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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悔意 怎的,这次 ...

  •   “落棺。”

      仪师在队首比了个手势,拎起黑色长袍,缓缓行至一座石碑前,转过身来张开双臂。
      厚重漆亮的棕色棺木迎着仪师的圣邀,被小心稳当地置于白色线格之内。

      空气中隔了层水汽。

      阳光似乎永远照不进离尘岛,不论季节,无关天气。即便在热力蓬勃的六月,此处连绵开阔的草木依旧吐纳薄雾,酝出阴冷的气泽,润湿了来者的衣襟,凉了石碑的温度。

      灰暗的绿意间,一行黑衣队伍随棺木停了下来,无声而缓慢地围到一起。

      短暂的静默降临。

      时间被拉长到某一刻,仪师抬眼凝视远方,手执仪仗,朝地上点了两下,郑重道,“时毕,礼起。”

      安魂赞歌自人群间悠然扬起,仪童手捧白色念花慢慢走向棺木四角,童音清澈宁静,似潺潺流水,洗涤对消逝的悲伤,重唤对往生的感怀。纯净的歌声在空旷的石碑林间回荡,不带一丝杂质,仿佛整个离尘岛都在屏息聆听。

      这是献给逝者的留白。

      待到最后一个音没于风中,仪师取出圣簿,注视众人。

      “尘缘尽入土,岁月不复流,我借以天之侍者之名,愿你归去皆安念,忘绝凡世俗,神慈同相伴,极乐永生享。在此,祈告。”

      仪师双手合十捧在胸前,众人亦低头默哀。
      一声极轻的哽咽,不知出自何处,悠悠转转,若有似无。

      圣水被递到手边,仪师以圣结蘸之,细密地撒在棺首前的土壤中,声音低沉坚定,似安抚又似劝慰,“今日我们相聚,为一位共同的挚亲,为一场终章的告别。□□泯灭有时,而精神延续无期……”

      水珠滚落青草,溅出窸窣声响。

      “以天承怜,谨此追念谢景润先生,原谢运行创办人,生于济海1059年4月27日,逝于1108年6月13日,享年49岁。”仪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圣簿,片刻后合上,不再翻阅。
      “谢先生与我乃是旧识,十几载友情,我所了解的他,远比白纸黑字的简述来得更加鲜活深刻,”仪师递过圣簿,摘下眼镜,眸中显出疲惫和悲意,语气却依旧坚定有力,“谢先生的一生无疑是波澜壮阔的,他是一位勇者,开拓人,用才华、智慧和善良缔造了卓越不凡的成绩。回首漫漫岁月,你会发现,他无愧于自己所承担的每个角色,而一个人的出身也并不能限制日后他所达到的高度。”

      人群安静地听着,亦有人跟着默默点头。

      “世人只晓谢先生是个天生的商者,乘风破浪,平步青云,坐拥无数资本,却并不知他打拼一路的艰难,”仪师望着棺木,眼神有无言的沉痛,“谁能想象,五岁孩童的他,已是个双亲因病离世的孤儿,在荒凉的外岛以收捡废品为生,没有帮助,没有照顾,每天直面着生死,饱尝生活的艰辛。这种经历放到许多人身上,也许会被刻意忘却,也许会因此敷衍一生,而谢先生都坦然以待。他曾同我笑谈,若非如此境遇,怎会在小小年纪懂得机会来临的珍贵,怎会死皮赖脸地跟随偶然遇见的济海神医丘医师,每日偷偷溜进塾堂听课,还硬是给丘医师塞了自己答好的考卷。”

      苏枢听及,眼中泪光闪闪,那段苦读的光阴,和从同窗变为挚友的点滴往事,像潮水般纷涌而来,历历在目近在咫尺,只是故人已再难触及。

      “作为丘医师的关门弟子之一,谢先生立志造福于民,曾在医药研究上付出过巨大心血,也正是在推广药品的过程中,逐渐深入到他后来为之奋斗一生的海运事业,”仪师负手,看着那几张曾在码头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庞,声音有些邈远,“我依旧记得那日夕阳下的海边,谢先生坚定地同我说,这片海不得不争。当他看到旧势力笼罩之下,严苛的赋税制度荼毒百姓,而想要救无数渔民于水火之中,除了彻底推翻,重建航运制度以外,别无他法。至此,谢运行也一直履行着他乐善好施的政策,减少课税,体恤渔民。”

      彭三千呆呆地盯着棺木,泛红的鱼眼露出从未有过的死寂,一旁的廖铭宣紧紧咬着牙,绞着双手。身后寥寥无几的码头伙计皆垂着头,面上是一片哀婉。

      “谢先生的成就,不止于此,他亦是一位好友人,好丈夫,好父亲,”仪师动容,“他用豁达和大度公平地接纳每个人,他的生命充满意义。时间无终结,离开只是短暂的告别,让我们在此祈福,为他新的开始凝聚期冀。”
      仪师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点头,柔亮的黑色绒缎被铺上棺盖,家丁蹲在四角,准备抬起棺木。

      “下棺。”

      “景润!景润!”一直面如死水的林夕曼突然发疯似地冲出人群,紧紧抱住棺木,声嘶力竭地哭喊,“景润你别走,你别走啊!……你们为什么要带他走,谁都别动我的景润!”
      泪腺早已干涸,纵使酸痛也再生不出泪花,灰白无光的头发垂在脸颊,掩不住因长时间哭泣而印上的皱纹。

      被推倒的婉儿不顾别人的搀扶,一把站起拢住林夕曼手臂,哭求道,“夫人,夫人您别这样……”

      可林夕曼不知哪儿来的劲,死命拍打抬棺家丁的后背,沙哑地哭嚷道,“放手,别碰他,快放开他!”

      众人惊慌,想要上前劝阻却生怕冒犯,池沁和苏小词手忙脚乱,怎么也抓不住林夕曼挥舞的手臂,直到身后轻轻一句,“夫人,您就让老爷毫无牵挂地去吧。”林夕曼整个人蓦地一僵,一点点软瘫下来,跌坐在地,神情呆滞。

      家丁循了牧师的意思,默默抬起棺木,沉入石碑前的土坑中,却迟迟无法盖上第一抔土。

      “夫人,”彭三千稳住颤抖的声音,递去两支白色念花,“您就替自己和……给老爷敬束花吧。”

      林夕曼撇过头,绝望地闭上双眼,似乎在逃避这一刻,许久慢慢睁开,虚浮地接过念花放在棺首,跪着轻柔地抚摸着花瓣,一遍又一遍,极尽不舍。彭三千不忍,焦虑不安地四处张望,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碎土撒在棺木上,一下一下,咚咚闷响。

      “请安息吧,谢先生。”仪师封盖完圣草的最后一角,起身朝着石碑深深鞠躬。

      鸟鸣骤然划过长空,短促凄厉。

      稀落的人群做了最后的告别,渐渐散场。

      “夫人,逝者已逝,生者且珍重啊。”仪师站在久久不愿离去的林夕曼身旁,神情担忧而凝重。

      林夕曼只手抚着石碑上的相片,目光寂若寒山,“我与景润相濡以沫二十多年,他这一走,叫我如何割舍得下,如何独活。”

      仪师听罢沉沉叹了口气,摇摇头,“夫人切不可这般想。将心比心,作为仪师,我目睹过无数生离死别,对心襟断裂之痛很是理解,可终究,逝者生缘已尽,再做哀伤只会徒增心结,与其终日沉沦郁郁寡欢,还不如珍视往后的每一天,哪怕替逝者完成未竟的心愿,皆是追续逝者人生意义的方式。”

      “未竟的心愿……”林夕曼喃喃,短短几个月的绝境遭遇闪回入脑海,眼眶再度泛红,终是无力地转过身,蹒跚而去。

      离尘岛又恢复了素来的模样,杳无人烟,吞吐冷寂。

      许久,林间窸窣。

      一只干瘦的手扶上树干,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摇晃的人影拖着步伐在树林中前行,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直到四下草地开阔,再无树木遮掩,人影突然扑通跪下,朝石碑踉跄爬去。

      “父亲,儿子来看你了。”唤声沙哑凄切,带着撕裂般的心痛。

      只是,曾经朝夕相伴的血亲此时已化作硬冷的石碑,不复温情,不再鲜活。

      “父亲,”谢瑞弓身伏在石碑前,泣不成声,“父亲,我知道错了父亲。对不起,对不起……”

      一丝轻风拂过,柔得不着痕迹。连珠的泪滴打湿了石碑底座,印成一道水渍,融进种着圣草的土壤里。

      “是儿子不孝,辜负了你,”眼中水汽翻涌,望不清石碑上的名字,可即使是模糊轮廓,也已叫谢瑞的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你那么信任我,甚至放手由我去闯,可我却越走越错,令谢运行陷入惨败的境地,生生毁了你多年的心血……”

      一片纯白的念花花瓣自攥紧的手心飘落,停在皱巴巴的黑色衣角。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向你隐瞒所发现的问题,不该高估自己的能力,也不该在出事后一味逃避,”谢瑞哽咽,“可是父亲,我害怕让你失望,害怕让你觉得我不够强大。如今这般田地,覆水难收,我愧对谢运行,无颜面对母亲。我想扭转这一切,父亲!我多希望你陪着我,教我到底该如何做……”

      惨白枯瘦的手指摊开,谢瑞绝望而恍惚地望着,“父亲,我不知道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我还能做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满是青色胡渣的脸垂了下来,深深埋进手掌。

      时间默默放轻了脚步,万籁俱寂。

      “怎的,这次你还想逃么?”

      谢瑞静滞了两秒,一惊,蓦地转头,血红的眼盯着身后。

      草径不远处走来几人,零零落落却步伐矫健,气势逼人。

      直到为首的高大身影在面前站定,谢瑞才勉强开口,一脸错愕,“齐叔?”

      齐逢粗粗打量了番谢瑞狼狈不堪的模样,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个银色烟匣,取一支箔金细烟点上,嘬了口,俯身放在石碑底座上,又抚着石碑的方角,叹道,“谢大哥,今天出海遇到点事,耽搁了来送你的最后一程,实在对不住。”

      谢瑞愣愣地看着不期而至的这行人,他们皆是在危险海域为齐逢卖命的伙计,不算眼熟,可脸上的悲伤却是真挚。

      回神间,齐逢已将谢瑞拉了起来,“你父亲生病离世的时候,你都不在他身边,这回是要完全弃了他逃走么?”

      谢瑞张张嘴,哑口无言。

      “你当真要丢下谢运行不管,仍由姓庞的胡作非为,让谢家的家业终结在你手里?”齐逢近一步,逼问道。

      谢瑞咬紧牙关,眸中泪光泛泛,半晌摇头,暗哑着嗓子低吼道,“我不想!可我现在有什么办法,我拿什么扳倒他!”

      “于是你就选择苟活?”齐逢斜睨道。

      谢瑞吸了吸鼻子,后退一步,眼中的怒火淡下来,化作更多无奈和哀伤,“是我令父亲失望寒心了。我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更多。”

      “瞧瞧你现在这副萎靡的样子,你父亲看了会感到欣慰?”齐逢反问道。

      谢瑞别过头,胸口艰难起伏。

      齐逢双手插兜,望着云雾间的远阳,轻轻叹了口气,“你啊,看来还没我来得了解你父亲。想当年,谢大哥和我一起打天下的时候,再大的难关他都咬牙挺过来了,总是乐呵呵的,那么豁达自信。他是个聪明人,很多事情看明白了就不会多说多问,就像他放手让我独立管理危险海域,因为他晓得我胆子大心思宽又不愿受人管束,便给予我足够的信任,而这份信任,他也一直寄托你的身上。”

      谢瑞慢慢回过头,神情有些触动。

      “你是不是以为,自从你接手谢运行之后,你父亲便做了甩手掌柜,不管你了?”齐逢平静地看着谢瑞,“我也曾问过他,说你好像遇到了些难处,要不要帮上一把。结果谢大哥对我说,他完全信任自己的儿子,也相信你撑不下去时,会主动寻求他的帮助,而不是躲起来,错上加错。你父亲,真的对你寄予了厚望。”

      谢瑞的双手绞在一起,眼眶通红,努力克制痛哭的冲动。

      齐逢握了握谢瑞的肩头,沉声道,“年轻人,有些仇,头破血流也要报!”

      谢瑞双目圆瞪,如盯着唯一出口的困兽,脸上写满不甘和怒意。

      “庞兴这家伙,我不问风云这么多年,真当我齐虎鲨不存在了么,”齐逢嘴角露出一丝狠笑,“平时我都懒得搭理他那些不入流的勾当,这回居然翻到谢大哥的头上来了,看来我是时候叫他彻底明白,能上危险海域的人,从来都不是吃素的。我老齐和这帮弟兄们,就算倾尽所有,也要帮老友把谢运行这块招牌夺回来!”

      谢瑞紧紧攥着拳头,眼里重燃火光,半晌一字一顿道,“齐叔,我不想让父亲的心血白费,请你,带我重振谢运行!”

      齐逢轻蔑一笑,“这才像我们霸海的人,谢大哥总想让你做个儒生,可这片海,终究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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