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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已晚 很快,坊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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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仁堂门口的队伍永远一望无尽。
苏小词揉了揉发胀的双眼,从桌肚里摊出条丝绢,噌噌往上头叠了些小药瓶子和棉棒纱布,胡乱扎好了塞进手包。
辛医师淡淡地看了眼身旁毛躁得像只兔子的苏小词,顿了顿,还是任由她去。
这几日每到上午九点,苏小词便会退了早班,拎着这么一包东西匆匆离开济仁堂。
辛医师不是没听说她到底去了哪里,只是看她回来时的脸色,就晓得情况暂且算不得好。
苏小词忧心忡忡地朝北街深处走,远远路过苏枢的研究院后往东行,再过三个岔路口,就能望见那栋方顶带柱的白色建筑,在周边一带中显得沉重肃穆。
熟门熟路地从挂着“中济仁大医院”匾额的拱门底下经过,苏小词在熙熙攘攘的一楼急诊大厅穿行,四周多半是被搀扶着的病患,或是碌色深深的家属。
沿着角落的楼梯拾级而上,耳中飘过几句从半敞的科室里传来的诊断话语,片刻后,她便踏入整个医院中最为安静的区域。
虽说仁大医院属公立性质,救人治病不设门槛不论贫富,可其毕竟地处主岛,寸土寸金的地价也悄然反映在住院费之上。
是以,倒也少了许多被闲杂人等看热闹的麻烦,苏小词苦涩地暗自庆幸。
五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外,三名身着深蓝制服的平警背手而立,虽看起来目不斜视,可她料想,这里的每一分动静皆逃不过他们的注意。
“苏小姐,来了啊。”为首的平警打着招呼,口吻相当公事公办,只有那手熟络地抬了起来。
苏小词抿抿嘴,自觉地将手包递了过去,眼神有些在意地落到平警腰间佩戴的警棍上。
平警打开手包,里外翻了个遍,连丝绢里的药瓶都一一打开嗅了一番,才慢条斯理地还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上头说要确保监护对象的绝对安全,我们不敢有所疏漏。”平警转身打开病房的门,苏小词敷衍地点了点头,忍不住腹诽。先前她还备过粥点和补汤,谁想这些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扣了起来。也不晓得他们是哪般神仙鼻子,光靠闻就能辨知一二。
与其说是监护,不如说是监视和限制。
房内早有两人应声上前,苏小词同他们打了招呼,挂好外套搓热双手,便朝病床前走去。
“今天有醒吗?”苏小词打了盆温水,浸湿帕子。
“还没,”彭三千在床沿边坐下,“医生只说有苏醒的迹象,没道还多久。”
“哎,这话真叫人心悬,少爷到底何时能醒。”廖铭宣灰着脸,焦躁地剥着左手臂上打的石膏。
苏小词闷闷叹了口气,用湿布轻柔地擦拭谢瑞的手和脖颈,小心避开针头和输液管。
床上的青年双目紧闭,陷入昏迷之中,不过短短数日,身形消瘦,昔日硬挺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巴生出一圈楞青胡渣,颧骨处还有一道浅红的烧伤印记,如此形容,竟是小词从未见过的颓败之色。
趁彭三千帮忙碾药丸的空隙,苏小词为谢瑞探了探脉,脉象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绷,虽依旧有些直起直落,但好歹平顺了许多。
所幸没遭什么致命伤。
但这并不能减轻她心中的忧虑,反倒令她更加不安和迷惘。
犹记得海面发生爆炸的那个夜晚,彭三千浑身湿透地冲进苏府,她便隐隐察觉有异,直至到了谢府,才知晓情况之紧急严重。起初,她受彭三千之托,暗中登门照顾谢瑞,连对济仁堂的医师都闭口不言。没想,不过一两日功夫,她却眼睁睁看着一群平警以监护当事人的名义,从谢府强行带走谢瑞,关在仁大医院终日不离。
很快,坊间风声四起,渐渐呈现出不可控的事态。
而事件的主人公还不知道自己已站在暴风的中央,只是静静躺在这里,无力为自己发声。
苏小词小心翼翼地给谢瑞脸上涂抹创伤药,又张罗着和彭三千为他按摩僵硬的手脚,歇还未来得及歇口气,房门哒地一声被推开,平警皮笑肉不笑地杵着,比了个请的手势,“苏小姐,时间到了。”
苏小词下意识朝墙上的钟看去,可连指针都没瞧清,就听冷冰冰的言语催促道,“已经为苏小姐额外延了一小时,还请配合我们工作。”
“晓得了晓得了。”彭三千厌嫌地背过身,仔细替她收好东西,将她送至门口。
无声无边的等待再次占据了这片空间。
廖铭宣斜着身子,坐在病床前发呆出神。彭三千倒是学会了自我消遣,不知从病房的哪个角落翻出块长条硬片,就着指甲打磨形状。
“咳……”一丝极其微弱的响声令二人的神经蓦地吊起。
彭三千鱼目圆张,凑近身去,恨不得将脸贴到谢瑞面上。
“咳,咳。”连续的呛声震得谢瑞肩头耸动,彭三千边为他顺气,边指挥廖铭宣倒水。
许久,动静停止,谢瑞的呼吸恢复平稳,继一阵长长的吐息之后,终于双目轻启。
廖铭宣分外惊喜地盯着,险些将水洒出杯外,只顾切切唤道,“少爷?少爷!你终于醒了少爷!”
彭三千赶紧拽住廖铭宣,朝门口厉厉一瞥,比了个“嘘”口型,示意他勿要惊动外人。
谢瑞的眼神缓慢地扫过雪白的天花板,掺着陌生和不解。他艰难地扭过头,对着两张殷切的脸凝视良久,嘶哑而虚弱道,“我……这是在哪儿?”
“少爷你,不记得了么……”廖铭宣顿然犹豫,“这里是医院。”
“医院?”谢瑞蹙了蹙眉,这才发现头顶悬着的输液瓶,失神地看了片刻,眼中清明一点点恢复。
“我躺了多久了?咳咳……”
“已经有五天了,”廖铭宣扶谢瑞起来喝了点水,“医生说你遭巨力冲击,有轻度脑震荡和局部外伤。照理伤势算不得严重,可没想你昏迷了那么久,我们除了干着急,也帮不上忙。唉,少爷你现下感觉如何?”
谢瑞本欲再撑着坐会儿,奈何体力实在不济,只好躺了回去,“还好,就是有些头晕困乏,”末了仔细打量着二人,愈发疑惑,“那日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事儿不大,”彭三千摆摆手,口气不甚在意,“我劈了指甲,他折了胳膊而已。”
“那洪福波呢?”谢瑞稍作思索。
廖铭宣的神情一下暗淡,抿唇皱眉,似乎极力忍着悲痛,半晌道,“我小舅他……死了。”
“死了?……”谢瑞喃喃,突然千万思绪涌上心头,急迫道,“所以那日,我们确实是中了庞兴的计,对么?他借洪福波的口,把我们引过去,故意放出诱饵,好让我们不得不越陷越深!不,咳咳,“谢瑞咳地眼通红,断续接着气,”遭算计的不止我们,还有管尤。管尤他也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少爷少爷,你先别激动,”廖铭宣本想等谢瑞好转些再说,可晓得拖也无济于事,一五一十道,“管尤他确实死了,没办法,水鬼小船紧挨着他的大船,爆炸发生后,半艘船都被震散了,哪还有活命的余地。唯一不幸中的万幸,便是他们隔在中间,替我们挡去了大部分爆炸冲击,还有雨雾缓解了热流,这才有机会让我们逃出来,”廖铭宣抬眼对视上彭三千,顿了顿,“洪小舅舍命护我,死前他将一切实情都说了出来……”
“实情?”谢瑞恍惚,手不自觉收拢,“难道他对我们是假投诚真做戏?!”
廖铭宣沉沉摇了摇头,“小舅也是被逼不得已,庞兴囚禁了他的妻儿,威胁他如果不能将我们带去风安港,就要把他们剁了喂鱼。庞兴心狠手辣,一向言出必行,可我发誓,小舅也不知道庞兴真正的计划,他也是直到那一刻才……”
谢瑞忿恨地咬牙,沉默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庞兴果然想将我们一锅端!”
彭三千见状,责备地嗔了眼廖铭宣,给谢瑞掖了掖被角,安抚道, “少爷你刚醒,还需静养,这些都过去了,先别想了,我和小廖待会儿给你备些餐进来,好好补补。”
“他都起了杀心,怎么能算过去了?”谢瑞无名火气直涌,眉头横成一条,喘着粗气,“他没如愿炸死我,肯定备了后手。不行,我得马上回去想办法!”说着便挣扎起身要将手上的针头拔去。
“别别!少爷你别!”廖铭宣瞧这动真格的架势,慌了神,推阻间脱口而出,“少爷你现在不能回去!”
“不能回去?”谢瑞动作一滞,“什么意思,不能回去?”
廖铭宣咽了咽口水,自知心急说错了话,眼神闪躲,搪塞道,“没什么……就是,就是苏小姐马上要来看你了,突然离开不好。”
“到底怎么回事?”谢瑞显然不信,拗着脾气,一脸阴沉,”还想瞒着我?好,那我现在就走!”
“我说我说,”廖铭宣求助地看着彭三千,后者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倚在床边,他只好硬着头皮道,”现下局势对我们不太有利。“
谢瑞死寂地盯着他,没有要停的意思。
廖铭宣重重叹了口气,捋了许久话头,“那晚爆炸惊动了总府和民众,很快平警就出动封锁了风安港,对事故现场进行搜查。在船的残骸里,他们发现了大量爆炸残留物,一些武械,还有……洪小舅的遗体。由于这三艘船都出自谢运行,他们自然找上门来,要求少爷配合调查。可少爷那会儿不省人事,根本没法出面,我们只好找各种理由推脱,试图拖延时间。”
“那庞兴得知我们生还,见一击不成,手脚立马就动了起来,”彭三千接口,不屑得很,“他对外宣称自己是无辜受害,好心分港口给管尤,没想他会偷运危险违禁品。这顶歪帽子一扣,平警的思路被顺着牵走,他们到码头一查,对上了管尤的船舶使用记录,管尤又刚好自那日起下落不明,如此前后一搭,就算死无对证,舆论和罪名也基本坐实。”
谢瑞面无表情,“那他是怎么对付我的?”
“这……都怪我那天不慎,”廖铭宣自责地低下头,“131出海的时候被伙计目击,而我当时声称是独自一人。这事在131上搜出洪小舅的遗体后被抖了出来,媒体大肆渲染阴谋论,百姓猜疑纷纷,甚至有一大票人示威请愿,要谢运行针对自家船上运输危险品立刻给个说法,否则将联合抵抗,宁可停止运货,也不借谢运行的船,不走谢运行的航道。”
“他这是要混淆视听制造混乱,”谢瑞脸色铁青,“捏造不出证据,就要一人一口口水淹死我们!”
“有了管尤失踪的前车之鉴,平警就算翻遍整个瀚淼星也要将少爷你找出来。果然不到两天,平警以查案和保护当事人的名义硬闯谢府,一见你受伤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把你转移到仁大医院,我们怎么拦都拦不下。就在当晚,小报上竟出现了你被平警抬出谢府的照片,”彭三千越想越气,“一定又是庞兴这个挨千刀的干的好事!”
“所以在民众的眼里,我和爆炸事件也脱不了干系了吧?”
“是,”廖铭宣万般不愿承认,“瀚淼星以海为生,船民占了大半,他们一旦认定这事会危及他们的生命安全,就不再信任,因此谢运行的口碑跌得厉害,前两天只有约小一成的人去码头运货。”
“他想要取代我,”谢瑞狠狠道,“可他没有船。风头上,他不敢并吞谢运行的船厂。”
廖铭宣忧心忡忡地看着谢瑞,沉吟半晌,不忍道,“他确实没有动我们的船厂……他去投靠司徒家了。”
“什么?!”谢瑞震惊,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惨白一片,“司徒家答应给他蒸汽船了?!”
“庞兴假意要恢复航运,继续服务于民,总府因此授意,司徒家也没有拒绝。”
“好一个巴结的狗腿!”谢瑞怒不可遏,捂着胸口猛地咳嗽,“用我的航道卖人情,让对手踩在我的头上!这样下去,谢运行很快就要易主,快!扶我回去和父亲一同商议对策!”
彭三千及时按住已经把脚伸出床边的谢瑞,急切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老爷他看到少爷受伤的样子,担心得几天几夜都没着睡觉,本来他的身体就不好,后来听说了庞兴那些落井下石的逆言,气得急火攻心晕了过去,至今还没醒来。”
零零点点的星光在谢瑞眼中骤然暗淡,像是被抽去主心骨一般,他一下栽到床上,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