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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合众 这小冰块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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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词捏着鼻子灌了口汤药,颦着眉赶紧往嘴里塞了颗蜜果。
自醒来才第四日,温补的汤药加起来倒喝了有一口鱼缸之多。
“爹爹!”苏小词眼风里瞥见个人影匆匆路过,赶忙叫住,委屈道,“这药要不明儿停了吧?太涩嘴了。”
苏枢站在门口顿了顿,走进膳房给她听了下脉,又端起药碗细细一嗅,刚要发话,被一旁察言观色的苏小词截道,“反正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与其用药,还不如食补呢。爹爹,你看我躺了这些日子粒米未进,脸都瘦凹了,回头我写个食方让王婆照着准备可好?”说罢用手拱了拱脸上的肉。
苏枢转念想起今早所取的血样,所幸她体内的病毒细胞已尽数清除,只是体虚了些,倒也无大碍,便点头应了出门去。
苏小词喜滋滋叼了块花酿酥,迫不及待捞过一旁的报纸,就着跨缝里的空处开始写食谱。大病初愈,苏家大人叫厨房备的全是清淡菜品,勿论红烧爆炒大鱼大肉,就是连油水也稀少得很。硬生生憋了这几日,她早同一只饿坏的兔子,好容易得了首肯,奋笔疾书,顷刻各色美食的名字浩荡铺开,填满整条空隙。
“哎呀不够地儿写了。”苏小词咬着笔杆,将报纸展开,正欲续上思路,忽然被首页一张照片夺去注意力,里头的人物堪堪眼熟。
《佳讯!新研发对症剂已能攻克未知传染病》巨幅标题横在中央,洋洋洒洒的报道铺满版面,照片里的青年正露出手臂接受施针,在背景人群各异的神色下显得淡然自若。
瞧着照片默然出神了小会儿,苏小词晃晃脑袋,心不在焉地随意添了几笔,便唤着门口的婆子。
“王婆,王婆?”迟迟不见人来,苏小词探出膳房张望,目力之内竟没半个丫头婆子的身影。
“人都哪儿去了?”苏小词狐疑,抬脚没走几步就在转角撞上急急赶来的婆子。
“小姐,我来了,是要添早饭吗?”王婆朝膳房里看去,苏小词摆摆手,将叠好的报纸塞给她,“刚我询过爹爹的意思,这顿药喝完就能停了,我列了个食补的单子,王婆麻烦你照着准备餐食吧,”顿了顿,又好奇道,“怎么今儿都见不着几个人?”
王婆仔细收好,指了指前院,“一早府里陆续来了几十位医师,大家都去会客室照顾客人了。
苏小词一愣,侧耳听了听,果然隐隐有些人声,紧张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王婆摇摇头,从膳房里把用过的餐具端出来,“只听说是老爷请来的,别的不清楚。”
……
苏府门前向来清净,如今特殊时期,街道被军队封锁后更是人迹渺渺。今早倒是稀罕,一拨拨军车载了些人就往府里头送,热闹得连隔壁府上的看门小哥也不断探头张望。
一辆威风高大的铁甲军车缓缓驶入,斜斜停在路边,片刻从车后座下来两人。
短短一个月之内风波骤起,自己也没料到会三访苏府……司徒雾抬头看着府匾,心下暗叹。冯古耶搓搓手,屁颠颠地跟在身后,看引路的婆子小跑着前去通报。
苏枢自两日前接到医药司的指令,命其配合司徒家为全瀚淼星的民众注射对症剂,便通过脉路向医药界发出紧急征召,集合所有可用的医师资源,再由军队统一调配到各处。
会客室里熙熙攘攘,好些都是相识已久的熟面孔,苏枢穿梭其中一一行礼寒暄,宋念真在门口执着名册登记来客,苏子谦站一旁帮衬,边安排婆子奉上茶点。
“苏医师,好久不见啊!”一位头发灰□□神矍铄的老医师刚跨进门槛,就朝苏枢欣然招呼道。
苏枢转头,欣喜走近,“卫前辈,没想到您能来!”
老医师用力地拍了拍苏枢肩头,将他好好打量一番,又望着四周感慨道,“自你师父过世,已有二十多年,现下你早就是瀚淼星医药界的顶梁柱,也不枉老丘的一番教导啊!”
苏枢谦逊腆笑,“卫前辈过奖,苏某只求倾尽全力扶助百姓。说来,当年我也有幸得过前辈点拨,受益匪浅呐。”
“诶,哪算得上点拨,”老医师摆摆手,眼光扫过门口那个高瘦身影,面色一僵,拢过苏枢严肃道,“我莫不是记错了?那不是当年被老丘逐出师门的宋氏么?他怎么会在这儿?”
“前辈是说念真?”苏枢抬眼,“他当年确实是我师弟,现下在我药房管事。”
老医师皱眉,审着苏枢脸色,“我同他交集不多,此人可信么?”
苏枢扶了扶眼镜,沉声道,”念真当年确实因一些变故离开师门,不过他一心向医,被我找回后一直在药房本分做事,我自然信得过他。”
“本分做事?“老医师细细回想,满腹质疑,“不对啊,我记得老丘信中说他……”
“念真当时年幼,有些事是无心的,我与他共处二十几年,他的为人我很清楚。”四周人多嘴杂,苏枢也不愿过多解释。
“罢了罢了。”老医师见苏枢维护,不好多言,眼里却多了丝探寻和警惕,时不时瞥着宋念真,而后者似有感应,微微侧过头来,也不予理会,冷冷淡淡。
“二位客人请!”
司徒雾和冯古耶在门口与宋念真简单问候过,见苏枢正和人交谈,便不急着上前。冯古耶闲着无事,鬈鼠小眼滴溜溜一扫,瞬间来了劲儿,神神秘秘地拽着司徒雾衣角,嘴里碎叨,还指手画脚。
“少爷,你看那个络腮大胡,人长得彪肥凶恶,谁想是个极有名的儿科医师,治起娃娃来,比人家娘亲还温柔细致嘞!”
“那个坐着吃茶的大姐姐,瞧着文静悠然,偏是以行医快准稳在一众男医师里拔了尖儿,”冯古耶滔滔不绝,乐得像只掉进蜜罐的蜂虫,突然猛拍司徒雾手臂,“哎哎,他居然也在!就那个站苏医师旁边的老叔,名叫卫隋,早年人称“会宣学的墨症十全百科集”,还是丘神医在世时的挚友,后来不知何故隐退了。他的著述我倒背如流都不在话下!诶嘿嘿。”
眼下的冯古耶活脱脱像个逛集市花了眼的淘气小童,司徒雾暗暗瞥了眼,觉得好笑,转头一道小巧身影闯入眼底,心竟没来由地牵了牵。
那身影也发现了他,同门口两人说了句话便径直走来。
“司徒公子好,冯医师好,”苏小词礼貌道。
“苏小姐,身体可否好些了?”司徒雾款款问候,只觉少女明眸依旧,笑颜春风,两颊虽消瘦却病气不再。
“嗯!多亏二位及时送来的药,已经痊愈了。”苏小词早听苏枢谈及,司徒雾他们刚研制出对症药就马不停蹄地送来了,终是解了她昏迷多日的煎熬,心中感激。
“好了就好,嘿嘿,”冯古耶也乐呵,就是嘴笨得紧,“苏小姐真有福气,我上回来,瞧好多人心里都念着姑娘的安危,不仅那个谢家公子,我家公子也惦……”
冯古耶突觉脑门一道眼光凉凉扫过,连忙改口,“我也惦记着呢!”
苏小词微讶,面上一派镇定,心底却莫名泛起涟漪,不禁偷瞄司徒雾,后者垂着眼,依旧表情清淡。
苏枢好不容易从老友堆里抽出身,忙前来接待,“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苏医师哪里的话,”司徒雾谦逊道,“此番还要感谢您的全力支持,剩下的就尽管放心交给晚辈吧,都已安排妥当。”
“如此甚好。”苏枢点头宽慰道。
“师兄,人都来齐了。”宋念真走近,将名册递与苏枢查看。
“好,那差不多就出发吧。“苏枢和宋念真带领众医师向门外走去。
“哥,”苏小词跟着人流,拉住朝反方向走的苏子谦,“你不一起去么?”
“我不去,你们全走了谁来打点药房的事?”说罢苏子谦很是陌生地打量了下司徒雾,又斜了眼苏小词,“乱七八糟的,你去干嘛?爹爹同意了么?”
苏小词自然是还没问过苏枢的意思,心虚道,“我躺了好几日,怕手生。”
“我瞧你就是懒,不愿来药房帮忙,”苏子谦没好气,“也罢,你若扎不好,辛医师必会第一个训你,犯不着我替你操心。”
苏小词蔫蔫儿地看着苏子谦背影,不得不转身朝司徒雾赔笑,“嗨,亲哥,嘴上焊了钉的那种,别见怪。”
冯古耶挠挠头,看司徒雾唇边勾起浅笑,心里啧啧了两下。
府外街道上,一辆长长的军巴敞着门,宋念真上去速速数了下座位,便有条不紊地安排医师入座。
“苏医师,”司徒雾走近似乎正寻找什么的苏枢,“对症剂和医药用品皆已运到码头,只等我们过去就好,”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望了眼苏小词,后者正拧着眉头在一旁与冯古耶说话,“这一路过去有些颠簸,军车会稍平稳些,您和苏小姐若是方便,与我们同乘可好?”
苏枢瞧见角落里那辆铁甲军车,不过寥寥几个座位,想了想,“多谢司徒公子好意,无碍的,我就同大家一起坐军巴,正好抽空叙个旧。倒是小词大病初愈,让她坐军车吧。”说着随卫隋他们一起上了军巴。
那厢苏小词和冯古耶正纠作一团。
“苏小姐您看,您既是府上姨太的救命恩人,又是在下首位用药之人,必须是顶顶重要的!冯某就替您把个脉,这样我家,呃,我也放心得下,再开个十全大补的方子,保证您不出几日,生龙活虎,上可摘星,下可捞鱼!”冯古耶自觉有理有据,死皮赖脸。
“谢谢冯医师,不用真不用。”苏小词一个头两个大,好容易摆脱了苏枢开的药,又来一个……
“那方子我定会让苏医师看过,保证不出错!”冯古耶歪头,小眼睛都快射出光来。
“现下药材供不应求,我得替大家省点儿。”推脱了半晌,苏小词已想不出别的说辞,又害怕他直接找上苏枢,只好朝远离军巴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挪。
“苏神医的医术还由得你来质疑么,”司徒雾适时地截住冯古耶,使了个告诫的眼神,“你自己去找位子坐吧。”
冯古耶瘪瘪嘴,腹诽这小冰块忒不懂事。
“去码头的路不大平顺,苏小姐身体方好,坐军车会舒适些。”司徒雾亲自打开军车后座的门,朝苏小词邀道。
里座的位子,外头看着紧窄硬冷,走近一瞧却是宽敞,苏小词上回就眼馋这车的威风派头,不由心痒,想着难得沾个光,也不扭捏,道了声谢就踩着踏板钻入车内。
“哼!哄了姑娘忘了兵。”冯古耶不满地嘀咕,在一队车间徘徊晃悠,见医师尽数上了军巴,正寻思着再抠个座位,突然隔着车窗望见那个高瘦身影,淡淡瞥了自己一眼又转过头去,冯古耶脚头顿了顿,复而朝后面士兵的军车晃去。
“喂!你!要出发了怎么还没上车?”冯古耶擦着军车而过,里面探出个头,凶巴巴吼道。
冯古耶苦着脸,万分憋屈,“兵哥儿,这不找不着位么,你瞧我坐车顶成不?”
士兵白了眼,猛地推开门,把冯古耶拱出几尺,“坐车顶?!亏你想得出,上来!”说罢将后座的包裹塞进后备箱。
苏小词展了展腿,撑着光滑硬挺的皮垫,闲闲地看指挥兵一路小跑,和车队一一确认后,折回跟司徒雾汇报。
“发车吧。”司徒雾靠在车边,轻声令下,转身将要开门之际,似想到什么,又朝后备箱走去。
车里除了一名开车的士兵,也就她和司徒雾两人……苏小词适才发现,咬着唇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胸口仿佛有条小鱼尾巴止不住挠,一股热气悄悄爬上脸颊。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飘进一丝凉风,两枚乳白色毛绒软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眼前,“苏小姐,枕着这个会舒服些。”司徒雾一脚跨坐进来。
“啊,谢谢,”苏小词呆呆接过,又愣愣地递回一枚,“你要吗?”
“没事我不用,谢谢。”司徒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二月中的瀚淼星已过了化冰时节,气温刚有回升却不热烈,细密的阳光透过车窗,将苏小词怀中的软垫打上一层鹅黄光泽,云卷云舒落下亦如轻舞,她本局促地盯着,渐渐放松了心思,只觉这白色绒毛蓬松柔滑,同车中的严肃刚硬比起来分外可爱,一时没忍住,把脸埋了进去。
“阿嚏!”清脆一声打破车内宁静,苏小词吸吸鼻子,装作无事地靠回背后的软垫。
司徒雾从手中的名册簿间抬起头,“冷吗?”顿了几秒,恍觉身边的少女好似茸兔,乳白的软垫裹住乳白宽松的毛衣,耷拉的发丝垂在额前,一双杏眼巴巴地将他瞧着,莫名透出委屈。司徒雾别过头,嘴角溢出一丝笑,伸手摇上车窗,只留一道换气的缝隙。
“车开稳些。”司徒雾朝士兵叮嘱道,继而朝苏小词礼貌一笑,再次看回名册簿。
约莫他有许多事要安排吧……苏小词收回目光。传染病一事的严峻急迫,苏枢自她醒来就已提及。先是将她从生死线拉回,再是背负整个瀚淼星百姓的安危,这本不该由他承担,可他却向总府主动请命,成是应当,败是责难,把自己摆上生命的天平,这几日该如何艰难与惊心动魄,想来比他眼下的乌青要无法言说得多。
所幸很快就能保住所有了。
铁甲军车一马当先,沿途的站岗士兵皆远远行起军礼,苏小词感慨于城民守护的范围之广,胸中泛起阵阵暖意,顿觉身边的青年即便身形薄瘦,亦能负重前行。而她只想尽绵薄之力,即便这次药并非出于苏家,何况她晓得苏枢一向以民生为重,不拘浮名虚荣,必然也会倾力相助。
苏小词懒懒拥着软垫,看春意四处萌芽,浸润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