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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病重 昔日的欢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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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每回登临这座灰砖府邸的门前,心情多半明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时境逆转,恰如这阴郁暮色,昏沉压抑。
苏小词拎着医药包,随苏枢走上台阶。
“夫人已经在房内等着二位了,”黄衫丫头躬身引道,他俩在后头步履匆匆地跟着,空气滞塞微凉,弥漫着幽兰院春花的浓香,闻来竟叫人略略烦腻。
一顶黄灯在内院的一排房间中孤零零地亮着,纱帘合拢,映出一副姣好笔挺的轮廓,只是轮廓低头垂目,时不时以绢拭面。
“夕曼阿姨。”苏小词敲了敲虚掩的房门,轻唤一声。
轮廓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一般,过了许久才迟缓地转过身来,红肿双目无神回望,面容憔悴素净,丝毫不见往日的艳丽颜色。
大半个月了,苏小词每每瞧见林夕曼这模样,还是不由心疼。苏小词自幼晓得林夕曼的性子,长辈间属她最伶牙俐齿,心思活络丰富,和池沁乃是互补,现下竟变得寡言呆滞,敏感脆弱,看来谢景润之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
苏枢表面不见焦虑神色,依旧平稳行事,约莫是不想让谢家过于担忧,只是自发地早晚两次登门问诊,好时刻注意自家师兄的病情。
林夕曼沉默着将屋内的灯光调亮,苏小词一边帮苏枢取出医药器具,一边瞧清了床上男子的形容。
四月天,本该是穿针织线衫盖沁丝薄被的温暖季节,谢景润却被覆于厚实蓬松的绒衾之下,上头铺展的洋缎引毯将四角掖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即便是在最寒冷的时节,如此就寝也足够保暖,何况室内还供着地热。
苏枢俯身仔细观察谢景润的面色,手持灯笔扫了扫他的眼珠,又查看了他的口腔,继而在他腋下测量完体温后,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景润他,情况如何?”林夕曼问道,鼻音里带着哭腔。
“嗯……“苏枢含糊应答,并不多言,苏小词同为医者,自然听出他隐晦的意思,扶着林夕曼手臂辗转安抚道,“爹爹每天都盯着,谢伯父的状况自是稳定,夕曼阿姨放心,具体的还要等爹爹验完血才知道。”
林夕曼的脸上一阵明灭交错,说不清是喜是悲,神色恍惚地怔了半晌,突然又反应过来似的,蹲下来将就近的被沿往里卷了卷,一只骨节粗大的手露出被外,苍白浮肿,从内里泛着铁青,和手主人的脸一样携着明显的病意。
手旁有个扁圆雕花的金属器皿莹莹发亮,苏小词的目光被牵了牵,顿时心中一沉。
苏枢不着痕迹地汤婆子移开些,置了块软枕在谢景润手腕下,然后轻轻搭上他脉搏。
苏小词极其熟练地准备着抽血器具,待苏枢用软管扎紧谢景润的上臂,就将消毒棉和针头递去。
殷红的血液从导管中毫无阻碍地流出,伴随着林夕曼一声不忍的哽咽。
苏枢替谢景润止了血,思量片刻,撑着膝盖道,“师兄的病,根源该是治好了,但他寒症的表征依旧俱在,尚且没有消退的迹象。”
林夕曼话还没听全,已是泪水涟涟,苦楚道,“我不懂这些,只觉他每日体温渐下,不论添被,还是敷汤婆子,皆不见效,我真怕他就这样冻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苏枢叹了口气,亦为苦恼,“师兄的寒症并非先天所得,是年幼时久不治愈落下的体质问题,照理定时服用抑寒药即能无碍。这么多年,他的药皆由济仁堂配制,我早就翻查了药方记录,也检查了他昏迷前服用的药,似是无任何不妥啊。”
“那景润到底何时能苏醒?”林夕曼缩在床角抽搭不止,“连苏医师你都难以医治的病,我该怎么办……”
苏小词难过地拢过林夕曼肩头,无声抚慰着,直至苏枢开口朝她嘱咐道,“你去厨房,将先前药方里的般谷子和炎蜜换成抚冷香和松卜,分别取一币和半币,熬法不变。我留在这儿给你谢伯父施针。”
“好。”苏小词松开林夕曼,翻出特意带来的草药盒,抱在胸前。林夕曼拨了传唤铃,黄衫丫头适时地出现在门口,将她引去厨房。
洗净的紫砂锅已在案头备好,苏小词兀自窸窸窣窣地抓药浸泡,背后一阵轻碎脚步拐进厨房。
”婉姐姐?“
来人端着托盘,低首垂眸,有些心不在焉,被那突如其来的叫唤嚇了一跳,七分怜色三分惊恐地抬起头来,见是苏小词,这才缓和了失态的模样,略有歉意地行了个礼。
“瑞儿哥哥在吗?”苏小词擦干手,迎上前去,“一会儿得空我去看看他。”
婉儿脚下一滞,将将要放下托盘的手收了回去,顿了顿掉转方向,朝厨房尽头的水池走去,含糊答道,“少爷他出去了。”
苏小词蹙眉,“他身体还未痊愈,婉姐姐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少爷的行踪,我们向来不便过问,还请苏小姐见谅。”婉儿柔声细气地回头答话,手也不停,将盘上碗内的东西悉数倒入池中。
“奇怪了,他应当知晓我会来,”苏小词嘟囔,很是不解,“好几天了,怎么我来他都不在家,这么巧合么?”
婉儿脸上闪过局促,尴尬地赔了笑,而后不动声色地打开水阀,冲了好一阵才关上。
“那你瞧他最近气色如何,有否不适?”苏小词仍旧不放心,追问道。
婉儿转过身来摇摇头,神情却不似她的动作那般笃定。
“苏小姐,若无其他事,我就先退下了。”婉儿请辞,苏小词愣愣地应了,眼见她快步离去,走之前又若有似无地瞥了眼水池。
等熬药的空档,苏小词兜着手,百无聊赖地厨房内晃悠。约莫第三次行至水池前,她猛地停下脚步,将头探到池子上方,仔细嗅了嗅。
……醒酒汤?
苏小词有些吃不准,复而深吸一口气,酸根和木麻的微妙气味经由鼻腔过滤后愈发突出,这两味药材皆是解酒良药,如此这般,必然错不了。
可是……苏小词眉头紧锁,谢府如今内忧外患,怎么会有人贸然去碰酒这玩意儿,不论消愁还是放纵,都百害而无一利。
她暗暗盘算。婉儿是通府的黄衫丫头,资历较深,管事颇多,若这醒酒汤不是为了让哪位嘴馋胆大的仆人及时清醒,那便只有……
心头莫名受了牵引,苏小词下意识探了探心脉,竟能隐隐在近处感知到真血的回应。自谢瑞生病以后,她从他身上感知到的次数明显增多,虽不解他为何突然又佩戴起自己送的怀表,左右也是没再细想。
一半猜疑一半担忧地,苏小词请门口候着的丫头帮忙看药,自己则循着真血的踪迹,兜兜绕绕地朝谢府深处走去。
再往里便是谢瑞的卧房。感应愈发强烈,她的眼神不安地在青灰色宅院的两排窗口间来回扫视,走廊的几盏夜灯孤零零地亮着,幽暗寂静,静得毫无人气。
许是多虑了吧……苏小词呆呆地站在院落前,试图说服自己。想来,即便谢瑞人出去了,若他恰巧将怀表置于房内,感应亦同。
苏小词蔫蔫地原路折回,途经以整片海琉璃搭起的萧西院时,恍觉此处早已不似先前那般的灯火通明华美流光,昔日的欢腾温馨被锁在黑洞洞的透明空间内,竟叫人生出隔世之感。
一个人影蓦地从萧西院的另一侧闪过,迅如鬼魅。
谁?!……苏小词一个激灵,生生止了脚步,背后沁出薄汗,可就在下一秒,朝着人影追去。
“瑞儿哥哥!”苏小词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拉住堪堪要消失在夜里的人影。
谢瑞像是极不情愿,半隐在黑暗中,拗着脸背过身,腕劲大得很。
“婉姐姐跟我说你出去了,我放心不下,还是过来看看。”苏小词自觉将要拉不住谢瑞,一时心急,一手扣住他的手掌,一手搭上他的脉。
“不用你操心。”谢瑞察觉到她的动作,万般抵触地拂开她的手,面色阴沉里有些怒意。
“你为什么躲……你喝酒了?!”苏小词嗅出一股分明的酒气,又想及婉儿方才的遮掩之意,更是确定,既生气又忍不住关切道,“现下你身子还没好全,必是沾不得酒的。我给你配的药,一日两顿都服用了?还有脸上的伤呢,快随我去亮堂处瞧瞧。”
“我有事,没空!”谢瑞搁下一句冰冷的话,拨开苏小词大步离去,一瞬而过的擦肩时,眸中尽是暗波涌动,极深极抑,似是有伤痛、厌恶、烦躁,和许多她道不清的情绪。
心头哽了哽,苏小词终是没再跟上,闷气之余,却也硬不下心真正去责怪他,只好颓然地揣着份担心,一声不吭地将药熬好。
直至云疏星黯,苏小词和苏枢才照料完毕起身回府,林夕曼本替他俩备了车,可苏枢道吹一吹风也无妨,遂而父女两一路无言地在市井人烟中穿梭,不沾分毫繁象欢乐。
往前拐个弯便是东二街。
苏小词哈欠连篇,视线里糊成一片,猛一抬头,愣是以为自己串了道。
一辆高大军车斜斜地停在苏府门口,夜泽中泛着铁器般的冷光。
倚在车边的青年插兜垂首,听得动静转过头来,片刻举足走近,形单影薄。
“苏医师,苏小姐,深夜打扰实在冒昧,”司徒雾先行开口,眉间虑色深深,“有一个人,想请苏医师帮忙医治。”
苏小词随着司徒雾的眼神朝车内看去。
车后排座椅上堪堪躺了个人,面红且青,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