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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水鬼 每一处都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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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备船!”车还没停稳,谢瑞甩了句命令,夺门而出。
25号码头支了两排备用照灯,强光之下有如白昼,纵使在夜茫茫的海中也能老远辨出。临近港乃是安全海域距码头最近的驿港,通常供远行的船舶出入暂休,只安置了少许伙计在港口帮杂,此番高调架灯,正是为了震慑水鬼,壮被劫船员的胆气。
值日班的伙计纷纷被叫回码头,得了指令七手八脚地准备空船,五分钟之后就将启程剿匪。
“少爷!”谢瑞在人影间穿梭,突然被人拉住手臂。
“廖叔,”谢瑞迎着光好不容易看清来人,“什么情况?”
廖铭宣扫视四周,压低声道,“半小时前临近港那儿发出求救信号弹,根据入港时间,被劫的应该是37昨天才拨给25的新船,第一次回程途中就被水鬼盯上了。刚响了几阵枪声,恐怕情况不妙。”
谢瑞盯着临近港方向,眸中怒火燃燃,“好一帮放肆水鬼,竟敢在家门口闹事!等会儿你随我一同出海。”
“好,我去取些武械带着,”廖铭宣点头。
“哎哟少爷!夜晚海面风大雾深,您何必亲自出马呢?”
就算背对着,谢瑞也能一下认出这副油腔滑调中气十足的声音所属何人。
“水鬼穷凶极恶,不仅破坏海上规矩,更令谢运行蒙损,本就应肃清,”谢瑞略带冷意地打量对面披着油亮皮草的彪壮男子,颇有微词,“此事发生在庞领事管辖的海域,若无动作,难道还要容水鬼为所欲为?”
“诶,”庞兴一手拄着细金杖,一手夹着镶丝烟在空气中摆了摆,“少爷言重了,庞某怎敢不上心呢?这不是有底了么。”
一个伙计抱着大捆棍棒从他们中间冲过,荡在地上的绳索缠住脚踝,将伙计绊了个鱼摔水。
“啧。”庞兴皱起鼻子,脚尖挑开棍棒,抬起细金杖点了点伙计的后背,“别折腾了,都拿回去吧,不用出海。”
伙计一下有些懵了,手忙脚乱地拾着棍棒。
“庞领事,这话什么意思?”谢瑞质疑。
庞兴慢条斯理地吐着烟圈,神色笃定又压着些得意,“少爷别担心,刚得到私报,这事儿已经被我路过的船队摆平了,船正在回码头的路上,稍安勿躁。”
“呜呜——”一声声短促的汽笛声从海面传来,瑟瑟颤颤,如同挨了欺负的孩童临近家门时,胆小而委屈的哭闹呜咽。
“哎这是?……来了!来了!”伙计指着远处,激动地一哆嗦,刚捡起的棍棒又滚了一地。
照灯将愈行愈近的高大船身抹去轮廓,遥看只见漆白的三角船头轧过墨色的海水,形影条条。
“呵呵,少爷你看,这不说到就到了。”庞兴丢了烟头抬脚碾了碾,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朝船走去。谢瑞将信将疑地同廖铭宣对了个眼神,随后跟上。
不过距码头七八链之远,船蓦地减速,只两口气时间竟动力全失,幽幽地在海面上飘着,任凭众人如何呼唤,愣是没个反应。
“这怎么回事?”伙计们交头接耳,“不会是水鬼还在里头,要威胁我们吧?”
“少爷,咱要出船把它押回来吗?”有沉不住气的伙计焦急问道。
谢瑞觉得蹊跷,谨慎道,“再等一下。”眼风里瞥见庞兴嘴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气定神闲得很。
“轰!”船肚处突然一记闷响,稍顷船直直向码头逼近,速度之稳快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
“停下停下!”伙计们急了眼,怎么都看不明白这船的走势,只晓得它若再不停便要闯祸,使劲敲着锣钟挥着信号旗,廖铭宣赶忙拉了几个人在岸边摞起软胶缓冲垫,垫子还没全部到位,船就一头栽了进来,随着“砰嗤”的一声巨响,船再度泄了气。
在场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张大嘴巴瞪着紧闭的舱门,可半晌没见一只人影从里面出来。
“不行!”有些亢奋的伙计已经抄起手头家伙,“就算有水鬼在船上,我也要跟他们拼了!兄弟们……”
豪情壮志的“走”字还没说全,舱门忽然开了道缝,立刻堵住伙计们的嘴,然后挟着一股闪过的风,舱门倒下,搭在码头的延伸台上。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伙计们悄声挪着步子移到舱门两边,有如猎食中的饿狼,死死盯着深处的黑暗。
一双干皱的手从门后哆哆嗦嗦爬出来,“救、救命……”,紧接着露出一顶脑袋,脸上几道擦伤处还渗着血丝。
“老季?”众人惊,小心翼翼地凑近,“里面情形如何,还有水鬼么?”
老季虚脱地摇摇头,被人扶了起来,几近哭腔,“水鬼都被路过的船队吓跑了,可里头兄弟恐怕……快救人!”
谢瑞脸色一沉,火急火燎地往船里走去,没出几步猝不及防地踢到个硬物,金属声擦过地板。
是步枪。
谢瑞心里咯噔一下,鼻间已敏锐捕捉到掺杂在新船装修漆味里的血腥味。
“快去各处搜!”廖铭宣吩咐伙计们,赶上盯着枪阴云遮面的谢瑞,瞬间明白道,“看来水鬼是夺了专供新船的配枪......糟了!”
成片的四方金属外壳包裹船体动力装置,管道曲曲绕绕望不到尽头,血脚印迎着谢瑞走来的方向越来越近。
“少爷!这里发现几个船员,还活着!”伙计在背后激动地喊,谢瑞犹豫片刻,调转脚头。
刀棍绳索七零八落横了一地,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先前的混战场面,每一处都叫嚣着凶险。
角落几根柱子边尽是手脚被铁链捆绑的船员,歪歪斜斜地晕倒着,眼被蒙了布口被贴了条,狼狈可怜得很。
“嚇!”一个船员被伙计掐了会儿人中,突然醒来,胸膛里回了好长一口气,眼神还没清明,只见模糊的人影就惊惧道,“别!别杀我!求求你!”
伙计拍了拍船员的脸,有些无奈,“诶诶诶!没事了,看清楚是我们。”
“哦……”船员的懵劲还没散尽,扭头看了看身边刚被解救的同伴,然后愣巴巴仰脸望着谢瑞,呆滞道,“这是,怎么回事?”
“问你啊怎么回事,你反问我们是几个意思?”庞兴从伙计堆里慢悠悠走了出来,冷嘲道,“遭个水鬼都成傻子了。”
船员低头看着给他用钳子夹断铁链的伙计,反应了半晌,脸皱成一盘褶子,“我也不知道,就吃饭的时候,突然听到船头响起枪声,大家伙儿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一群水鬼围住了,这手无寸铁的,怎么打得过那些扛枪甩棍的。”船员似乎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急急在同伴间确认,语调都变了,“船长呢?他当时也在这儿,你们瞅着人了么?”
“哪个船长?是37随船派给你们的老吴吗?”廖铭宣问道。
“对,就是吴船长,”船员点头如捣蒜,“他一下就被水鬼揪出来了,他们威胁他立马开船,可是船长打死不从,挨了一顿拳脚,后来我也被打晕了,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廖铭宣心中不安渐浓。
船层的楼梯间传来密密麻麻的慌乱脚步,隐隐还有叫唤。
“少爷!”一个伙计跑在前头,身后一人背着个垂头的船员,手臂荡在两边还在滴答掉血,“这人被绑在甲板的船杆上,浑身是伤但还有气儿!”
谢瑞抬头命令道,“快送去医院!”
廖铭宣追过去仔细辨了辨伤员,“少爷,正是老吴。”又不忍地看着他侵染鲜血的船长服和被打肿的脸。
“哎不幸啊不幸,船长可都是难得的人才。”庞兴背着手站在谢瑞身后,冷不丁冒出句,语气里倒是半点可惜都没有。这话却一下提醒了谢瑞,他大步走到廖铭宣身旁,疑云满面,“那刚才又是谁开的船?!老季?”
“老季只会做饭,年纪又大,”船员这会儿已经清醒了不少,“我们被水鬼困住的时候,他也在。”
“那他怎么逃出来的?”谢瑞快速扫视地面,发现一堆松了的麻绳缠在柱子边,顿然明白却疑问又生。
“快随我去看看!”谢瑞拉过廖铭宣,匆匆朝总控室赶。
船舱里莫名人声鼎沸。
大批伙计渗透进船的角角落落,开始查找伤员清点损失。一地狼藉里往来人杂,被子弹打碎的玻璃和被水鬼暴力砸破的门皆成路障,叫一段本不长的舱室通道变得异常难行。黏腻的血脚印向前蔓延,一直伸至武械室的门口,拐角已是鲜血浅滩。
有年轻的伙计从隔壁舱临时找来几块白桌布扛在肩头,表情丧作青灰,似是遇到什么难以承受之事。
“快点儿!”门口探出一个头,对年轻伙计催道,“赶紧处理好,别叫少爷看着晦气。”
“什么晦气?”谢瑞就在此人转头的另一侧冷冷地问。
那人惊地一跳,下意识挡住门内的景象,心虚结巴道,“没、没啥,”眼见谢瑞的视线已越过自己,只得老实交代,“死了两个伙计。”
航道上水鬼闹事,大多图谋货物及船只,打伤个把船员只为威胁和震慑,真正夺命的可是极少数。
那眼下地板上这两具浑身枪眼破如抹布的尸体,若叫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仇家上门大泄私愤。
“让开。”谢瑞生硬地挤了进去,喉咙涩涩,站在血泊中央蹲下身,想要看清趴着人的脸,手却怎么都下不去。
廖铭宣拉起谢瑞将他护在身后,自己狠狠心掰过死者的脸,脑内一瞬如骤雷劈过,险些腿脚发软跪在地上,颤抖着探出手查看了另外一人,随即脸色煞白地撑着地面强打精神。
“看守武械这种闲职还能丢了命,确实是倒霉得天爷都救不了,”庞兴早就倚在门边,将两人反应看得一清,不痛不痒道,“就当因公殉职,回头给他们家人多点钱打发便是。”
谢瑞听了心火交织,“庞领事对手下倒是严苛冷静。”
庞兴摩挲着细金杖的鹿头,“这两个我瞧着十分眼生,平日偷懒居多还指不定。我这么做,不亏待他们啊。”
谢瑞冷哼,嘱咐伙计把人隐秘体面地葬了,一刻也不愿逗留。
临近总控室的地方,静得反常,叫人错以为闯进了一艘空船。
廖铭宣推开总控室的门,里头灯光暗了一度,连排的仪器按钮还亮着,幽幽荧荧。
“那儿好像有个人!”
谢瑞顺着廖铭宣的手势望去,船舵正前方的木椅下,冒出半个鞋头。
一个衣衫破旧头发灰白的男子脸朝地趴着,手臂被利器划开的伤口里拖出一片血痕,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廖铭宣伸手探了探鼻息,“诶,快醒醒,”说着抓住男子的肩膀轻轻翻了过来,却在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怔住。
“……小舅?”廖铭宣难以相信,用力摇了摇男子,“洪小舅,是你吗?”
男子额头一片乌青,手心的血迹也粘在船舵手柄上,看样子是方才泊船时遭了撞击晕倒的。
男子渐渐恢复神智,睁开双眼有些迷惘,盯着眼前的人看了许久突然激动道,“……廖外甥?!”
“小舅,真的是你?!”廖铭宣赶紧将人扶起,口气急切,“你怎么在这儿?方才是你开的船吗?”
洪福波叹了口气点点头,“是我,可惜我不太会开,叫船撞了岸。”
“呵,如今我码头上的人,我都没见过了,”庞兴冷嘲。
洪福波心虚地低下头,“我确实刚来没多久。”
“那你之前在哪儿?怎么这么多年都不给我消息,”廖铭宣忆起往事,难过又埋怨,“自我妻小出事之后,我曾去你老家找你,谁知你早就不在了。当初你帮我这么多,怎么现在这番光景……”
洪福波眼底渐红,捂住脸嘶哑道,“家中变故,我也是迫不得已。”
廖铭宣亦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宽慰,抬头看着谢瑞,眼中无声恳求。
“你先带他去包扎伤口吧,”谢瑞算是允了,“不过这是37出来的船,全检反馈等下记得补上。”
“好,多谢少爷,”廖铭宣感激道,扶起洪福波朝外走去。
“你看这一趟水鬼闹得,”庞兴今晚跟了谢瑞一路,除了丢几句风凉话,半点用都没有,这会儿威风凛凛地站在甲板上,硬生生拧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损失全是我们安全海域的,亏到我心头滴血。少爷,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我们资源不够,危险一来,任人宰割啊!虽说今天是我路过的船队碰巧救下了,但那都不济事儿!”
谢瑞听了厌烦透顶,对庞兴话中的意思一清二楚。这家伙贪婪无耻还猖狂无度,若不重治迟早是一颗毒瘤。
“那些个小海域成日里风平浪静,交易也不多,连水鬼都瞧不上,顶个屁用,”庞兴继续煽风点火,“少爷你还年轻,不明白保大的重要性。更多的船和人力,我们安全海域就只要这两样!”
“庞领事应该知道,船和人力都是按每个海域上报的交易量来公平分配的,”谢瑞不入套,“谢运行受总府委托,不放弃任何一片海域,又哪来保大之说?”说罢也懒得纠缠,径直走开。
深夜的书房里。
“少爷,我都盘点过了,货没少,船需要维修,”廖铭宣疲惫地揉揉眼,停了几秒,艰难开口道,“只是死的那两个伙计,不幸是我之前安插在庞兴那里的眼线。”
“这么凑巧?”谢瑞一惊,质疑道,“会不会暴露了?”
廖铭宣咬咬牙,思考片刻,“我也这么想过,但他俩去了没几天,还只是打杂的,都没来得及接近庞兴身边的人,再说,连之前送去更久的人还没被发现,他俩应该不会……”
谢瑞皱眉,“这事你再暗中调查一下,看有什么蹊跷。”
“好,对了少爷,我有个想法,”廖铭宣将心里来回琢磨的事和盘托出,“我小舅洪福波同我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论人品我自然信得过他,再加上早年他也十分熟悉航运,既然他正好在安全海域做事,借他来盯梢庞兴,少爷意下如何?”
谢瑞沉吟半晌,“千万小心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