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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反叛 倒确实是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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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旁的一处隐蔽别院内。
“这是安全海域上个季报上来的数字?”谢瑞推了推账本,手指嗒嗒敲着桌角。
“是啊少爷,”彭三千察言观色,“看着很微妙吧?和去年同季比,降了将近一半。亏我还跟那记账小儿左右套话兜车轱辘轴子,他倒是一口咬死,揪着码头因传染病被封锁的那十来日不放,还硬扯些高峰低峰有的没的,敢情当我这几十年老人是瞎啊!”
耳边的细尖嗓子叨叨不停,谢瑞却一个人陷入焦虑迷思。庞兴这老家伙还在谢景润打天下时期就已是航道上的一员干将,生性彪莽霸道,做事却有两把刷子。如今他连承了谢运行两代东家,盘踞势力深厚,触手错综复杂,表面看似配合,暗中拨弄风云,就算有朝一日越矩过甚不得不除,也如同生剜烂肉,伤敌一千亦自损八百……谢瑞扶额,这条大鱼尾巴确实不好摸。
“咚咚—”
“少爷,是我。”
谢瑞叹了口气,按下手边的开关。
来人推门而入,宽阔的背脊挡住身后缩手畏脚的男子。
“你来做什么?”彭三千睥睨,脚尖越过男子跟前,脸上表情算不得高兴,“这是你能来的地方?。”
廖铭宣回头拉住,“彭总监别担心,我小舅是自己人。”
“嗯,倒确实是你自家人,”彭三千眯眼抱肘,口气听着松动,脚却一动不动,“那他今儿来是跟我们说体己话的?”
“彭总监说笑了,”廖铭宣指了指洪福波揣在衣服内侧的一包米黄袋子,“我小舅有事要和少爷报告。”
“先拿来给我看下吧。”谢瑞发话。
彭三千警惕地收回脚,洪福波点头哈腰,哆哆嗦嗦拆开袋子,递了本笺簿。
“少爷,这是我收集的关于安全海域近海一带港口和航线的分布图,请您过目。”洪福波低头小心道。
谢瑞一言不发地翻看,半晌淡淡“嗯”了一声,“辛苦洪叔。”
洪福波嘴角扯了一丝笑,心神不宁地摇头,“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说罢也不挪地,依旧木头般立在桌前。
彭三千自一旁隐约察觉出些怪异,走近拿笔敲了敲洪福波手臂,催促道,“要没别的事,你可以回码头了。”
洪福波含糊应着,偷瞄谢瑞欲言又止,廖铭宣侧头,“那小舅,我先送你出去吧?”
手还没碰上门把,只听背后“扑通”一声,紧接着是手掌生生拍击瓷岩的脆响。
“小舅?!”廖铭宣转身,“你这是干什么?”
洪福波跪在地上,折成一团,头深深埋在臂间,瑟瑟发抖道,“求、求少爷救我一命!”
众人皆讶。
谢瑞倾身向前,“这话什么意思?谁要害你的命?”
洪福波声音嗡嗡,“我、我、还请少爷饶命!”
谢瑞不解。
彭三千嗤地冷笑,护在谢瑞跟前,“敢情你是想说,要你命的是咱少爷?”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洪福波耳根赤红,“是庞领事……”
众人的表情变得意味不明。
“庞领事?你一个码头打杂的,怕是人家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谁还想着要你性命?”彭三千捻着手指,“老洪,你这状告得不轻啊,可我劝你,在少爷面前,说话得有根有据。”
廖铭宣弯腰拽起洪福波手臂,急切道,“小舅,你别吓我,快和少爷仔细说说!”
洪福波起身已涕泪横流,突然抱住廖铭宣大腿,“外甥!外甥我对不起你!”
谢瑞眉头拧成疙瘩,彭三千不耐烦地挥着手,“行了别哭了,还说不说,不说就免了。”
“我说我说!”洪福波缓了口气,跪着朝前挪了两步,垂着头,“其实,我是庞领事派来安插在少爷身边暗探。”
空气里分明顿了一下。
彭三千凉凉瞥了眼,磨着指甲,看起来不大意外。
“什么?!”廖铭宣后退两步,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错愕而混乱道,“小舅,这种话你可不能随便乱说!你不是那次水鬼闹事才出现的吗?不对,你到底从何时候开始?……那我?”
“我本来确实只是在安全海域打杂糊口,连庞领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和他有任何交集了,”洪福波抹了把脸,哽咽道,“可突然有一天,我被几个伙计抓去,蒙眼狠狠打了一顿,饿了两天,然后庞领事出现,问我认不认得……”洪福波视线抬起,对上廖铭宣,“问你我之间的关系。”
廖铭宣发怔。
“若是平时,你我的亲缘关系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我犯不着藏着。可我担心他要对你不利,硬撑着没说,直到,”洪福波撸起袖管,表情痛苦,“直到他让人剜去我手臂的一块肉。”
“小舅……”廖铭宣看着隐蔽处的紫红疮疤,鼻头酸楚。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命不由己,他又将我软禁几日,看我实在熬不住了才放我出去。”
“呵,倒确实是战争年代混过来的下三滥货色会做的事!”谢瑞咬牙。
“他拿我的命作威胁,说要将我派去少爷身边做眼线。没过多久,他手下突然调我去37号码头拨来的新船,并命令我无论发生何事,都必须出现在廖外甥的面前。我起初没明白,直到遭遇水鬼,在船上见到廖外甥和少爷,我才知道……”
在场一片沉默,廖铭宣喃喃自语,“水鬼之后,小舅便跟着我了。等等!这么说来,庞兴知道我是少爷私下的亲信?!否则他怎么会借由我?”
“庞领事这人实在可怕,”洪福波摇头,满脸胆怯之色,“我被迫为他做事之后,发现他眼线众多,你和少爷的关系他早就探听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得知你暗中寻亲多年,而在将我抓去之前,他已经弄清我俩的关系,却硬生生让我吃了那些苦头。”
彭三千倚在桌边,鱼眼里精明的目光审视着洪福波,“我早就觉得你有些古怪了,这一番说辞显得你无辜可怜,可庞领事又岂是你能糊弄过去的?无论甘愿与否,你既为他做事,谁晓得背地里你给他送了多少关于少爷的消息?”
“彭总监,我和少爷之间的机密,我从不让第三个人接手,就算小舅递了什么消息,也定会不是那些,”廖铭宣心急,低头朝洪福波恳求道,“小舅,趁事情还来得及补救,你千万不要有所隐瞒!”
洪福波神情决毅,“我受人威胁,本就对不起少爷,对不起廖外甥。庞领事看我带不回什么有用的情报,变本加厉地派人来警告,眼下虽未动我,可我算看清了,即使我替他卖命,也不得善终,早晚一死,还不如趁早站在良心的这一边。”
“你当真什么都没说?”谢瑞眯眼。
“正因我给他的皆是不痛不痒的消息,庞领事才会用些阴损迂回的方法,”洪福波指着桌面,“事已至此,我毫无保留,这本笺簿就是庞领事准备好拿来骗您的,里面据我所知,近海的港口少列了就有三五个。”
“嗯,我看出来了。”谢瑞淡淡道。
彭三千讥讽,“难怪那记账小儿死不松口,原是从源头就做了手脚,增收避税,真是生财有道。”
“还有一件事,”洪福波垂眸,“那日出海前,我不理解他为何下这样的命令,仿佛预知到我能遇见廖外甥一样。后来才知道,水鬼事件乃庞领事一手策划,自导自演,还故意杀死了少爷安插在他身边的两个眼线。”
“果然!”谢瑞拍桌而起,恨得捏紧拳头,“我说怎么如此凑巧。庞兴这个卑鄙小人,当初就该早点整死他,以绝后患!”
“少爷,这事看来有点严重,”廖铭宣愁眉紧锁,“那两个还没接近庞兴就被揪出来了,其他的伙计恐怕也已暴露。”
“按庞领事的性格,他既有一,必有再三,每年海域上水鬼闹事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少,我就不信,跟他有关的只此一件。”彭三千笃定道。
洪福波连忙点头,“彭总监说得对,确实,我也听到些风声。”
彭三千想了想,上前扶起洪福波,作势搭了搭肩膀,手里暗暗用劲,“老洪,现下你弃暗投明,总是好的,不如再拿出些诚意,帮我们探探路,看看庞领事下回表演是什么时候,你说呢?”
洪福波诚惶诚恐,“我也是这么想的,能帮到少爷一些是一些。我不清楚他们完整的水鬼计划,但听说,他们会在风安港截一批货,之后运回销赃点和水鬼分赃。”
“风安港?!竟然敢在这么重要的港口作案,庞兴他好大的胆子!”谢瑞怒。
“小舅,你知道他们的销赃点在哪儿吗?”
“哎就是不知道啊,要么我回去试探一下他的人?”
“不用了,”谢瑞粗暴地松了松领口,“与其打探,拿个口说无凭,还不如抓个现行,人赃并获,看庞兴他怎么狡辩。洪叔,你还记得他们预计何时在风安港闹事?”
洪福波搓着手指,敛眉思考了半晌,突然两眼放光,“明天!正好就是明天!大约是黄昏时分!”
“你完全确定?”彭三千盯住他。
“确定确定!三日前的午饭时我听他们提了一嘴,因为那日码头例菜里有一份鹿肉汤,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伙计当时说的是四日后趁天色暗下,就是明天!”洪福波言之凿凿。
“都多大人了,还用吃菜来记事,”彭三千讥笑,“你最好记的是对的,这事耽误不起。”
“廖叔,今晚麻烦你准备一搜船,不要惊动别人,还有,洪叔必须和你寸步不离。”谢瑞吩咐道。
“我明白,少爷。”廖铭宣看着谢瑞眼色,领着洪福波率先出了门。
彭三千默默地收着桌上的笺簿,抬眼看谢瑞心事重重的样子,“少爷,你信那人的话么?”
谢瑞揉了揉眉心,拉开抽屉摸到个瓷白小瓶,紧紧攥着,“你也听到了,我们的眼线全暴露了,不仅他们有危险,我们连底牌都快输光了。好不容易有线索,如果能在风安港踩住庞兴的尾巴,事情就有翻盘的机会。大不了,明天我们小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