亿多年前,也就两万多倍瀚淼星的岁数吧,时空未分,宇宙混沌,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嘭”的一声巨响,烈焰四散热力尽涌,伊岛像颗火球般横空出世,由于时下并无生物,更没有对手,便毫无悬念地坐稳了“创世柱”这把头等交椅,那资源,可谓源源不断得天独厚,直至今日,所有的星球,不光我们,还得围着伊岛团团转。”
“有了创世柱,怎么的也该有个创世神啊。诶,我相信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 —— 亘天,”单老爹手指敲了敲金属茶壶,清脆作响,“这家伙,可是个与天齐福的神仙人物,活了千千万载,如今仍是伊岛不二的统治者。有人会问,怎么没人跳出来和亘天争权呢?整个伊岛难道只有亘天永生不死吗?”
众人屏息,被单老爹吊足了胃口,苏小词捏着茶杯,掌心微微发汗。
“倒还真不是,”单老爹啪地收拢折扇,“亘天虽生得无比野蛮奇特,有着长了四面脸孔的方形脑袋和八手四足,心思却活络得很。不得不说,他是个颇有头脑的政治家。亘天被称创世神,原因就在于,他拥有取之不尽的无上神力。神力,那是什么?”单老爹伸出食指,神神秘秘,“就好比我朝天一指,数秒间就能叫雷将整个街道劈作两半,朝你们当中某人一指,就能毫不费力地将他甩回家中,抑或是朝将死之人一指,他就能再续生命……这等能力,换做我等凡人,是想都不敢想的,可亘天,却做了件颇有心机的举动。”
苏小词咽了咽,脸色略有惨白地悄悄瞥了眼司徒雾,只见他兴趣平平地吃着茶,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似乎不为所动,彼时亦心有感应地转头,对上她闪烁的眼神,便牵过她的手,低声问道,“怎么了?”
苏小词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内心堵得厉害。
场内突然哄笑作一团。
台上单老爹得劲地挥着手臂,做撕扯状,狠声叫唤,“……亘天就这样,撕了一条条肉,放了一碗碗血,供被他选出来的凡人们吃喝,跟烧肉宴似的,你一嘴我一口,你加辣椒我加盐,等吃饱喝足,亘天的□□早已恢复,而凡人们也变成了有千万分之一神力的神民,心甘情愿地做着亘天的奴隶,长久地服侍供养着他。你们说,伊岛是不是一个非常病态落后的社会?”
众人交头接耳,啧啧不已。各种妄议不堪的言论和蔑笑落入苏小词耳中,叫她忿忿然难以平静。只有她一人经历过真相,也只有她一人能跳脱纷乱于高处俯瞰凡俗众生的鄙陋嘴脸。渐渐地苏小词不再怨怼,只是冷眼旁观,觉得可笑至极。
终究,她的归处是那片圣土,与此处的交汇不过是她生命长河里的一点尘,落上了吹散便好。
只是有些羁绊……她盯着手腕一处隐隐跳动的血脉,眼神不自觉挪到握着自己的那个人身上。
“水云哥哥,你可信他说的?”苏小词凑近,近得能瞧清司徒雾眼下那颗细小泪痣。
嘴角抿出浅浅酒窝,司徒雾摇了摇头,“且当消遣罢了,无关亦不信。”
如此,她倍觉宽慰。
单老爹继续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待我国力昌盛,就同几千年前的先祖勇士般,举国攻入伊岛,夺神力,获永生!亘天能做创世神,我们便能做未来神!”
“说得好!”宾客悉数站起,掌声雷动。
苏小词无奈,好好的一场说书,怎么成了诡谲的洗脑大会。
本亦无心再听,她方显出一丝蔫然,司徒雾便已察觉,在确认她心意之后,遂起身不再逗留。
四名随行男子互递眼色,自发站成两前两后,将他俩围在中间,迎着伙计依旧怪异的目光出了茶铺。
九月的阳光灿灿,少了锋芒,软软糯糯。苏小词将头歪靠在司徒雾臂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事。
“你似是很在意方才那人说的话,”司徒雾侧头,呼吸浅浅扫过她的脸庞,“我看你兴致渐减,是有何特殊的原因么?”
实话是定然无法说出口的,苏小词斟酌半晌缓缓道,“他将这些无根无源之词,大肆举说,娱乐大众,除了哗众取宠,百害而无一利。伊岛什么也没做,却无端被贬低至此,我虽、我虽不知它虚实,但它也许是世上谁人的故乡,也许是某人的思念所在……况且从头到尾,伊岛可有损过那说书人半分半毫?”
司徒雾瞧她难得的较真模样,沉吟片刻亦认真道,“诚然有些人借以无法触及的虚空作为谋生和追名逐利的手段,我却向来以眼下所有为重,”遂而紧了紧相握的手,直视她纯净的眸子,“待人如是,待事亦是,待你,更是。”
苏小词微怔。翩蝶毫无征兆地自胸腔漫飞,鼻尖萦绕的木香化作心间盛开的繁花,一朵一朵,微醺漾起的蜜意,恍恍间她踮起脚,在自己还未反应之际,于司徒雾的唇边印上温热一吻。
搂在腰间的手陡然收紧,一向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时竟有粼粼光华,苏小词顶着回神后愈发泛红的脸,不期然又陷进那只对她一人的温柔乡里,凉风无言扫过,司徒雾唇角稍稍上扬,在她额上轻轻缀下回吻。
苏小词羞得将脸埋在司徒雾的臂窝间,猛然想起还有四个如影随形的门神,便自眼角偷偷窥去,只见他们始终保持着安全警戒的距离,倒是脸上难得有些局促。
“他们要一直跟着我们吗?”苏小词躲在司徒雾怀中,声细如蚊。
司徒雾瞧她那张能掐出水来的羞涩小脸,朝四名便衣士兵做了个手势,于是视野之内,不再有人打扰。
终是有了丝自在的空间,苏小词同司徒雾甜甜地腻在一块,忘却了方才的不快。
街角,一辆漆黑的轿车猛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