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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崩塌 哀嚎的困兽 ...

  •   是夜,临千小亭。

      执一杯凉茶,倚一柱石栏,苏小词抱膝而坐,将下巴枕在肘间,兀自发呆。花枝坠在肩头,随微风波荡,沁出若有似无的幽香。

      圆月高挂,寂静无声,她举目凝着,心神渐渐飘远。浑圆鹅黄的轮廓映在瞳底,这般明亮,却难以传递昔日成长故土的半分温度。十八载恍恍而过,苏小词于瀚淼星所历的岁月,左右不过是在伊岛的零星碎片,可彼时安宁世间纯粹,翩然百年而风波无渡,全然不同此时的跌宕,无法预见,亦不能抗拒。进退间,百味得尝,可有一味,她不甚熟悉,只是想来内心隐隐悸动。

      “水云,”苏小词呢喃,指尖不自觉在颈间那枚温润之物上来回摩挲,眼梢浮起点点笑意,“司徒,水云……哥哥?水云哥哥,嗯……”

      两道人影自院中慢腾腾走来。

      “父亲今天第一次同他们开会,感觉如何?”年轻声音问。

      “收获颇丰,他们的医药经验比我想象的丰富,对课题的研究也很有深度。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想法志同道合,”年长声音很是欣慰,“对了,今天济仁堂少了辛医师他们,可还应付得过来?”

      “自然应付得来,宋师叔不还在么,”年轻声音有些不以为意,“只要有他坐镇,便是来妖魔鬼怪也易如反掌。”

      “阿嚏!”

      “谁?”年轻人下意识警觉,快速走近后,顿了顿,改作嫌弃的语调,“大半夜的,你一声不吭躲这儿喂虫么?”

      “阿嚏!”凉气又在鼻腔打了个旋儿,终于跑了,苏小词揉着鼻子,自花枝间探出脑袋,“我乘凉啊,有何不可么?”

      “嗯,这凉确实乘得实在,”昏暗中,苏子谦斜斜地将她瞧着,苏小词的身影灰麻麻一团,唯有那双杏眼和脖间的挂件显得莹亮些,他的目光在其上停留片刻,“看来最近你私用钱存了不少。”

      “啊?什么意思?”

      “水月杉木脂,我没看错吧,”苏子谦眯起眼,扬了扬下巴向前一步,“看成色该是枚佳品,有点价钱。宋师叔果然待你宽松了么,那晚些我再同他商议商议。”

      论颜色质感,水月杉和苏淮杉的木脂的确相似,但两者价值却相去甚远,原因之一便是那天然形成不可复刻的云雾纹理。只是眼下隔了些距离,光线亦不佳,苏子谦一时错认,苏小词赶紧捂住挂件,不想被她那挑剔多事的哥哥察觉了去,嘴犟道,“我、我花自己的辛苦钱,哥你管这么多干嘛!”

      远处府宅门口似有隐隐人声。

      苏子谦眉头一敛,“账你不记,钱还乱花,从小到大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怎么一点宋师叔的严谨和条理都没学到?!”

      “爱学你自己学不就好了,”苏小词不满地嘟囔,从石凳上翻下来,“爹爹都没我说什么。”

      慌乱的脚步声朝院子方向逼近。

      “啧!”苏子谦白了一眼,一副无可救药的绝望模样,“脾气见长了,我怎的会有这么奇怪的妹妹?”

      苏小词甩甩袖,绕过苏枢和苏子谦,闷生生地顶了句,“哼,我怎的会有这么奇怪的哥哥!”说着拔腿就往内院卧房走去。

      “苏医师!”

      “老爷!”

      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像卷着风一般冲进临千小亭,为首的小厮一不留神,被台阶绊了个趔趄,“噗咚”一记直勾勾跌跪在苏枢面前,险些叫背后追得气喘吁吁的王婆一同摔倒。

      “老爷,我们拦不住!”

      “不好了苏医师!我家老爷出事了!!”那小厮满脸满头的大汗,紧紧扒住苏枢的裤腿,哭腔着央求道,“您、您快来看看吧!”

      苏枢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怔住,惊讶间很是不解,扶着小厮道,“好生说,我师兄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苏医师请快随我去!”小厮抹抹脸,蹭地站起来,拽着苏枢手臂就往外跑。

      苏小词心中亦觉蹊跷不安,犹豫片刻,调转脚头就要跟上,冷不防被人揪着领子拎回来。

      “你穿成这样出去?”苏子谦撇撇嘴,不耐烦地脱下外套往她脑袋上一扔,转身走开,“去吧。”

      ……

      黄衫丫头哆哆嗦嗦地敲了敲门,别过头让出道,一双眼沁红。

      里头无人应门,苏枢轻轻一推,一室昏黄的死寂轰然袭来。

      万象破碎着摊开,溃不成军,有如这一地的狼藉和屋内静止的人。

      苏小词一瞬间有些看不懂眼前的景象,想要向前,脚下却同生了冰一样,僵直不动。

      “师、师兄?”苏枢满脸惊慌,不顾地上的茶碗和台灯碎片,冲到卧床边,拾起一只垂悬着的手,把上脉搏。

      空气里有一缕异样的味道,愈来愈盛,夹在茶香之中,令人作呕。

      苏枢放下那只手,身子几不可见地晃了晃,又不甘心地扒开床上之人的眼皮,探了探那人的颈下,随即腿脚一软,瘫坐下来。

      苏小词低头看了看滚落脚边的汤婆子,一个,两个,三个,还有第四个,埋在掉落地上的引毯下。

      角落的黑暗中有一副空洞的眼,失焦着,像丧失了所有生的迹象,只有眼下盈盈的水带无声流动。

      整个屋子好似一口巨大的黑洞,来者不拒,吞噬一切活物。

      许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小词从未听苏枢的声音这般嘶哑无力过。

      空洞的眼一旁有了丝动静。

      婉儿扶着林夕曼,缓了好一会儿,哽咽道,“方才老爷自病倒后第一次开口,这本是件高兴的事,没想片刻后突然呼吸困难,浑身抽搐暴动不止,连夫人想替他顺口气都被推开了去,我瞧情况不对便急急差了小厮来找您,可不一会儿,不一会儿老爷他就……”

      婉儿咬牙,再也说不下去,眼泪跟断线的珠子般一个劲往下坠。

      刺耳的杂音在脑袋里蓦地响起,掩住听觉。从未经历过的悲伤灌入全身,纠葛着许多辨不明的情绪,停滞了思维,令苏小词一时不知是该顾及生者还是逝者。

      苏枢埋着头,靠在那只肿胀的手边,肩膀微微耸动。苏小词木讷地盯着卧床上的人,恍恍幻觉他会睁开眼睛,道一句“我没事”。可谢景润紫青的脸再无生气回转,只有修剪整齐的倒八小胡,守着生命消散前最后的体面。

      “师兄他,”苏枢寂了半晌,“他可留下什么话?”

      林夕曼黯淡的目光久久凝着床头,形容憔悴如瞬间枯灼的花朵,“他只唤了句,瑞儿。”

      “瑞儿哥哥呢……”苏小词喃喃,眼底水泽带着酸胀,将幽幽灯火糅成一片扎眼的白光。

      ……

      白光一瞬,极盛如晌午烈日,又骤然灭下,化作一条细银水缎,流向瓷白的酒杯中。

      青年拿起仰头一饮而尽,“哒”地将酒杯搁在桌上,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壶,口齿不清地大喊,“拿酒来,再拿酒来!”

      伙计脸色灰蒙地望了眼身后的数个空酒坛子,沉沉叹了口气,没有一丝办法。

      艳丽的霓虹灯光在舞台上变幻闪烁,和着腾腾雾气,映出中央一副曼妙婀娜的身姿。

      歌女媚眼如波,似是不经意地挽起滑落的肩带,腰肢随着节奏摆动,盈盈开口,“君不见,海水涟涟,如同我的思念常伴你身边。我无言,山峦绵绵,等着你再来叩响我的心田……”

      门外“咚咚”两下,不轻不重,伙计歪头,以为幻听。

      片刻,又是“咚咚”两下,重了些。伙计狐疑,想着揽月阁已是许久没来客人,遂小心地拉开一道缝,探出头去。

      “啊,您怎么……”伙计惊讶,恭敬地迎来人进门,本想好生招呼着,却在辨明来人的脸色后,硬生生闭上了嘴。

      偌大的场子,绯靡的气氛,来人一概视而不见,目光犹如钢钉般扎在客座中唯一的人身上。

      青年半趴在桌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节拍,又晃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将将抬头时,才有些迟钝地发现了一旁多出来的一双脚,视线沿着缓缓攀爬,最后定格在来人的脸上,半晌轻慢地笑道,“哟,彭叔,稀客啊。”

      彭三千的瞳孔不可遏止地颤了颤,分不清是震惊,愤怒,还是灌顶的寒心。

      牙根咬紧了许久,在竭力忍住某种即将爆炸的情绪之后,彭三千低哑道,“少爷,随我回去吧。”

      谢瑞皱了皱眉,眼神空洞涣散透着不解,定了会儿,咂咂嘴,别过头去,语气里一副被人扫了兴的不悦,“回去?嗯?回哪儿啊?诶彭叔你要不要喝酒,这儿还有……”

      “老爷病逝了!”胸腔之内的低吼带着起伏的颤抖,彭三千全身绷紧,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皮肉中。

      倒酒的手猛地一颤,一注酒液洒向杯外,转瞬又回到原来的轨迹,慢慢填满酒杯,直至溢出。

      谢瑞吸了吸鼻子,两根手指捻起湿漉漉的杯子,转过身,面皮扯出一道笑,轻飘飘道,“二十年陈酿,彭叔来品品,劲可……”

      “啪!!”清脆的声响,手起杯落,一地碎渣翻滚。

      歌女惊地后退,张了张嘴,不敢出声。

      泛红的掌印印在满是青色胡渣的脸上,极尽颓疲,谢瑞僵硬地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神情难辨。

      “你,跟我回去,现在。”彭三千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根根暴起,血丝撑满怒瞪的鱼眼。

      空气停滞了两秒。

      明暗间,谢瑞一点点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彭三千,眼底冰火相交,嘴角挂着极狠的蔑笑,“你,算什么?啊?!来管我?”

      彭三千喉间窜上一阵火,好容易强压声音盯着谢瑞,“不算什么,只是我同你父亲自年轻就共闯天下,情同兄弟,他交待过我,作为长辈要照顾好你。”

      “呵呵呵!”谢瑞仰头,脸色惨白,整个人如断线玩偶般晃荡,笑不如哭,“共闯天下?多好听的笑话!这外头也有个号称共闯天下的兄弟,千方百计要整死我,搞垮谢运行,现下他拖死了我父亲,指不定在哪儿大肆庆祝,”谢瑞垂下头,目露寒光,指着彭三千的鼻子,“你怎么不和他一样,也去高兴快活,跑来这儿装模作样干什么?”

      彭三千只觉热血冲上脑门,气愤地一把揪住谢瑞的领子,凑着脸低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不快清醒一点!”

      谢瑞用力地掰开彭三千手指,恶狠狠地推开,“我的地盘上,没人敢管我说什么。你还呆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滚?滚啊!要我送你滚么!”

      彭三千梗着脖子,胸中怒意排山倒海,可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瞪了谢瑞片刻,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手心捏着一截不知何时崩断的指甲,嵌进皮肉,隐隐作痛。

      周遭突然冷寂。

      靡靡之音再次填满空荡的揽月阁,如媚如幻,轻盈化水。只是歌女和伙计早已失了踪影,留下一片仓促,弃了满屋狼狈。

      谢瑞理了理衣服,面无表情地坐到桌边,为自己斟酒。陈酿几杯下肚,眼底业已翻红,再举杯,泪水糅进酒中,洒在脸上,辛辣咸苦。

      艳丽的霓虹灯光在舞台上变幻闪烁,和着腾腾雾气,映出台下一只哀嚎的困兽,显得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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