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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封锁 仿若一块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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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帐!”椅子哐当砸在墙上,蹦出木头碎裂的声响。
“叛徒!蠢货!”一句气急败坏的愤怒狂吼,“我看你是活腻了!”
乌云蔽月,冷风浸骨。
年轻人敛着眉面色阴沉,睡气还未散尽,捏紧拳头步伐匆匆地走上石堡楼梯。
两个士兵垂着头僵着身站在三楼房间的铁门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好你个死老头!”冯古耶扭头看见司徒雾,指着被推到在地的老头骂得更凶,“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张老头脸色乌青,目光死寂,衣服如寒鸦没水般凌乱不堪,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刘氏人呢?”司徒雾冷冷问道。
在场一片噤声,冯古耶喘着粗气,等了几秒,火冒三丈地冲张老头踹起一脚,“说呀!说你怎么能耐,把人给放走的?!”
张老头撑着胳膊爬起来跪着,嘴唇咬出一道裂印,却死活不肯开口。
司徒雾转头,眼神杀过瑟瑟发抖的士兵,“你们怎么守的人?现在出了事,一点头绪都没有?”
“下、下士今晚跟平时一样,七点十五交接,上岗之后就没人出入过,”左边的士兵声音青涩,颤颤巍巍,“不过下士想起,路上曾遇到个蒙脸跛脚的人拎着东西自石堡方向出来,猜测应该是放饭的老头收拾回屋,况且上一岗的刘下士也查看过,就没多想……”
“你看清那人的脸了吗?”司徒雾追问。
士兵哭丧着脸摇了摇头,“当时背光视野黑,他又将脸遮得只剩副眼睛,下士只能隐约看个轮廓。”
司徒雾凝神想了片刻,心中眉目已出,朝张老头慢慢走去,“研究区统共两道门禁,再加外围支岛入口的一道,若没人指引,很难顺利出去,更可能一个不慎被抓回来。又在七点十五……你利用士兵交接的机会叫他躲在军车里,好跟着逃过门禁。张伯,我说的对吗?”
张老头脸埋到胸口,神情莫辨。
“军车经过连通桥直达府内,虽说这样一来是远离了研究室,但路上他也可能因一些突发情况跳车自保。现在凌晨两点刚过,距他出逃六个多小时,算上所有的可能性,”司徒雾转身命令士兵,“立刻通知荀军官,让他……”
“少爷!”走道里传来沉沉疾步,荀萧复上气不接下气,“少爷,我来了!刚听下士通报说研究区有人逃走了,”一头冲进房内,一看情形便知晓了七八分,再看冯古耶这张自己嫌得紧的嘴脸,火气窜头,“又是你!不好好做研究整天给少爷添乱!现在连人都丢了!你给我滚蛋算了!”
冯古耶也犟得脸红脖子粗,“你懂个鬼!人是我守着丢的吗?!”
“还不是因为你研究一直拖着没好!信誓旦旦的三个月呢?!当初还一个劲挤兑我让我不要管这儿的事,要是我在能出这档子状况吗?现在倒有脸搬救兵了?!”荀萧复一肚子怨气窝了大半年,恨不得全喷冯古耶脸上。
“外行就是外行!指手画脚还妨碍正事!”
“先找人,”司徒雾厉声道,两根互相瞪眼的火花棒子只好卸下阵来,”荀叔,你赶紧派军队封锁和搜查支岛到府内的所有地方,再命人拟好刘氏的画像发给各海域巡逻官暗中搜寻,一旦发现相似人员,立即扣押辨认,还有,记得在他家附近重点盘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荀萧复吸了吸鼻子,一脸势在必得,“没问题少爷,我现在就安排下去,就算翻遍整个瀚淼星也要把他揪出来,”又扭头撇了眼缩在门口的士兵,冷笑道,“所有今晚当值的小鱼崽子,都自觉点在军检处等着我,听到没?”
“求求你们!”张老头突然哐当磕头,沙哑而凄切地嘶喊,“求求你们放他一条生路吧!不要再找了!他的两个孩子都那么小,无依无靠,若是他本就没病却死在这里,那孩子们该怎么活啊!你们要人,要不、要不拿我实验也行!”
“愚蠢!你放走他才是要他死!”冯古耶急得跳脚,吼破了音,“你知不知道,他身上有潜伏的致命传染病,随时会爆发!不仅他的孩子,所有接近过他的人,都可能因此丧命!留在这儿,还有生的机会,如今他跑得无影无踪,病发了谁来救他?无辜人的性命你如何承担?!”
“什么?!可他看起来一点病都没有……”张老头跌坐在地。
“荀军官!荀……”门框里突然冲进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见了一屋子人又畏缩地退了出去。
“进来!什么事?”
士兵踏出半只脚,目视地面,“刚主岛的巡逻官上报,西十二街南三户的揽月阁门前,昨晚九点多有个男子吐血身亡,据说男子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冲进集市打砸生事,死前又抓着个姑娘不停央求什么。当时在场有不少住在附近的显赫人家,还有老夫人被吓得晕了过去的,现下显贵们逼着巡逻官马上给个说法,他实在顶不住压力了才来通报。”
屋内三人蓦地倒吸一口气,不详的预感冒上心头。
“男子长什么样?尸首怎么处理的,停放在哪儿?”司徒雾急切问。
“据巡逻官说,男子死时满身黑血,面目全非,四肢扭曲折断,很难辨出样貌,只能大约看出个子五尺左右,身材敦实,年纪三四十,”士兵努力回忆,“尸首用尸袋装着,暂放在军区医楼的停尸房。”
冯古耶踉跄退了两步,撑着墙壁眼中无光,“这死状,是了,错不了就是他!可他明明上午还没症状,怎么逃出去这点时间就病发了……是你!”他愤意难平地指着错愕的张老头,“要不是你放走他,至少他现在还活着!况且我连药都快准备好了!如今他横死街头,周围还……周围!”冯古耶恍然回神想起件要紧事,冲到士兵面前,“糟了!刘氏的血有传染病毒,那晚有多少人跟他接触过?”
士兵挠了挠头,“直接接触的应该就是那位姑娘,当即就晕倒了,其他人还在统计。哦对,听说姑娘的父亲正是济海神医苏医师,幸亏他在场,提醒巡逻官不要直接触碰尸体。只是后来他们在集市也发现些血迹,应是男子边走边吐留下的,有没有溅到人还不清楚。”
“这范围太大了,全是隐患……”冯古耶六神无主,喃喃自语。
司徒雾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冯古耶,“荀叔,计划有变,冯医师去验尸,你带人封锁事发区,搜寻疑似感染人员,确认该晚出现的商贩和富人,以保护安全的名义隔离他们的活动区域,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汇报,记得,全体必须穿防护服行动。”
“行!那我叫人立刻把直接感染者的住处也封了,”荀萧复说着双手插兜就要往外走去。
“等等,”司徒雾沉吟,“她有苏医师照看,暂且应该没事,你派人暗中盯着就好。”
“都听少爷的,”荀萧复向后望了眼,扬起下巴朝张老头抬了抬,“哎哟,差点把这出祸事的主角给忘了,要不我得空直接军刑了结?”
司徒雾想了想,“他触了军规,理应处死,念在他为府上做事三十多年的份上,日后关押军牢,好好反思今日犯下的错误。”
张老头一动不动地跪趴在地上,手脚蜷缩弓着背,仿若一块淤结的烂石。
……
晨光熹微,迷雾稠稠。
淡白水汽里碎步跑出个素衣婆子,挎着雕木兜篮神色警惕,左顾右盼地仔细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广场。
“叽!”角落里登地窜出一声荡着回音的鸟鸣,叫婆子吓得脚下一崴,险些以为自己踩破了云头。
心有余悸地蹲着揉了揉腿,婆子贴着广场外沿一步三回头地朝前走。
此时此刻,这地儿清净得连个鬼影都不见,丝毫没有前晚热闹的余温。婆子怨怨地想……可昨夜那新添的暴毙鬼,却是实打实地在附近漂游。
大地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隐于浓雾之后。婆子紧张地抬头张望却瞧个不清,只觉有一片白色人影似鬼魅般快速逼近,窣窣声响就要擦过自己。
闹鬼了闹鬼了……婆子慌乱转身没了方向,脚还没踏出半尺远,迎面就撞上道冰凉的鬼身。
“哎呀天老救命!”婆子低头捂眼,一屁股跌坐地上。
“干嘛的?大清早乱晃。”白色鬼身发了话,中气十足。
婆子睁眼愣了片刻,只见来人一身白色防护服裹得上下严不透风,留一双眼居高临下地回瞪着自己。
“我家夫人突然想吃莲香糕,差我出来买……”婆子认出防护服外别着的军队肩章,老实交代。
“赶紧回去,吃什么莲香糕!”一阵无源风忽地吹开雾气,婆子这会儿才看清眼前浩荡严肃的阵仗,密密麻麻的白衣士兵排着队列朝广场四周有秩序地散开,中央的一簇方块列里走出个身披军大衣手持银军仗的白衣军官,对她威风凛凛地回道,“昨晚这儿死了个传染病人,为了保障百姓生命安全,军队奉命封锁地区,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婆子一股脑爬起来,麻利地溜了。
“荀军官,就在那儿,”巡逻官毕恭毕敬地指引道。
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带围成窄圈,荀萧复朝里望了望,厚重的石灰盖住血迹,连个形状都瞧不清。
“啧。”荀萧复厌嫌地咧咧嘴,抬头张望,身后的集市铺子被收拾得七七八八,仅存几个孤零零的架子,应是染了血后被巡逻官强行扣下的。
陈尸点正前方的雄伟建筑大门紧闭,仿佛过了一夜,昔日的风光声色就被蒙了层灰,略显凄凉。
荀萧复紧了紧军大衣,拐着外八字脚步晃到揽月阁门前,启手重重叩了几下。
隔了许久里面才有些动静,一张年轻的脸伸出门缝,睡眼惺忪问道,“谁啊?什么事?”
荀萧复凑过肩亮了亮鹰头勋章,抄起军仗用力顶住门往里推,“你们今天还营业?”
“歇业调整,昨儿门前出了这等晦气的事,谁还敢来?”
“你们这儿昨晚有哪些客人?”荀萧复探头扫视,红金缎子五彩片还乱糟糟地散作一地,“怎么看着像个生日宴?”
“是咱少爷宴请苏家小姐,怎么了?”伙计不大耐烦。
“嘿,看来你家少爷好心办坏事,”荀萧复歪头,军仗架着肩膀敲得有一搭没一搭,“偏叫苏小姐遇上那传染病人。”
伙计白了眼,“这位军官想说啥?”
“军队要封锁区域,统计昨晚出入人员,既然就苏家在,”荀萧复挑了挑眉,“倒省事,没有指令你们暂不能接客。”
“没你敲门我都不会开门。”伙计哐地一关。
“哎!这不懂事的龟娃子!”巡逻官见荀萧复被驳了面子,赶忙赔笑道,“谢家的伙计,神气惯了,荀军官大人有大量,下回我定好好教育他们。”
荀萧复鼻子里冷哼一声,有些计较地抬头看了看门匾。
“荀军官,”一个士兵抄着小跑奔来,“东南片的垃圾堆里发现个人。”
乞丐皱巴巴地蜷缩在被丢弃的塑料棚纸之下,露在外头的皮肤没一处好的,和着脸上干了的墨色液体,看起来好似腌臭了的腊肉条子,僵成红紫一片。
“还活着没啊?”荀萧复看士兵探了鼻息点点头,“那赶紧拉车上去。哎哎!别碰到血,连塑料纸一起裹着扛过去。”
巡逻官眼见自己漏了这么个大活人,主动认错,“多亏荀军官及时救场,下士多有疏漏,之后工作中定全力以赴赴汤蹈火……”
“行了行了,”荀萧复懒得多听一分,命令道,“西十街到南十街往后的所有府邸商铺都给我立刻封锁起来,谁都不准乱走。昨夜摆摊的商贩名单早上十点前必须到我手里,还有这些架子,包好了烧掉,听到没有?”
“唯,唯……”巡逻官点头哈腰,满头是汗地看荀萧复朝军车走去。
……
“快快!”士兵扛着担架,随着荀萧复指挥停在研究室前。
“冯胖子,人呢?”荀萧复瞅了眼没人,在走廊里大吼。
隔了几间的血样室里探出个乱糟糟的灰脸,没半分活人劲儿,蹦出一个字,“说。”
荀萧复挥着手,“刚找到个直接感染者,还有气儿。”
灰脸顿时回了些生气,“把人放玻璃隔离室,我就来。”
“少爷,这是他们刚送来的名单。”荀萧复和司徒雾坐在弧形观察区内,看冯古耶麻利地给乞丐做身体检查。
二十五铺三十六人,其中不乏拖家带口的小贩,统共散居在四个外岛,远近不一。
“那些都是疑似直接感染者,重灾区,不敢松懈,军队已经派过去了,直接把人抓起来单独隔离,”荀萧复指了指名单上被圈起来的几个,“少爷,你说万一这些人真被感染了,多久病发?”
司徒雾沉吟,“随时。对了,让各岛上报岛民人数,头批药拨给他们。”
“咚咚咚,”冯古耶敲了敲阻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确实是个感染者,跟李氏先前的状况一样。”
“现在怎么办?”荀萧复站起来。
冯古耶从推车里层翻出个铁质小盒,里面稀稀落落插了几支水滴状的密封玻璃管,绿油油的液体被嗖地抽入针筒内,冯古耶摸了把乞丐的血管就直接注射了进去。
“就这样?”荀萧复伸长脖子,愣愣看着冯古耶一气呵成后慢条斯理地给乞丐清理脸上的黑血,“然后呢?干等?”
“你也可以去茶楼里听一出戏再回来。”口罩将冯古耶的声音隔得有些闷,但话里的讥讽意思倒丝毫不减。
三双眼仿佛聚光灯一般死死盯着乞丐,恨不得在他皮肤上凿个窟出来一探肌理下的激烈情形。方块玻璃罩里的空气凝滞不动,荀萧复默数着耳边司徒雾的呼吸声权当消遣,手指无意识地将裤子抠出一道印。余光里司徒雾也屡屡挑开袖口,撇着手表的指针有些不耐烦。
“怎样?”荀萧复刚数到六百零五,却恍觉隔了万载千年,眼瞧冯古耶将一根针管空着进红着出,激动地站起来。冯古耶迅速制了个涂片在视微镜下谨慎地观了又观,终于脸上有了点血色,“起效了,可以正式用药。”
如此笃定自信的神情反而叫荀萧复想起先前似曾相识的片段,便满腹狐疑脱口而出道,“你确定这药能用?不会又折腾出什么变异玩意儿?”
一年以来,冯古耶向荀萧复抛出了第一个正面而悠长的不屑白眼,那股懒得搭理傻子的浓厚气韵破开防护服直冲而出,携着一句轻飘飘的话,“我用姚氏的血在自己身体上试过药了。”
观察区的两位皆一惊。司徒雾虽天天来,却也不晓冯古耶冒险至此,如有一丝闪失,可是要自行截肢。
荀萧复讪笑,回味着搭了句腔,“你个胖子,都这么久了,难得做件有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