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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平定 乃是活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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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后晨。
身体有多久没这般舒坦轻松了……乞丐被手臂上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蛰醒,睁眼又是明晃晃的白汽灯,头顶不远处是个戴口罩的矮胖男子,正神情专注地采血。乞丐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各处的溃烂还隐隐作痛,但力气却足了不少。
本以为熬不过新年的……乞丐闭上眼,日子一下回到还瘫睡在广场的时候,愈演愈烈的病痛钻心蚀骨,最后只能等死,连处地儿都没来得及给自己找。可没想鬼门关前踏一脚,回魂后竟天翻地覆,不仅每日吃上热菜汤饭,还有铺了被的钢丝床可躺,就算在这严肃封闭的地方遭人看守摆布,也好过风餐露宿,反正是续上的时日偷来的命。
那个自称医师的男子采完血就在一旁摆弄仪器……乞丐耷拉眼皮,无意识盯着床尾站岗的士兵看了会儿,对方倒是炯炯有神,一副生怕人跑了的样子。乞丐缓缓地别过头,弧形玻璃外不出意料坐了个青年,静得如同雕塑。
这番流程虽没经历几回,倒也有些熟悉了……乞丐打算再睡会儿,耳朵却本能地注意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头顶经过。“少爷,”脚步声的主人有些胆颤,“派岛驻军刚上报,私海西二七北八一岛,公海东四四南三五岛分别死了两人和一人。目前民众情绪激烈,出现袭军状况,暂时我们只能强行镇压。”
“死者皆是第一批直接感染者?”司徒雾从口袋里翻出名单。
“是,均为那晚的摆摊商户。”
司徒雾细数,“这两岛居民统共三百五十七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冯古耶从视微镜前抬头,对上司徒雾疑问的眼神,心知肚明道,“这一波,头批药差不多够,大货药还在等培养皿里唐荟果的细胞培育完成,也快了。”
“他呢?”司徒雾垂眼打量着乞丐,五日来的好转肉眼可见,虽绝非回光返照,但依旧得确保万无一失。
“给苏小姐送药前,他体内的墨噬症病毒就已经干净了,”冯古耶收拾着仪器试管,“就这两天观察,确实没再复发,本想再看几日,现下出事儿也等不了了。”
“嗯,”司徒雾得了答案,沉吟片刻,嘱咐士兵道,“通知下去,立刻集结军医,装运对症药,按人数分配给两岛。”
“唯!”士兵连声音有了底气,转身的步子蹬蹬作响。
“准备下,我们过会儿就出发,”司徒雾站了起来。
冯古耶惊,“我也去啊?”
“还有他,”司徒雾淡淡地指着乞丐,没多解释便出了门。
不出半小时,士兵接了指令前来带人,乞丐被抱上轮椅,由冯古耶推着一同到司徒府附近的码头等候。
什么独木船、帆船、小破货船,冯古耶都坐过,而眼前这排军队巡逻艇个头矮小,长长尖尖一条,草绿色的船身围了一圈白色条纹,船头竖着的军徽银银发亮,很是威严。
军医和士兵已经陆续上了艇各就各位,偏偏只留冯古耶和乞丐在冷风里吹着,也没个人过来安排。冯古耶吸了吸鼻子,眼瞅正前方的艇还没进过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要推着轮椅朝艞板上走。
“等下,你还不能进去,”士兵立刻拉住冯古耶,迎着对方一百个为什么的眼神,正色道,“少爷只命令我带你来码头,没让我安排你上艇。”
冯古耶扯回衣袖,闷闷不乐,“不上艇难不成游过去?你倒说少爷去哪儿了?人都要吹成肉条了还不让上。”
“让他上去吧。”司徒雾风尘仆仆地赶到,身后跟了三个戴眼镜提公文包的中年人,模样严肃古板颇有官派架势。
冯古耶不满地哼哼,睥睨了眼大摇大摆地登了艇。
“这几位是宣讯司的报官,专门为此次传染病事件而来,”司徒雾将他们请至靠窗的宽敞座位,“这位是我府上的冯医师,旁边的乃是病患人证。”
冯古耶瞧那头已然被占满,只好和乞丐扒拉着另一侧的栏杆座,巡逻艇稍顷开动,随着水势灵活穿梭,只是艇轻速快颠簸不止,可怜冯古耶在这些总府官员面前不得不忍住胃中翻腾,还要经受住他们时不时投来的无声打量。
“报!已抵达私海西二七北八一岛!”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冯古耶感觉自己魂都要被颠出嗓子眼了,听得士兵声音头一次觉得有如天籁,晃着身子哆哆嗦嗦站起来,余光里扫过司徒雾他们,倒是各个神色如常,稳健得很。
驻岛军官早已在岸边等候,司徒雾也没急着立刻赶往事发地,而是先从军官口中了解岛上近况。身后士兵们小心而有序地卸下一箱箱对症药,任由冯古耶和乞丐在海风里干呕地此起彼伏。
“岛民们都如数集合了吗?”司徒雾边走边询问,像西二七北八一这种偏远小岛,统共两百左右居民,按户算也就五十来家,不及主岛数百分之一的规模,可即便如此岛上也无甚像样的土地规划,东头一盖屋西头一烂户的,既连不成排也围不成圈。
“都带去岛心空地了,”军官带着一行人在布局杂乱的屋舍间穿梭,屋里皆空荡荡的,好些还敞着门,“就是有的居民不太配合,若待会儿他们出言顶撞,还请少爷多担待点。”
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小半个岛就传了过来,报官隐约听清只言片语,已皱起眉,觉得十分秽耳。
透过直通岛心空地的那条窄巷,司徒雾已能窥见前方情形,待到踏进空地的那一刻起,方觉眼前铺开的,乃是活活的阿鼻众生相。几百双眼睛齐齐射来团团围住,叫嚣着憎恨、恐惧、绝望、悲伤甚至麻木,若能化作硬石,便是一人一颗也能将他压倒。士兵们皆着防护服,严阵以待,数量竟不逊于岛民,他们或绑或押或威胁,总还有不怕死的跳出来张牙舞爪。
“安静!”军官哔地吹响口哨,声音之尖锐呲得人耳朵嗡嗡响,“这位是瀚淼星总军部司徒少将,专程为传染病之事而来,大家稍安勿躁,听候安排!”
人群只静了几秒,约莫是觉得眼前这白净清瘦的青年好欺无用,又哄闹起来。
“你们连日把我们软禁隔离,不让做生意不让买吃食,老人小孩都没了照顾,你们凭什么这么作践我们?!”一个妇人冒头高喊,气得声音都劈了。
“鱼皮崽子,闲事管不了就别管,滚回家吃奶去吧!”旁边的壮年脸红脖子粗道。
“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军官大步向前,怒目圆瞪朝人群狠狠道。
“还不让人说了?!有本事你还我婆娘啊!”人群中挤出个五大三粗满脸麻子的男人,恨不得将手指戳军官脸上,“她死得那么惨,你们不让我见她还要立刻火化,我跟你们拼了!”
“呜哇,娘亲我怕……”已有孩子挨不住场面,嗷嗷大哭。
一时间几百号人推推攘攘乱做一团,壮士悍妇们企图冲破士兵的人墙防线扑向司徒雾,士兵连吼带喝拿枪抵着他们才逼得安分些。
气氛霎时绷张,一触即发。
“总军部少将?”人群里有人阴阳怪调,“传染病这事,不派医生,派个军人来,莫不是想将我们就地灭口?!”
“太可怕了……”有妇人害怕地抱住自己的孩子。
“我的军职与此行目的无关,”司徒雾走近一步,丝毫不受先前影响,“传染病一事,事发突然情况危急,军队受总府委托,全权负责民众安全,不仅本岛,瀚淼星所有居住点,皆在第一时间由军队协助隔离。”
“隔离有用吗?还不是等死!一群骗子!”方才闹事的满脸麻子□□本没耐心听,愤懑大吼。
司徒雾不恼,看向他,静了两秒问道,“你便是殁者唐氏的夫家?”
本岛死者名册上统共两人,女子生前所摆签子占运摊,男子所摆点心摊,因此当麻子男说出”自家婆娘“一话时,司徒雾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麻子男明显愣了愣,更没好气呛声道,“是又怎么样?人都死了,难不成你要将我一同火化?!”
“诶你这人怎么回事!”冯古耶在一旁奈不住了,瞧司徒雾冷清斯文的模样,自己心火先旺了起来,“怎么一来就冲着我们?我们何时想害人?为了这病我们不吃不喝花了多少心血你晓得么?”
麻子男也不服软,啐了一口,“你谁啊在我们面前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你家死婆娘了吗?”
司徒雾眼疾手快,拉住就要冒头的冯古耶,三个报官面面相觑,皆是默默退后一步,场面有些难堪。
司徒雾等人群略略静下来,沉声道,“五日前,传染病人在主岛暴毙时,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就在事发现场,甚至与其有过直接接触。此病性质极恶,不亚于过往的一些疫病,只要人沾到病毒血液,哪怕仅是飞沫,便极可能被感染。”
“那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感染?”一个老头问道。
司徒雾同冯古耶微微对视,冯古耶整整衣服理直气壮地走出来,“知道我们为何说这病凶险么?正是因为就算得病,你们肉眼也是看不出来的,且身体除了轻微酸痛,也不会有其他不适。像一般务工之人,比方你们,酸痛乃是家常便饭,有何了不得,谁会想到前方是死路一条?”
冯古耶顿了顿,环视岛民的神色,突然“啪”地一拍掌心,“那么事情就坏了!这病毒先偷偷吃尽你们的血液细胞,等到没得吃了再吃内脏细胞,刷刷吃到你体内一通烂泥一团黑血,然后“嘣”一下就要了你的命。”
司徒雾轻咳一声,甩眼色示意冯古耶别吓到孩子。
冯古耶自以为心领神会,凛然正气道,“试想,如果你不小心被传染了,自己还不知晓,在和家人朝夕相处中,突然不幸病发,一口黑血朝他们喷过去,你这不是嫌地下不够热闹么?”
冯古耶对众人被镇住的表情暗自满意,愈发铿锵,“还敢说军队隔离不顶屁用么?有谁还敢凑近看看因病去世的婆娘吗?都嫌命太长了?!”
不仅是娃娃,连带一众妇孺皆被吓得哭咽,司徒雾扶额,硬生生将冯古耶拽回来,明令他别再开口。报官们也是头一回知晓这病的详情,眉头紧蹙神色诧异。
“那我们怎么办啊?”麻子男底气不足。
司徒雾朝士兵点了点头,一直躲在后面的乞丐被推了出来。“有人认得他么?”
人群静默了片刻,然后丝丝落落的耳语声渐起,直到有人喊道,“他、他不是当晚在我摊位附近躺着的乞丐么?我记得他当时病得不轻,脸上还被传染病人吐了黑血,怎的现在反而还好起来了?”
乞丐也应声抬头,虽无力说话,却冲着那人点了点头。
岛民哗然。
“确实,当军队发现他时,他也被传染了,奄奄一息。可经过我们这几日的全力救治,已将病从他体内彻底清除。”
冯古耶听罢虽不得开口,却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司徒雾做了个手势,几个箱子被抬了上前,“治好他的,正是这里面的对症药,今日会由军医为大家统一注射治疗,之后待抽取血样确认无病,隔离自会解除。”
岛民们此刻不再如之前那般激动,话已听进五分,可依旧盯着箱子,犹豫不决。
麻子男忍不住,心虚问道,“我哪知你这药有没有问题?”
冯古耶一听,心里翻了八百个白眼,倒是司徒雾像料准了似的,淡然应答,“我可为大家现场试药,你帮我从这里任意挑一支即可。”
这下连冯古耶、报官和一众军士都惊了。
麻子男哑口无言,人群默然给他让了个道,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从一片绿油油的针剂里择了一支,交给军医。
司徒雾甚是配合地卷起袖子,军医吓得连抽药的针筒都在抖,冯古耶没眼看,接过来将军医挥走。
一直没太大动作的报官们此时终于活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翻出堆在身后的影像机,找了个绝佳的角度,盯准针头刺入司徒雾皮肤的时机“哐哐”猛拍。
“这样,大家应该放心了吧,”司徒雾按着手臂的针口,仔细观察岛民反应,见已无异议,转身嘱咐军官,“那就开始打药吧。”
军官领命,吹着口哨指挥队形,司徒雾看了会儿,拢了报官在人少处详细解释。
“此番还要感谢三位愿意临时随我来一趟,”司徒雾卷下袖子,诚恳道,“打药一事,仅此一岛就有诸多波折,民众信任至关重要,之后就有劳宣讯司早日在官报中普及此事,相信定会为后续的打药工作助力良多。”
报官们扶着眼镜,对眼前的青年也甚是赞许,“分内之事应该的,倒是司徒少将年纪轻轻便展露不凡担当,真是民众福泽。”
冯古耶背着手,闲闲地听几人官场话你来我往,终于觉得,通体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