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54、交集 一个似翩蝶

　　南街以南，道路宽广，人烟稀少。

　　此处的居民大抵不是普通人家，准确来说，以军政为主。

　　是以，但凡有军车经过，旁人亦习以为常，目不斜视。

　　一辆以墨绿遮板覆盖两侧车窗的军巴稳稳驶向南街尽头，站岗士兵远远望见车头悬挂的金色鹰标，皆行礼致意。

　　苏小词展展腿，攥紧笔记簿，闷闷叹了口气，复而靠回椅背，无言地看着身边讨论热烈的医师叔伯们。

　　“我觉得这个方子里，菩蛮子的副作用不可忽略。”辛医师同后座的郭医师说道。

　　郭医师捻了捻胡须，堪堪摇头，辩道，“目前没有可替代的方案，用卜易草中和毒性的办法我不是没有试过，药效会损失很多。”

　　“……”苏小词默默回头抵着车窗，这情形平日里惯常见得，只不过现下场合由苏枢的研究院转移到了军巴，唯二不变的，还有大多数时候插不上嘴的她。

　　左耳和右耳分明听的是两个世界，一个闹极，人声不绝，争论不休，一个静极，恍恍无声，偶有微响。

　　可越是安静，她便越是好奇，本想借此机会一探究竟，谁想这军巴被布置得犹如暗箱，将人装在其中，蒙在鼓里。

　　苏小词拈了颗茶果嚼着，忍不住朝隔断驾驶座和客座的挡板缝隙里偷瞄，一顶光头露出个边儿，很是扎眼。这人她眼熟，统共见过两回，听司徒雾称呼他为荀叔。

　　“苏小词，在想什么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辛医师不知何时停了辩论，拿眼冷冷斜她，语气严厉，“当初不是你百般求着你爹，要随我们同行的么？今天是我们研究院和司徒家进行医药互援的第一次正式会面，没你马虎的余地。会议记录，课题整理，案例收集，这几样你自己应下的，都不能少，听到没？”

　　“好。”苏小词瘪瘪嘴，瞧着这墨油油的巨大遮板，不禁怀疑是否白揽了这些活儿。

　　“你若应付不来，要么现在就下车，要么立刻打起精神。”辛医师不咸不淡地下起通牒。

　　“能应付能应付。”苏小词老老实实地坐得笔直。辛医师甚是不信地瞥了眼，没再搭理。

　　军巴拐了个弯，暂且停了下来，随着窗外几句隐约的“报告”、“完毕”之后，重新启动，却较刚才行驶得更为缓慢小心些。

　　低沉而有节律的轰鸣声自空气中传来，片刻渐渐远去，周遭愈发安静，连一众医师叔伯们都止了谈话，苏小词不自觉盯着车门，捏了捏手心。

　　“嘎吱——”钢轴刮擦的金属声仿佛某种提前的招呼，军巴缓缓减速，最终稳当地停了下来。

　　缝隙里的光头一闪而过，苏小词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枚光头又出现在了将将打开的车门前。

　　“少爷，研究院的医师们都安全接来了。”光头背对道。

　　“好，有劳荀叔。”一个清冷声音越来越近。

　　苏小词蓦地像只兔子般竖起耳朵，方瞥见一角身影，心中已莫名添了几丝期许和欢喜。
　　医师们陆陆续续下车，苏小词抱着笔记簿，识趣地跟在最后。

　　“小崔。”辛医师站在空地中央，朝他面相老成的助理扬了扬下巴。崔医师心领神会，径直往军巴的后备箱走去。

　　“苏小词，你去把资料箱拿出来。”

　　苏小词的脚还没踏上地面，一句指示迎面飞来。

　　那是自然。作为勉强混入助手一列的新人，苏小词较此行之中资历最浅的崔医师，少了已有整整十四年的医药经验。前辈尚且十分自觉毫无怨言，她心下明白，今日自讨的漫漫苦头，委实得默默承着。

　　“好。“苏小词走下军巴扶梯，不期遇上正同荀萧复小声交谈的司徒雾。两厢对视，眼波点点，一个似翩蝶落定，一个若沉水微漾，片刻之间，皆是添了些许亮意。

　　“你们来搭把手啊。“荀萧复军杖一指，远处便蹬蹬跑来两个士兵，七手八脚地帮崔医师一起搬运半人高的草药箱。苏小词绕过他们，将笔记簿夹在肘下，踮起脚尖，身子探入后备箱，试图够到被挤去角落的资料箱。
　　“啧，怎的没半点眼力见？“背后模模糊糊一声嫌弃，苏小词眼前猛地晃出一截军杖，银色鹰头手柄勾住资料箱一角，随即迅速将之拖了出来。

　　苏小词起身，恍然发觉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人，荀萧复抬手，稍稍阻了她将要抱起箱子的动作，斜过军杖点了点一旁木讷立着的士兵，不满道，”动啊！难道你还要看着少爷亲自搬？“

　　“唯！下士不敢……”士兵脸上红白变幻，手脚格外有力地捧箱而走，脚步仓皇，隐约有担惊之意。

　　苏小词朝荀萧复和司徒雾腼笑言谢，恰好落入辛医师眼中。

　　“司徒公子，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辛医师背着手，快步上前，神色一派平和客气，只是偶尔瞧苏小词时，有些微凛。

　　“好，”司徒雾走到人群中间，比了个手势，“大家请随我来。”

　　苏小词这才得空打量起周围环境，但听耳边坠下一句沉沉的“不准偷懒”，接着便吃了一记告诫的眼神。

　　心中默默长叹，要想令辛医师这般擅长寻人错处的严师时刻满意，着实不易…..苏小词跟紧众人，不敢有一丝倦怠。

　　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外表极其简易，或者说是，毫无装饰。光滑的墙体内仅嵌了一扇大门，其上亦不见任何用以说明的匾额。

　　屋顶的通风井在宽敞的大厅中央投下阴影，苏小词踩过洁净的瓷岩，听司徒雾一一介绍门室，暗暗觉得这里同自家研究院的分布略有相似。

　　众人忽而在一间半敞的门前驻足观望，议论纷纷，似有惊讶，却掩不住赞许。苏小词下意识抬头，门牌上赫然三个大字，“制药室”。

　　这应该是建筑中最大的一片独立区域，占了整整一面墙的长度。里头的情形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银亮的流水台横跨门室，一人半高五人宽的庞大机器以等间距一一竖立其中，全副武装的药师们忙绿穿梭，却有条不紊，同错综复杂的管道，不断滚动的拨片和锋利的钢闸默契配合，最终化为流水台尽头一瓶瓶独立的成药。

　　而隐匿在空气中的嗡嗡声犹如织网，连结机器银白的反光，渗出工业的冰冷。

　　苏小词揪了揪衣角……虽知晓司徒家涉足军工，以机械为主乃是情理当中，可毕竟第一次直面机器与医药的结合，一切看起来都高效稳定却不带有温度，反观济仁堂，即便是售卖的成药，亦是由几十药工日夜手工研制，对比之下，她心底莫名生出些情绪，算不得陌生排斥，更多是自见渺小之感。

　　“这是我们的综合研究室，大家请进。”司徒雾打开一扇门，邀道。

　　眼前是一方宽敞又紧凑的格局，几乎集合了医药研究中所涉及的各种布置。桌椅之间，数十名医师应声站起，拘谨而热切地望着来客。

　　稍稍坐定，司徒雾便切入主题，将一名着军装佩四匕肩章的医师引到台前，沉声道，“很荣幸能和济仁堂展开长期的医药互援合作，这位是我们团队的主事付医师，统管所有研究课题的方向和进度。“

　　辛医师站在一侧，与之握了握手，“济仁堂自创立以来，以传统医药学为研究基础，有其渊源，但不可避免地，也有一些局限，希望此次合作能为破解各种疑难杂症提供新思路，更好地造福于民。”

　　两厢诚恳，又皆是实干者的性格，简单的熟悉过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讨论。

　　起初节奏还算平缓，苏小词揣着笔记簿，精神尚好地挤在一群人当中，杏眼圆睁，飞快地做着记录，动笔之余，还能得空望一眼发言之人。渐渐地，这份空档越来越少，信息越发密集，尤其在辛医师和付医师对于很多课题的想法一拍即合之后。

　　“那这样，我们就按照课题来分组讨论吧。”辛医师满面红光，斗志昂扬地提议道。

　　“我也正有此意。”付医师赞同道，大手一挥，众人便像认亲似的寻了搭档结成一簇一簇。

　　怎么一下就如此热络了呢……苏小词揉着发酸的手腕，仿佛孤岛般站在几组人的空隙间，有些发懵。

　　目力所及，崔医师始终坐在辛医师身旁，没半分挪动的意思。辛医师瞥了眼茫然的苏小词，不加理会。

　　纷纷不止的议论声已然此起彼伏，场面一下超乎预想，苏小词吸了吸鼻子，觉着无论怎样选择，都再难达到辛医师满意的标准，只是自己承诺在先，便咬咬牙，搬了张椅子，在正中坐了下来。

　　耳听八方还要下笔如飞委实是件劳心劳力的事，特别是那四溢的言语中，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命令。

　　“苏小词，去把芳无草，首炎，蜜枕胆，回八叶和茸耳拿过来。”药台边的郭医师头也不抬道。

　　“苏小词，你将浮眠症第十五次至第二十三次的实验药方和结果找出来给我。”明明助手就在身边，辛医师依旧点名道。

　　“苏小词……”

　　“苏小词！”

　　苏小词只觉全身神经紧张绷起，同脑中的一团糨糊激烈拉扯。前脚刚送完资料，椅子还没坐热，后脚就又被人唤了去。

　　记录进度落下了一大截，苏小词叼着笔蹲在草药箱旁，眉头拧成疙瘩，左手快速翻动书页，右手伸进箱内乱摸一气，终是触到了某种磨砂的表面，心下一松，急急拽起，然后，”嘶！”

　　蒲根的倒刺在手背上划出两道一寸来长的口子，不深但隐隐渗着血丝。刺痛感令她整个人一下子静了下来，她闷闷地扫了眼屋内，好像每个人都沉浸其中，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唯独她，难以融入，有些多余。

　　苏小词顾不及处理伤口，只默默理好盘中的草药，起身的瞬间略在意地瞄了眼与医师们认真讨论的青年。所幸他看起来心无旁骛，所幸她狼狈的模样没被察觉。

　　要维持先前的干劲和动力变得愈发艰难，在精力被极度分散之后，她感到一阵心慌直冲嗓眼，背后亦微微冒汗。

　　是低血糖犯了……苏小词摸了摸口袋，没带药。此时医师叔伯们的忘我之境早已大开，根本无暇补充能量，她忍了忍，去门口倒了一大杯水，仰头灌下。

　　好容易压下了些许不适，苏小词缓了口气，转身险些撞上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