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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暗算 戏终于要开 ...

  •   三月月半,渐入春盛时节,连日暖阳烂漫后,猝不及防倒起春寒,绵绵细雨将空气打得阴凉潮湿,天色灰沉,叫人难以提起精神。

      午歇时分,码头港道上人影稀疏,早班的伙计分配完大部分船单生意,躲在帐房内避雨休息,打发时间只等晚班的伙计来交接。

      37号码头造船厂的露天库位内,一个伙计夹着值班表,正统计今日检修船只的情况。

      “521号船,新增入库维修,”伙计打了个哈欠,边走下艞板边飞速记录,“船侧外板磨损,龙骨与中线纵梁处断裂。”

      伙计写完,松松垮垮地越过船体,抬手拍了拍,自言自语,“旧船啊,果然修了也不经用,才两个月就又给送回来了。咦?这儿怎么是空的?”

      阵阵海浪毫无阻拦地舔着岸边高起的石头,伙计下意识前后张望,愣了半晌又翻出之前的值班明细,皱眉道,“131号明明在待修表里啊,船呢?”

      伙计在库位间来回跑了几趟,怎么都不见131的踪影,急得背后冒汗,最后只好在外头停着的一片待发船里碰运气。连蹦带跳地寻了会儿,一艘涂漆斑驳的中型帆船落入视线,船首的“131”字样虽不明显,却让伙计深深松了口气。

      “好家伙!自己长脚了?”伙计低声埋怨,汹汹地走去,突然船下晃出个人影,大跨步踏上艞板。

      “这不是,”伙计迟疑,隔空呼喊,“廖哥!”

      人影顿了顿,似乎并不想转身,无奈背后喊声越来越近,只得回道,“小丁?找我有什么事吗?”

      伙计气喘吁吁地站在艞板底部抬头看,“廖哥,这船停错地方了,应该在库位待修呢,不晓得谁给停这儿来了,您先下来,我找人弄回去。”

      廖铭宣挡在舱门口,“是我停的,船昨晚已经修好了。”

      伙计微讶,“修好了呀,”说罢探头探脑地上前,“那要不我检查确认一下?”

      廖铭宣不动声色地拢过伙计肩头,圈着他往下走,“不用了,我正好将船开去近海试一试。”

      伙计侧头,“就您一个人?”

      “嗯。”

      “真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你回去吧。”

      “那您注意安全。”伙计退回岸边,看廖铭宣朝自己挥手,犹豫片刻转身走了。

      廖铭宣看了眼手表,推开驾驶舱门,谢瑞正坐在窗边仔细翻阅航线图,一旁的彭三千翘着手指清点储物柜里的武械,而洪福波也不闲着,擦桌烧水泡茶面面俱到。

      “时间差不多了,少爷咱出发吧,”廖铭宣走近船舵。

      “好,”谢瑞抬头,声音有些紧绷。

      海面的云压得甚低,阴沉厚重,阳光无法穿透。细密的雨丝无力地趴在挡风玻璃上,就着飘来的阵阵薄雾,叫人看不大真切周围的情况。

      舱内呼出的热气渐渐模糊视线,廖铭宣时不时手动拨弄刷片按钮,洪福波怕他分心,主动替上。

      “我仿佛听说,”彭三千放下望远镜,盯着洪福波娴熟的模样若有所思,“水鬼闹事那次,原配的船长受了重伤,最后是你将船从临近港开回来的?”

      洪福波尴尬点头,“对,还撞了岸。”

      彭三千挑眉,皮笑肉不笑道,“撞岸不打紧,好歹这么大一艘船,这么长一段路,被你硬生生给拖回来了。老洪,有点能耐啊。”

      “叫彭总监见笑了,”洪福波摸着脖子,“当时我吓个半死,想着趁还有一口气,赶紧带船上的兄弟离开,万一水鬼再杀回来,那可能就真没命了。”

      “哟瞧你说的,现在想想,水鬼就算再不长眼睛,也万万不敢动庞领事的棋子,”彭三千敲了敲桌子,“不过像这种小破船跟37的新船可没法比,不仅驾驶花样多,开船技术更需要专门培训,一般人就算给他放开了开,也不见得能找准方向挪动几尺。”

      洪福波垂眼折着衣角,“这、这么复杂啊,那可能是天爷保佑,我也就乱拨一通……”

      彭三千睨了他一眼,不再回话,懒懒地拿起望远镜继续检查周边情况。

      风推着帆,引着船劈开波浪,在漫漫的海天一色中融成一颗前进而起伏的小点。

      桌上的杯子突然咯咯震了两下,停了几秒,继而止不住地快速颤动。

      谢瑞蓦地站起,抓过望远镜。

      “是“海兽吞”吗?”洪福波打开窗户紧张地探出脑袋,咸腥微凉的雾气顺着缝隙流入驾驶舱内。

      “是,”比方才更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叮咚声响,彭三千手掌紧贴桌面,隐隐感受船身摆动的方向和频率,皱眉厉声道,“小廖,它在西北方向,你快往东开!”

      “好,”廖铭宣赶紧调整船头,可一股莫名的吸力与之相抗,愈发强劲,令他甚是艰难地把住船舵。

      海浪变得激烈,朝远处半睁半闭的蓝白海眼奔涌,像无数只触手束缚住小船,将它肆意摇晃。

      “好凶的“海兽吞”!”洪福波踉跄着帮忙一起搭着船舵,“这点时间就把船拉得……外甥,再加把劲儿!”

      两个大男人憋得脖子通红,谢瑞也从另一侧拉着,突然在某个瞬间,像是越过一条无形的界限般,船身倾了回来,余波未平地抖了片刻,遂而满世界的风雨混响归于平静。

      “好险啊,”洪福波擦擦额头,搓着发红的手心,“我只听说坎子湾凶险,常年有“海兽吞”出没,却时间区域不定,如果遭遇雷暴大雾,那整船覆没也是顷刻之间的事。”

      “坎子湾称得上是安全海域里最不安全的近海一带了,”彭三千喝了口茶缓缓神,“即便离几大港口皆近,敢走的船家依然寥寥无几,我们方才一路小心,可没料还是被卷了进去。此番若不是为了避人耳目,早些抵达,也不会铤而走险选了这条路。少爷,您没被吓着吧?”

      谢瑞自出发起几乎鲜少言语,此刻牙关紧咬脸色铁青,从嘴里硬邦邦挤出字来,“等抓了庞兴这个贼人,我要将他活剥了丢进“海兽吞”中央,好好将这新账旧账一起算!”

      廖铭宣握着船舵的手一顿,虽不是第一次听谢瑞说这些与他的温润有礼相去甚远的狠话,可最近却越发频繁。他朝洪福波使了个眼色,后者一下领会,赶忙沏了杯新茶递上,好言好语道,“少爷您先坐下歇会儿,好歹是平安过了这一段,还有不远就到……”

      “小心前面有礁石!”彭三千尖叫,话音还没落,廖铭宣也同样察觉到前方一块微微凸起的黑灰色岩石,在海浪里时隐时现。他赶紧调转方向,船里的人猝不及防被颠了个趔趄,洪福波没稳住,泼了大半茶水在谢瑞腰间,慌乱不已地用衣袖去擦已印出花来的水渍。

      “行了行了,老洪你去帮小廖看着点吧,少爷这里我来,”彭三千从胸前掏出帕子,挥舞着撇开洪福波,瞧谢瑞烦闷的脸色,边细致擦拭边安抚道,“估摸着,还有二三十分钟便可到达风安港,时候尚早,我们先在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躲着,探查情势。今日无论庞领事的表演如何,终究是敌明我暗,只要能揪住根小辫子,就不怕往后钓不出大鱼来。”

      谢瑞的神色稍稍缓和,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堆武械前,眼神直直地在几柄步枪上来回扫荡,兜里的手捏成拳头。

      众人噤声,在恢复平稳的船舱里各怀心事。
      汽笛声渐起,落入耳畔,时而真切,时而缥缈,如此动静,便是离风安港不远了。

      风安港位于安全海域几大繁盛航道的枢纽地带,日吞吐量巨大,想要换航道或者跨海域的船只途径此处,通常交完过路费,暂做歇脚补给后便迅速出发,否则港口会按时收取不菲的泊船费,来弥补因滞留船只而造成的收益损失。

      彭三千警惕地盯着往来船只,奈何周围雾气不散,他恨不得将望远镜戳在玻璃窗上,嘴中还叨叨,“小廖,别同那些船靠得太近,别让他们注意到咱。”

      “开慢点,留意附近可藏的地方。”谢瑞发话。

      彭三千转念,点了下洪福波手臂,“老洪,你是混安全海域的,风安港应当来过不少回吧?快跟你外甥说哪儿好躲。”

      洪福波为难地在窗前走了两遭,“我就是跟船打杂的,也不时时瞧着海。要不咱先到风安港那边看看情况,再往外开一圈找地儿停?”

      “哪有你这种怼人脸上的做法,”彭三千嗔了眼,风安港的起重机吊手在几海径外若隐若现,他往左边指了指,“那侧船少,是有个岛礁么?”

      褐黄色的长条岸地浮在海平面上,被海水打磨圆滑的岩石矮矮拱起,廖铭宣将船停在岛礁阴面的凹陷处,拉下两侧遮帘,装作一副远行船只歇脚打盹的模样。

      “少爷,依现在这情形,庞兴的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动手,您先养精蓄锐,我们看着吧,”廖铭宣从紫砂锅里取出温好的点心,在谢瑞身边坐下,后者自停船后便如同雕塑般架着望远镜,死死盯住对面动静,毫不懈怠。

      “只要他动手,我就不信他露不出破绽。”谢瑞冷道。

      “破绽?”站在窗边远眺的洪福波局促地转头,“是什么破绽?我、我也帮少爷瞧瞧。”

      “哪有水鬼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一堆船里办事儿的?”彭三千朝热闹如常的风安港扬扬下巴,“庞领事的舞台班子就算再大,这幕戏,也只要一个主角,其余各种不相干等,总归是要找个时间遣走。少爷说的破绽,即是要锁定茫茫船海中那个不寻常的主角。”

      洪福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些心神不宁。
      雨绵绵成雾,本就黯淡的日光逐渐显出暮色之态,一船之内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唯有偶尔的脚步声打破死寂。

      “开始了!”谢瑞低吼,似困兽虎视唯一的出口,全身绷弦上箭。

      方才还进出甚密的船只此刻像得了号令般成片地离开风安港,地面上穿梭忙碌的伙计纷纷四散,顷刻间人影全无。

      “戏终于要开场了,”彭三千啪地朝垃圾桶里掷了果皮,语气隐隐兴奋,“叫我们好等。”

      谢瑞飞速地在仅剩的几艘船里来回扫视,不甚烦躁地皱眉道,“再不走,天要黑了。”

      仅存的天光将船影打上一层深蓝的轮廓,港口一反常态地只亮起几盏角灯,片刻后,一艘大船留在海面的舞台中央,孤独地等待对手戏的另一方。

      “庞兴这个惯犯,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谢运行的新船行水鬼之事,看我不抓他个现行!”谢瑞砰地敲着桌子,胸口起伏。

      “嗡——”风安港的转角处响起一声短促的汽笛,稍倾,一座尖尖挑起的低矮船头自大船背后悄然登场,似一条夜行游鱼,姿态悠闲却暗暗透出危险之意。

      “这不是?”廖铭宣一愣,慌忙打开舱门站到船头,待看个真切,“这不是37的旧船么,先前报了失,没想是落入水鬼手中。”

      “呵,真不愧是,物尽其用!”谢瑞想及庞兴在其间动了多少手脚,做了多少黑账,不禁怒火中烧,咬牙切齿,任由雨丝毫无阻拦地打湿自己。

      小船停毕,窝在大船脚跟,露出半截船身。
      万籁之音在耳边瞬间沉寂,谢瑞僵硬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视线里的那片区域在无限放大。

      小船毫无征兆地抖了抖。

      须臾,几个乱糟糟的人影贼头贼脑地从船舷探出,一番手势过后,人影蓦地升高,突然“扑通”一声,集体扎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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