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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背道 好,都听 ...

  •   合着是以两个守门青年,两个力壮婆子还有开军车的士兵统共五人,才勉强将那急需救治的病人抬至偏院客房。

      “冯医师这状态有多久了?”苏枢擦着眼镜,退下了婆子递上的茶汤,苏小词则省去麻烦,熟练而配合地将刚从谢府拎回的医药包打开,各样器具在床头被整齐地码成一排。

      “他自前两日突然呕吐,而后窒息昏倒,我府上其他医师虽帮他紧急处理了堵塞的喉道,但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他。”司徒雾回忆道,周身隐约还散着夜间沁过的凉气。

      床上的肥腻男子满额是汗,胸口急促起伏,喉间发出断续的抽气声,脸憋得紫红。

      “他先前可有过类似情况?”苏枢检查着冯古耶的瞳孔和口腔。

      “在冯医师来我府上的这段时间内,应是没有,”司徒雾思忖片刻,“征用前,我们只确认了他身上是否携带传染疾病,其他病史未多过问。”

      苏枢举起体温计辨了辨,并无异样,继而看了眼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拧作一股麻绳的冯古耶,判断道,“看病征,该是诱发型哮感症。”

      “哦对,上回上山采药,冯医师病发过一次。”苏小词猛然想起。

      苏枢有所意料地点点头,“山上海拔高,空气稀薄,本就对哮感病人不利,再者爬山辛劳,耗氧颇大,若此人心肺功能不佳,更是雪上加霜。”

      “我记得,当时冯医师掏出个小葫芦嗅了嗅,稍倾便恢复了正常,想来,里头兴许是缓解哮感症的药?”苏小词思量着,眼见司徒雾从口袋内取出一枚木质小盒递给苏枢。

      苏枢接过打开,挑起压在上方的透明罩子,露出底下压得厚实的棉白细粉。

      “我们不得已搜索了冯医师的办公间和住所,发现同他自身用药有关的,仅此一件,”司徒雾看着苏枢验药,补充道,“经医师分析,确实是治疗哮感症的成分。”

      “那为何还会出现这般极端情况……这药是他自己配的?”苏枢疑惑。

      “从未听他提及,我也不能肯定。”

      苏枢一边就着灯光,一边寻找冯古耶手臂上的血管,口气喃喃甚是不解,“冯医师医术高超,怎会摸不清自己的病情,不该啊。即便是病发时来不及用药,只要一来不窒息,二来后期恢复呼吸,亦能无碍,更不会昏迷不醒。反观他的模样,且不说是恶化,倒像是被困在哮感症病发的状态中,循环不出……”
      司徒雾若有所思地望着床上时而颤抖的庞大身躯。

      “左右还是要先探明症结所在。”苏枢执起反射着银光的针头将将刺入冯古耶的手臂,几乎同一瞬间,手下猛地一震,还未及辨明情况,只见冯古耶张大嘴巴,似要吞尽周遭空气般嘶嘶倒抽气,肿胀的脸扁作一滩,拱起的身子在床板上癫痫不断,手脚胡乱挥舞,仿佛烈火上烤炙的将死巨兽,无妄挣扎。

      “快!先稳住他!”针筒掉落,苏枢被扇地仰坐在地,门口的士兵瞧司徒雾毫不犹豫地上前,急得一溜烟冲进屋内,直愣愣一扑而上,企图以身压制冯古耶狂蹬的脚,没想被踹了个满怀,哐当滚下床去。两个婆子绕开地上年轻瘦削的士兵,撸起袖子镇压了好一阵,方叫这骇人的动静降了下去。

      “呼!”一口气突然从冯古耶的胸腔里喷涌而出,他本已赤红的脸终于褪了色,片刻间,气息稍稳。

      苏枢扶了扶眼镜,抓了片棉球用力按住冯古耶手臂上的针眼,又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替他把了脉。

      这一闹将身心俱疲的苏小词唬得有些恍惚,她一面暗暗感慨这两位从小看管她的婆子以暴制暴的功夫见长,一面呆呆盯着一路淌下的鲜血,不知怎的就回想起两个月前她的莫名遭遇。

      紧了紧喉咙,苏小词捧了把棉球,抱了瓶消毒水,怯生生地靠近冯古耶,车轱辘轴般地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就要伸出手去清理那道歪歪扭扭的血迹时,视野里蓦然递来一只清瘦苍白的手,阻了她的动作,伴着耳畔一句低语,“我来吧。”

      “诶?”苏小词手中的棉球一下少了大半,司徒雾将她扶起护在自己身后,继而单膝着地开始清理,小士兵见状一个哆嗦跌到跟前,请求为自己的少将分担些许。

      “不用,你守好冯医师便可。”

      是以,一个颤颤戚戚,一个心生暖意,两厢默然地将司徒雾的背影望着。

      所幸暂且没再生什么岔子。

      苏枢收起采血管,背手而立沉默良久,光影明暗里神情愈渐不明朗,“怪异啊,实在怪异。方才他抽搐未毕,我诊他脉象,却是节律均匀,平稳缓和,流利有力,同哮感病人的状态截然相反。表征和实症竟能如此剥离么?目前看来,与其说是身体问题,倒不如说像是潜意识被控制,主观认定自己得病,且这种精神力在不断放大……”

      “怎么听着,和谢伯父的情况有些相似?”苏小词怔怔道。

      苏枢谨慎地瞥了眼她,不置可否,末了兀自摇摇头,“还是不可轻断,待我再仔细检查下血样和药品。对了司徒公子,冯医师昏迷这两日,是否像刚才那样,会间歇性发作?”

      “正如苏医师所料,冯医师病发时间不定,程度不明,极难预防。我想,他先暂时住院,由人时刻看护,至少可保性命无虞。”

      “冯医师还是留在我府上吧,妥帖些,我亦可随时为他诊治。”苏枢建议。

      “这只怕过于叨扰。”司徒雾面露难色。

      “无妨,他的病情罕见,医院恐怕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治疗方案,与其拖着,还不如由我着手研究。”苏枢劝道。

      确然也有这层顾虑,司徒雾晓他话中真实,周全道,“那若是苏医师不介意,我将便衣守卫派来苏府,只在冯医师的房门口守着,这样也不使您府上再费人力,可好?”

      苏枢神色舒展,似有赞许,“也好,有个照应,那就劳烦司徒公子。”

      婆子在屋里麻溜整理的当儿,司徒雾的守卫已登门听令。他俩一身寻常家仆打扮,甚不显眼,倒是免去了被外人瞧见后的闲言碎语,只在里襟挂一块军铭牌,以证身份。

      苏枢道需得赶紧查验血样,简单别过司徒雾便直奔内院的器研室。

      夜风习习,苏小词回头望了眼神情严肃目不斜视的守卫,他们身后的房间里微光淡淡,暂享一份安宁。

      累日的紧张忙碌令她身心俱疲,晃神间,自口中悠悠转转一声叹,平添几分忧心无力之感。

      “他们皆是跟随我多年的士兵,忠诚可靠,定不会给府上造成困扰,”司徒雾由她陪着,慢慢穿过临千小亭,幽香浮动,花影碎碎撒了一地,“苏小姐如果有事,经由他们也可及时联系到我。”

      “好。”身边的低语让苏小词莫名多了丝安心,又忽然想到什么,抬头,不期对上那副点墨般的眸子,瞳仁里清晰映出她的模样,有些发愣,亦有些害羞。

      “嗯对了,”苏小词垂头,任发丝遮掩微微发热的脸,局促地盯了会儿脚尖,却没将两人距离挪开半分,“他们不会是要整日整夜地守着吧?那可累了,我叫王婆替他们置张座椅,备份茶点,再准备间房作休息用。”

      “不必如此劳烦,每隔半日,会有另外两位士兵同他们轮班,其余的,有普通茶饭便好。”司徒雾温声道。

      “连座椅都不用?!”苏小词诧异。

      “不用,他们是军人,这些较平素训练,不过基本要求。”司徒雾深以为然。

      “横竖我是过意不去的……椅子就放着,坐不坐随他们。”苏小词抿嘴,嘟嘟囔囔,蓦地心生一问,忍了忍开口道,“司徒公子在军队待过吗?”

      司徒雾点了点头,望着试图掩盖好奇的苏小词,隐隐笑道,“我自幼随父亲出入军队,十岁入伍,如今虽因其他事分了精力,但每周依旧保证十小时的训练。”

      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情理之中,这般纤瘦单薄之人,若无过硬的身体素质,爬山采药岂能如此轻而易举毫无负担。

      司机小士兵已在车内精神饱满地等着,眼角瞥见他俩出现,颇有眼风地将头扭向另一边。

      “前几天苏小姐派人送来的《墨症探源论》我刚通读了一遍,恰好想请教个问题,”司徒雾站在下一级的台阶上,平视着她,“草本章节内,有棵树木只有图样,却未标注任何学名或简介。我查了些书,但没什么头绪。”

      “树木?长什么样?”苏小词一时卡住。《墨症探源论》乃是丘文业生前未发表的研究随录,单传赠与苏枢,未对大众公开,而司徒雾手中这本,是她多年前的手抄本。倒多亏了她丰富的罚抄经验,孤本和抄本撇去纸张的区别,字体图案皆如复刻一般,除了……
      突然她福至心灵,隐约忆起司徒雾所指是何,却听他一本正经答道,“茎干单呈圆柱,顶多枝叶,半弧散开,小叶线形,鳞片密度高。”

      苏小词顿时面露尴尬……那画上的树可不就是她自己么?

      “那个……是我幼时在山上瞧见的一棵树,因它模样怪异,生得丑陋,方才留了些印象。”说谎一事苏小词不大在行,自个儿都没听清在胡诌些什么,对面的人已忍俊不禁,眼波流光涟涟。

      “总之!这书上若有一处不妥,便只是这处。”她决定不再徒劳,腆着脸总结陈词。

      “好,都听苏小姐的。”司徒雾从善如流。

      苏小词噎了噎,只觉心中有一池小鱼在扑腾。

      目光胶着地送走渐行渐远的军车,直至其消失不见,苏小词方才回过神来,轻快地朝内院跑去。

      ……

      “贱卖咯贱卖咯!新鲜出炉的《隐眼者小报》,最后几份,三个铜皮,卖完为止!”素布衣衫的报童胸前斜挎布包,手中挥舞报纸,在街头卖力吆喝,“走过路过,劲爆新闻不能错过!司徒将军家和医药苏家或结良缘,济海航道所有权恐将改姓,渔田税改暗藏猫腻,各种你看不到想不到的第一手秘讯,只要三个铜皮,统统归你!”

      “小弟,给我来一份!”路过的矮壮中年啧啧剔着牙,从里到外冒着一股酒菜腥味,从裤兜里抠出三个铜皮板子,朝报童布包里一丢。

      报童喜笑颜开,殷勤地将报纸双手递上,“好嘞!您拿……”蓦地有一只手从眼前闪过,用力抽走他手中的报纸。

      报童呆了呆。

      “嘿?!这报纸我买了,你丫有病吧!”中年男子瞧报童愣无反应,无名火直冲脑门,扭头便朝来人大吼,撸起袖子作势就要一把抢过报纸。

      来人抬臂一挡,力气大得出奇,中年男子没料及,被震得踉跄后退,随即怒目圆瞪,双拳紧捏。

      “吃饱了撑着敢惹老子!”中年男子呸了口,朝阴影里面容晦暗的来人抡起拳头,可还未落到实处,脑门便被反向飞来的闪银砸了正中。

      “报纸我全要了,”低哑的声音穿透阴影,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和隐约爆发的怒意,“你们拿钱滚!”

      报童和中年男子皆顿,下意识看了看散落脚边的几大块银文,面面相觑。

      “快拿来!”声音毫不耐烦,带着咬牙切齿的低吼和若有似无的酒气。

      报童登时反应过来,麻溜地从布包里抽出那摞报纸,往来人手里一塞,再低头,中年男子已捡走大半银文,地上只剩些边角料。

      “哎你别抢我钱啊!”报童委屈大喊,追着中年男子而去。

      来人将报纸在手中攥得咯吱作响,指节由白泛青,神情厌恶地快步走向前方一栋高大奢华的船型建筑。

      “砰砰砰!”

      红漆实木门沉沉打开,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小心唤道,“少爷。”

      谢瑞面容阴郁地推门而入。

      空荡的冷寂迎面袭来。两层楼的雅座包间宾客全无,丝毫不见往日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拿酒来!”谢瑞“啪”地将报纸甩在桌上,没好气道。

      伙计大气不敢出,转眼便端来一壶陈酿给他斟上,瑟瑟间,只觉一股渐盛的低气压直逼而来,酝着雷暴之厉。

      谢瑞仰头一饮而尽,陈酿的辛辣瞬间刺激五感,眼底映着的照片如匕首般直直扎进胸口。

      画面里,树影间,年轻的男女双唇紧触,亲密无间。女孩虽只露出一半侧脸,可谢瑞又怎会认错这副心爱了十八年的容颜。

      “据本报观察,司徒少将作为苏家千金的救命恩人,两人虽相识不久却渊源颇深,早在表彰会时期已互结情愫。司徒一氏横跨军、海、医三大领域,有着不容小觑的绝对实力,若有朝一日与济海神医世家结好,必将再添羽翼,得长足兴盛。”

      谢瑞鼻息起伏沉重,全身弓起紧绷,拳头攥得咯啦作响。

      “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小词不会背叛我的!”谢瑞脑中的清明炸做烂糊,胸腔间升腾起一股扭曲的刺痛。他手脚冰凉僵硬,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小词她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突然谢瑞朝一旁的包间里冲去,抖抖索索地打开藏在柜子里的木盒,像发了疯一般,噼里啪啦倒出一堆瓷白小瓶,焦躁地不停捡起一个又一个,拿在手中晃了晃又愈发愤怒地丢到一边,涨红了脸止不住低吼,“没了……这个没了,这个也没了……”

      “叮叮叮——”细微而清脆的声响自手中的瓶间传来。谢瑞跌坐在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拔出瓶塞,十几颗褐色药丸瞬间滚落,铺满掌心,他又不死心地倒了倒,见瓶子已空,随即甩手扔掉,一口气吞下药丸。

      “呼,”谢瑞艰难地咽了咽,喘着粗气,稍稍镇定下来,神情却是放空后泛出的颓然和绝望,夹杂着悲痛、无力和恐慌。

      周围静得可怕。

      谢瑞闭上眼,往日的歌舞不休和靡靡之音,似毒虫般钻入耳内,一点点啃噬他的心智。

      嫌疑人、弃子、不孝子,一夜之间,改天换地……谢瑞虚无地苦笑,从来不知,自己竟能不堪至此。

      官宦权贵以利共生,庞兴索命不成,便快刀斩断谢运行的根基,论实,他勾结敌手,借势上位,论虚,他引导舆论,乱泼脏水。谢瑞民心尽失,谢运行空壳一具,他何尝没有去拜访过昔日交好的权贵势力,可谁想风头之上,利益之下,竟无一人愿出面相见,更不说起身相助。

      谢瑞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回正厅。

      “歌女呢?怎么不唱歌!”谢瑞忽然回头,恶狠狠地朝角落的伙计吼道,“叫她出来!”

      伙计吓得退缩,颤巍巍回道,“这里多日没有客人,歌女自辞去了别家。”

      “没有客人?!我不是客人吗?!付三倍的价钱,叫她立刻过来!”谢瑞切齿。

      伙计哽了哽,满脸惧怕和无奈地冲出揽月阁。

      桌上的那叠报纸还横七竖八地散着,谢瑞的眼神流连于照片中女孩的身影,眸色由痴转念,由念生怨。漫不经心地执起酒壶灌了几口酒,谢瑞的喉间钝钝地发出呵呵声响,似哭似笑,随即他抓起报纸,自照片正中青年的脸处,一截一截,撕了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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