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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碰撞 方才你和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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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哥儿,车要飞起!呕!”冯古耶扒拉着窗框,半个身子吊出窗外,迎面的风将稀疏油腻的头发糊一脑门,冒汗的大脸青白红紫一阵变幻。若那些路过府邸的看门小哥不仔细瞧,还以为军车上拴了条拖着舌头的肥犬。
“进来!你不要命了!”副驾驶的士兵反手猛地拽过冯古耶,“回头脑袋被削掉半个别找我讨!”
“唉呀!唉呀里外都要命……”冯古耶跌坐回椅子,气都续不全一口,扯着劈了音的嗓子哀嚎道,“这劳什子破路!”
“忍忍,快到了!”驾驶士兵拧着鼻子,嫌弃得慌,“就这点小坑小坡,瞧你那怂样。”
换作平时,冯古耶定要斗嘴杀几个回合,此时愣成了哑巴,万念俱灰地散成一滩。
车速渐渐放慢,海的咸腥味挟着浪潮簌簌声钻入五感。军车朝左掉了个头,视野立刻开阔起来。
苏小词倾身望去,码头不复往日的鼎沸热闹,稀稀落落的伙计穿梭其间,也不见寻常船夫的踪迹。
出入关卡和码头间皆由士兵封锁,可想出事之后,总府为降低交叉感染的风险,对最广泛的海运贸易进行了严格管控,只维持基础物资的输送和发放。
“哔哔——”码头广场上一记刺耳哨音叫所有人侧目。
哨音的主人嘴叼金口哨,手持银军杖,鼻梁上架着副金绞丝圆片墨镜,从军车里威风八面地走出,肩上的鹰头勋章在阳光照射下,同他寸草不生的光头一样盈盈发亮。
“这里这里!”光头身后青溜溜乌泱泱的队列里窜出个三匕军官,朝铁甲军车卖力地挥着信号棒,边指引车队按序泊车。
待车皆停妥,铁甲军车的门“咯哒”开了道缝。
码头众人屏息引颈,圆目眈眈。
远处正走下艞板的青年脚步骤停,瞳孔蓦然一震,眉案紧锁,脸色由惊讶再至阴霾迭起。
25号码头帐房里,避风避日的彪壮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拢着皮草大衣悄然起身。
角落旁,一柄雕木锦扇遮去大半张圆脸,只留一双聚光鱼眼,精明地扫尽场上风云。
军靴踏出车门,挺拔秀俊的青年转身朝车里伸手,浅浅扶住少女。
“谢谢。”苏小词腼腆一笑,手指轻轻搭过司徒雾微凉的掌心,脸上沁出淡淡红晕,又瞧司徒雾甚是自然的模样,悄悄吐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这般礼貌的你来我往落到有心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少爷,药已搬上船,人手也备好了。”荀萧复插着兜,游刃有余地汇报。
司徒雾放眼望过码头上密密叠叠的船只,疑问道,“我们的船呢?”
“都安排好了,在咱航道上待命呢。”荀萧复挑了挑眉,嘴角掠过一丝蔑意,“本想早上开过来一起停着,谁想谢运行的小公子不给挪地儿,偏说让船出发前顺道拐过来即可。看在咱官道和他们民用航道历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份上,我也不好直接驳了他的理,左右就是麻烦了点。”
正听着事后状,司徒雾就看见状子里的主人公来势不善地朝他们逼近。
“小词,没听伯父说,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谢瑞无视司徒雾,径直拉过苏小词的手紧紧捏住,语气关怀却掺着紧张和不满,“这儿风大,你身子弱吹不得,赶紧回家吧,我派人送你。”
苏小词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无奈谢瑞力气大得出奇,忙解释道,“是爹爹允我来的,我好歹也算半个医师,这点忙应该帮的。”
“不行,帮忙不缺你一个,你要是有何不适,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谢瑞不依不饶,铁定了心要将她送回去。
“别别!瑞儿哥哥……”大庭广众之下,苏小词竟由不得拿分毫主意,又急又恼,推着谢瑞手臂央道,“我不回去,病人可多呢爹爹他们会累坏的。”
一只手有力地抓住苏小词手腕,阻了谢瑞的脚步。
谢瑞脸色一沉,眼含怒意地向下扫了扫,又直视司徒雾一字一句道,“放手。这是我和她的事。”
司徒雾也不松手,依旧无甚表情,口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苏小姐本人的意愿,谢公子何必强人所难。”
“那也轮不到你个外人来插手。”谢瑞咬牙警告,胸中腾起一股酸意。
荀萧复哪见过自家少爷被人这般对待的,加之本就不痛快,直接往三人中间一站,银军杖朝地上一磴,昂头阴阳怪气道,“谢家小公子赶船又赶人,看来是对总府和军队有些意见?”
谢瑞阴冷地瞪了眼荀萧复,火药味越发浓郁。眼看事态愈发不妙,苏小词头疼,只好隔着人群搬起救兵,“爹爹!爹爹!大家在等你帮忙分配医师呢!”
听见苏枢脚步声,谢瑞甚是不甘地缓和些态度,待司徒雾松手之际,苏小词也趁机抽回被捏红的手。
“早先司徒公子与我核对过人数,等我看过派船情况,再仔细安排,”苏枢指了指苏小词,“你就随我一起,不必麻烦辛医师了。”
“哎好!”苏小词如获大赦,巴不得跟着苏枢结束这没来由的纷争,临走前默默向三个男人留下一脸“父命如山恕不奉陪”的抱歉。
气氛又降回冰点。
司徒雾估量了下还需做的准备,不管谢瑞脸黑,朝荀萧复吩咐道,“时间紧迫,半小时内,每条船上我们派去的士兵和医师务必到位。还有,再过五分钟将我们的船开来,”末了,对谢瑞补了句,“公事公办,谢公子应该清楚。”便转身离开。
谢瑞眼睛死死追着司徒雾,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众人忙乱之际,一辆银色鹿头标志的加长轿车缓缓驶入码头广场,片刻走下来个披厚大衣的中年人,掩着嘴咳嗽不断,眼下透着乌黑,脚步还有些虚浮。码头里人来人往,士兵有序的步伐如鼓点打落,严肃而紧张。中年人背着手眺望,一下捕捉到自己儿子忙碌的身影,心生欣慰,刚想上前聊上几句,视线被另一个横穿而过的人夺走。
“宋管事,别来无恙啊。”谢景润立在宋念真背后,冷不防冒出一句。
宋念真正在名册上做着记录,辨出声音也不急着回头,待写完,又听了半晌急促的咳嗽,才慢条斯理回道,“谢老爷,您也无恙啊。”
“你可是老丘的弟子?”正听候分配的卫隋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早已发福的谢景润。
“卫前辈?”谢景润意外道。
“果真是你!”卫隋大笑,开怀地拢过谢景润,“哎呀,多年不见,你真是大变样啊!想当年,老丘对你,还是赞不绝口呐!”
谢景润心中惭愧,摇了摇头,“哎,都过去了……卫前辈这次也是随我师弟去给百姓打针的吧?”
“自然是啊!你瞧我们这儿学医的,哪个不是?”卫隋理所应当道。
谢景润闻言,微微偏头,对着高瘦身影笑了声,“倒也不全是。”
卫隋蓦然心领了这句话,愈发异样地看着宋念真,后者只当空气飘过,连表情都无一丝变化。
“方才你和俩公子哥唱的是哪一出戏?”苏小词被肩上突然出现的大圆脑袋吓了一跳,凝神一看,彭三千的鱼眼里燃烧着听好戏的熊熊欲望。
“我那么规矩,哪儿有什么戏唱?”苏小词瘪瘪嘴。
“嘿,规矩?”彭三千绕到另一边,锲而不舍,“司徒雾可不是个规矩的主儿。”
提到这个,苏小词顿时来劲,拉过彭三千,靠近了蹦出几个字,“彭叔!你尽满口胡诌!”
彭三千不明所以,倒是突然拽着苏小词的胳膊上下打量,“丫头,跟他一起,可没伤着吧?”
“哎,没!”苏小词又嫌弃又好笑,“他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你那套吓唬人的玩意儿都什么呀!”
“谁吓唬人,我可是有人证……”
“呜——”响彻云霄的低音破开海面的平静,嚇地所有人都同时朝声源处张望。
两根巨型烟囱喷着浓厚白烟朝码头直行,搭载烟囱的庞大钢铁船体犹如深海傲龙,昂首威武覆天盖地,顷刻令码头上其他的船只颜色尽失。
“蒸汽船!”苏小词下意识喃喃,即使并非初次所见,如此近距离仰望却让震撼之感无比真切。
“让让!让让!”荀萧复随意地挥着军杖,赶走在岸边目瞪口呆的伙计。
“这船这么大啊……”
“不仅大,你瞧那速度,那动力,我们的船跟它比简直不堪一击。”
伙计们咬着耳朵,议论纷纷。
“你个小姑娘家,怎得连蒸汽船都一下认出?”彭三千反应过来,侧目偷瞥,嗅出一丝意味。
苏小词摊摊手,“有一回在瑞儿哥哥船上,遇到过。”
“哦,”彭三千不免失望,“那你定是接近了那块我们碰不得的航道,又刚好遇上艘我们造不出又买不到的船。”
苏小词眼神巴在船上,心不在焉,“也许是吧。”
蒸汽船方停稳打开舱门,一堆伙计或近或远地驻足观望,脸上写不尽的羡慕、恐惧、好奇和贪婪。
一小列士兵排成队,绕过不知何时站在荀萧复身边的彪壮男子,整齐划一地进了蒸汽船。
“你们这船,挺气派啊!”庞兴手里搓着大金链子的圆珠搭着腔,朝荀萧复笑出一脸横肉。
荀萧复不认得这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嗯。”
“哦,忘了介绍,我是谢运行安全海域的码头总管庞领事,”庞兴继续堆笑,得意地伸出手指,从这头划到那头,“这一带,包括你望不到头的那里,全都听我的。”
荀萧复无甚心思和兴趣,可好歹抬了下眼皮,“哦。”
庞兴瞧这反应,倍受鼓舞,凑近小声道,“其实谢运行整片航道,我都非常熟悉。”
荀萧复挠挠脖子,不明所以地瞥了眼庞兴,转头正要朝上船医师招手,身边跌来一人,冒着酸气。
“我……少爷待会儿上这船吧?我跟他一起。”冯古耶刚从吐得掏心掏肺里缓过神来,虚虚道。
荀萧复捂着鼻子扇扇手,将冯古耶推开一臂距离,冷嘲道,“这么多人坐车,就你娇贵,能吐。”
冯古耶愁眉苦脸,一上午的遭遇就没好过,“你以为我想啊?!哪儿有吃的!我饿!”
荀萧复白了眼,嫌得紧,“军需车上有,你先用水把自己涮涮,别熏到少爷!”
冯古耶听了,撒丫子往军车跑去,差点撞上走近的司徒雾,还不忘嘴里叨叨,“少爷!你等我!”
“荀叔,都好了?“司徒雾询问。
“嗯,反正他们的船,医师和咱的人派都按要求上去了,”荀萧复笃定道,“这艘就差医师和我们,”顿了顿嘀咕了嘴,“也不晓得码头给每个船分的向导可不可靠。”
“我可以为二位做向导,”庞兴又一次不请自来,探出身对司徒雾恭敬陪笑,“司徒少爷,我是这片海域的码头总管,叫我老庞就好。”
“嘿,刚你还叫自己庞领事。”荀萧复没好气,跟司徒雾对了个眼神,后者朝庞兴礼貌招呼了下。
“荀叔,这里麻烦你再盯着,我去做最终检查。”司徒雾拍拍荀萧复肩膀,沿码头一路仔细确认。
人员几乎已各就各位,船只的嗡嗡声此起彼伏,外侧的船锚被抛起,岸边的海水开始波荡。
司徒雾大步穿梭在帐房之间,忽然心念所至,驻足抬头,前方甲板上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亦同时望下,眼神所接,两人皆微微一笑。
知晓她此刻正由自家爹爹陪伴,必是无碍,司徒雾心下安稳,继续前行,没注意角落有个身影一晃。
“少爷,少爷!您要坐的船在那儿,”廖铭宣急急拉住阴着脸直勾勾朝艞板上迈进的谢瑞,“这是苏小姐他们的船,去的是另一片海域,跟您的不顺路。”
廖铭宣一早扎进船堆忙到现在,对刚才那番暗涌波涛公私较劲一无所知,只想着船快开了耽误不得,直至撞见谢瑞才觉得他有些反常。
“我照之前的吩咐,将您、苏家还有司徒家的船分别派去三个海域做领头。”廖铭宣解释道。
谢瑞胸口起伏了一阵,压住妒火,勉强点点头。
“少爷若担心苏小姐,我替您照看着便是,保证连根头发丝儿都完好无损。”彭三千捻着锦扇嗡声细气,早趁着杂乱的空档发挥了那一身鳅鱼的好本事,将码头的大小琐碎理了个谱。
“那好,廖叔你上我的船。”谢瑞沉默片刻,答应道。
“哎哎!”彭三千眼尖,一根食指嗖地勾住抱着麻绳路过的男子的后领,眯缝着眼,“我看你闲,你来我这儿帮忙。”
男子为难地在廖铭宣和彭三千之间来回探询,彭三千呛笑道,“怎的,不乐意?”
廖铭宣皱眉,“彭总监,不是他不乐意,实在是他刚来没多久,怕……”
“那不正好,”彭三千截过话,“我也算在码头做事几十年的老人了,跟着我,哪儿还会有不熟悉的地方?是不是?”
“这,”廖铭宣叹了口气,“洪小舅,你随碰彭总监一起吧。”
“诶好,”洪福波低眉,偷瞥了谢瑞的背影,诺诺道。
“正是这个理儿。”彭三千拨弄锦扇,慢条斯理地晃着,突然眼色一凛,从指尖弹出颗小石,咻地打中洪福波的膝盖,后者“哎哟”一声,单膝跪地。
彭三千以扇遮面缓缓而过,随手拉起洪福波,嘴角挑起一丝意味颇深的笑。
这厢荀萧复将医师送得差不多了,才发觉身边的彪壮男子不知何时没了踪迹,也无心细想,抖着腿只等那麻烦胖子一人来就齐了。
“你安排剩下的人,把军需车开回去。”荀萧复叉腰吩咐,三匕军官点头如啄米。
“来了来了!”冯古耶跑得气喘吁吁,活像只翻滚的红色皮球,却听荀萧复不咸不淡一句,“吃饱了?等下坐船,又有东西可吐了,真厉害。”霎时大脸惨白。
荀萧复幸灾乐祸地甩下冯古耶,昂首挺胸地跟着司徒雾进了舱门,转角一片皮草迎着视线逼近,荀萧复不耐烦地啧啧嘴。
“呜呜呜——”几十只船号角齐鸣,如宣告天地,即将启程。
岸边谢景润苍老而臃肿的身影背手而立,凝神良久,遥想当年意气风发,暮色接着晨昏,又是一派新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