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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撕裂 一道白光 ...

  •   “轰”,周围突然一片漆黑。

      苏小词感到背后僵直。

      耀眼绚烂的灯光骤然亮起,混着雾气从舞台四射而出,一个曼妙身段若隐若现,踏着袅袅糜音走到台前。

      “辞旧迎春令,风起花满馨,”歌女声如千丝啼鸟,眼神媚绝,“浓烈似卜易,温婉似敛薇,两情相悦孑卬朵……”

      谢瑞偷瞄苏小词的神色,凑近耳语道,“我特地让他们改编了歌词,你可发现玄机?”

      “……嗯,”苏小词勉强笑着点点头,眼风扫过,在座除了林夕曼和谢瑞,其他人的表情皆不甚喜悦。

      好不容易捱过错误百出的开场曲,苏小词松了口气,揽月阁内换了平光,谢景润率先举杯,打着圆场,“先曲助兴,图个喜庆。今天我们两家齐聚揽月阁,既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祈愿节,更是为了给今晚的主角小词,一个盛大难忘的成年礼,瑞儿作为庆贺宴的主力军,忙前忙后费了不少心思,只要大家高兴就都值了,来,先干一杯!”

      厨房趁着大家举杯共饮时飞快上菜,苏小词试着喝了口白波酒,辣得直吐舌头,谢瑞赶紧倒了杯温水递上。

      “小词啊,”林夕曼笑盈盈地夹了些菜到苏小词的碗里,“阿姨看着你长大,总把你当自家孩子,一眨眼都十八一枝花了,同阿姨说说今后有什么打算?”

      苏小词嚼巴了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还在济仁堂待着,爹爹若是允我去研究院就去呗。”

      “这事等你在济仁堂认真磨炼几年后再说。”苏枢头也没抬,语气不容商量,倒叫林夕曼脸上的笑悬得不上不下。

      “那还没想过别的?比如工作之外的?”林夕曼追问道,还一个劲朝谢瑞使眼色。谢瑞今晚也有些异样,吃不多话不多,只要苏小词一有风吹草动就格外在意,时不时盯着她仿佛憋着股劲儿。

      苏小词起先没听明白,愣巴巴地盯着菜,一瞬间念头闪过,隐约明白林夕曼口中所指,心情没来由地沉了沉,又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充没听见一般埋头吃饭。

      气氛微妙地降了一度。谢瑞赶紧朝角落里候着的伙计比了个手势。

      “嘶啦!”高处悬着的巨幅红金帷幔堪堪撕裂,本就无甚可爱的十二福兽的脸扭曲混乱,接着缝隙里一顺降下许多穿金衣戴红帽手持耍戏兽头的杂演,围着桌子粗犷起舞,步伐统一吼声嘹亮,“哈!”

      ……

      “哈……”看门士兵搓搓手,借着微弱的灯光多打量了几眼驼背老头,问道,“今天送饭怎么这么晚?”

      老头戴了顶帽子,穿了身厚棉衣,脸半蒙在围巾后,咳嗽不止,“生,咳咳,生病了……”,士兵瘪瘪嘴,开门放了行。

      老头慢悠悠地爬上一楼,等过了转角处,步伐突然快了起来。

      “噶吱。”铁门大开。角落里的垂丧之人看着朝自己径直走来的老头,满是疑惑。

      “最后一顿饭,快吃。”老头的语气带有命令。

      刘氏眼中惊讶,继而转为惊恐,绝望问道,“张伯,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你处理掉我?”

      “这是我能给你做的最后一顿饭,”张老头摘下围巾帽子,“等下吃完你扮成我的样子逃出去。快!”

      “那你呢,张伯?”刘氏不解。

      张老头手中一停,避开刘氏的眼神,“我就留在这儿。”

      刘氏闻言难以置信,心中却已了然这番话的意味,扑通跪地,泪水汹涌而出不能自已。

      “哎快吃吧,”张老头将他扶到桌边,打开食盒,“时间不多,你边吃边听我说。”

      刘氏哽咽,颤抖着捧起有如千斤重的食盒,边哭边艰难下咽。

      “今天是祈愿节前夕,这会儿少爷在府里,姓冯的在搞研究,门口守卫也撤了大半,”张老头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我们现在在司徒家支岛上单独辟出的这块地里,”指了指图上最里层的圆圈,“有隔离墙围着,守卫看着。出了隔离墙是工厂区,一路到这儿,”点了点外层大圈,“有个支岛出入口,那里有条连通桥,一直通到司徒府。”

      刘氏目瞪口呆,“这么森严,我插翅也难飞啊……”

      张老头麻利地收起食盒,解下外套,“七点十五,楼下士兵交接。”

      刘氏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却在要走出铁门时慌了主意。

      “走,快走!时间要到了!”张老头用力将刘氏推了出去,“记住我刚才说的,逃出去,然后照顾好两个孩子!”

      刘氏鼻子酸楚,最后望了眼张老头,咬咬牙,头也不回地往下跑。

      身后,铁门合上,张老头揉烂了纸咬进嘴里,慢悠悠地躺了下来,祈求在这了无生趣的人生里,能够拯救一条濒临枉死的生命,能够填补自己前半生未尽的遗憾。

      刘氏拎着食盒喘着粗气,望着楼下几尺开外的士兵,心里砰砰打鼓。前方是一路的生死险滩,而他可能还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就已栽人手。

      “铛铛铛,”刘氏掩去大部分的脸,故作镇定地敲了敲栅栏铁门的内侧。

      士兵微微撇头,上下打量了眼躲在阴影里的人,松松垮垮地开了门,目光尾随着蹒跚身影走向杂院,又低头盯着地面发起呆。

      刘氏后背已经湿透,毛孔在脚跨过门槛的瞬间张到极致,自己却不得不保持缓慢的步伐前行。

      “喂!”前方直冲冲一声叫唤。

      刘氏头埋得更低,脚头不由加快,余光里有人朝自己直逼而来。

      “喂!叫你呢!”对方语气急促。

      刘氏脑袋里嗡嗡作响,理智驱使下慢慢停住脚步,眼见对面的人只在尺寸之内,瞳子里反着光。

      “你怎么打瞌睡啊!”对方厌嫌地侧身擦过黑漆漆的蹒跚身影,朝石堡底下的人喊道,“换班了换班了!”

      刘氏听到自己心跳的余声从耳鼓中传来,他松下一口气,可转眼又想起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黑暗中,刘氏寻着前方一点灯火的杂院跑去,随手丢了食盒,然后贴着墙面一路狂奔。

      按张伯说的,应该在这儿……可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刘氏戛然止住脚步,白墙尽头的亮光里,有两个配枪士兵在巡逻。

      “咯吱!”脚下不慎踩了节树枝,刘氏惊得缩起身子,重心突然后倾,屁股着地整个人向后倒去。

      “砰!”后背撞到个硬冷家伙,刘氏如惊弓之兽般七手八脚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地定睛一看……好家伙,原来躲这儿!

      “嘘嘘嘘……”断续的哨音由远及近,刘氏知道,换班的士兵来了,可他却对眼前的大家伙毫无头绪,急得围着团团转。

      敞篷的军车统共两排,里面空空荡荡,连个遮盖的东西都没有。刘氏试图踩着轮胎往里爬,可隔着后排的扶手,刘氏已经看到来人的脑袋。

      脚下突然一滑,刘氏下半身蓦地荡入军车底部,手用力抓住侧面的横杆,吊得人不上不下。

      “哎哟哎哟,”刘氏侧耳屏息倾听,来人的脚步声在车前停下,随即响起金属扣碰撞和拉拉链的声响。

      “呼……”来人发出舒坦的叹气,水声滋滋打在树旁,掩盖了刘氏大胆而快速的行动。

      “突突突。”刘氏的全身随着手中横杆之上的刚硬大物抖动,车下刮来流动的寒风,无孔不入地渗透入皮肤深处。

      车轮压着白光短暂地停顿了会儿,巡逻的士兵拍拍车厢,示意继续前进。刘氏不敢放松发麻的手指,僵直地贴紧车底,心惊胆战地小心每一处路过的动静,偶尔有一群细碎整齐的脚步声沿车擦过,都叫心眼堵在嗓子尖。

      不晓得过了多久,车突然熄了火。

      “小刘!”刘氏看到车边一双脚,“今晚不上岗啊?”

      “是啊,季军官您辛苦了。”车上的人恭敬回道。

      “一年到头都不容易,来,你要是不急下来跟我抽根烟。”

      “哎好!”车边又下来双脚,片刻后一股烟味钻入刘氏鼻中。

      冷寂包裹着空气。军官吸了口烟,“小刘,你是哪里人?”

      “我家有点远,在……”

      “咻!”天顶一声巨响,淹没了士兵的话语,“嘣,啪!”

      刘氏只觉得车旁的地面映着斑斓颜色,却惶恐不知何事。

      “天生花?”士兵激动道,“咱是赶上天生花表演了吗?”

      “应该是,”军官的声音提高八度,“瞧,在主岛那儿,快过去看看!”

      两双脚蹭蹭跑到桥围栏处,刘氏不安地盯着,心中的直觉却不断叫嚣。一瞬意识到头顶漫天的巨响还在继续,刘氏心一横,放下身子,飞速从车底挪了出来,举头望去,果真是在张伯说的连通桥上。

      “你看!”士兵兴奋地指着耀眼怒放的天生花,覆天盖地的动魄之美掳走每个人的注意力,也将刘氏颠覆理智的冒险念头推向边缘。

      这场疯狂逃脱本就踏着两人已寒的尸骨,如今赌注再添张伯和他自己的性命,前不可进,后不可退,所有牵绊、怜悯、愤怒、希望在这一刻搅作一团,让刘氏别无选择。

      “不要成为冯古耶的牺牲品,不要丢下孩子寻找无根的财富。”耳畔回响张伯最后的叮嘱。

      谨慎地回头看了眼,士兵们依旧在遥望天际谈笑风生,刘氏忽觉心静如水,矫捷地攀上桥头,然后调整呼吸,纵身一跃,破开微波粼粼的海面,任由巨大的天生花在头顶升空绽放。

      ……

      “放天生花了!”苏小词兴奋地搁下筷子,朝门口望去。

      热闹的节目没有歇过,可都抵不上她对这一刻的期盼。

      “想去看吗?”谢瑞侧头问道。

      “嗯!”苏小词说着已经站了起来,伙计见状忙打开大门。

      林夕曼赶紧朝谢瑞使眼色,又不动声色地连连给池沁和苏枢敬酒。

      “哇!”苏小词冲到人群中,看着一道流光纵然升起划破夜空,散下一朵璀璨银花,随后流光簌簌而起汇做流星之雨,声声不绝的巨响如雨落屋檐,曼妙的银花生花叫人应接不暇。

      “喜欢吗?”身后一个声音轻柔问道。

      苏小词点头,挪不开眼。

      声音不再响起。恍惚间,一片若有似无的柔软触感轻轻擦过她的手背,绕过指尖朝手心交缠而去。

      苏小词脸上一僵,方才的雀跃心情莫名熄了下来。偷偷垂眼确认,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几将围裹自己。

      “好美啊!”她猛地抬手指着天空蹦蹦跳跳,内心却被自己本能的巨大反应吓了一跳。转眼是微讶而尴尬的谢瑞,有些无奈地笑看着她。

      苏小词嘿嘿一笑,心底泛起的异样波澜却叫自己无法再集中精力。假装受凉地搓搓手,她犹豫着还是将手塞进口袋。再抬眼,前一秒还灼热绽放的天生花竟透着冷意,纯粹的光芒将黑暗底下所有藏的掖的、明的暗的、净的脏的、真的假的,都通通曝光,无分高低贵贱,不论贫穷富贵,亦或是转角阴影里躺着的生病乞丐,亦或是身披华服的富贵夫人,都将如泡沫般从水底冒出。

      ……

      一连串泡泡从岸边的海水中冒出。

      刘氏猛地扬起头,拖着精疲力尽的身躯挪上岸,因呛水而咳嗽不止。

      身上的棉衣在游泳时被脱掉了,海水冰冷刺骨,刘氏自己都不知道游了多久,仅凭多年的海上经验和断不了的求生欲,让他没有魂断济海。

      远处鼎沸的人声和通明的灯火在敲击着刘氏的内心。

      冷,饿,疲……每一样都能要了刘氏的命。

      刘氏不顾一切地朝带着温度的亮光奔跑,那里是生的续路,是见到孩子们的希望所在。

      鼻腔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痒,热热的液体缓缓流出。刘氏用力地揉着鼻子,企图堵住液体,可液体没有停下的势头,沿着手指继续前行。

      “不行,我不能死。”刘氏喃喃道。亮光在眼前骤然开阔,繁闹的集市里人来人往,有食物的馨香,孩童的嬉笑,小贩的叫卖……唯独少了一样。

      “救救我!救救我!……”刘氏冲进集市,跌跌撞撞,慌乱地翻倒着商铺里的东西,见了吃的一把塞进嘴里,抽了白色的布块堵住鼻子。周围零散地发出尖叫声,小贩们试图阻止这个样貌疯癫可怕的来人,却被大力推开,富贵人家都躲得远远的,畏惧地看着这个沾满黑血的男人。

      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刘氏急躁地翻搅着路过之地,内脏不可遏制地抽痛,口鼻里淌出的血源源不断。

      “噗……”刘氏腿脚一软,被躺在地上的乞丐绊倒,满口的血喷在乞丐脸上,黑糊了面容。乞丐骨瘦如柴,手脚溃烂,头只是微微动了下,又继续闭眼睡去。

      “对不起,李哥,李哥,对不起……”刘氏的眼前已有重影,模糊一片,他只觉得那人像极了死去的李哥,胡乱地给他抹脸。

      余光里冲进一道洁白的圣光,定定地立在不远处……刘氏仿佛抓住生的希望,猛地撑起身体,朝圣光扑去。

      ……

      一道白光扎进苏小词的眼睛。

      “小词,陪我喝嘛,今天特地给你办的宴席,不喝多扫兴,”谢瑞推了一杯白波酒在苏小词面前,红着脸歪着头,醉醺醺问道,“你是哪里不喜欢它吗?为什么拒绝呢?”

      苏小词抿着嘴,倦意不浅,“瑞儿哥哥,你喝多了。”

      说是家宴,苏小词本以为是两家温馨的聚会,可没料歌舞不断,不仅雅致不足,如此私密的时光,还要在揽月阁里被一大帮无关伙计或有或无地窥探了去,惹得苏枢池沁也脸色灰暗,委实有些焦心。

      “我没喝多。”谢瑞抓过苏小词的手,手心滚烫,双眼迷离地望着她。

      苏小词叹了口气,谢瑞的酒量不该这么小,今日区区几杯已有醉意,想来是人有心事,先自醉了。

      “好吧,我喝。”苏小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头皮发麻,然后拨着谢瑞的手将自己的手抽出,小声道,“我出去透透气。”

      谢瑞呆呆望着苏小词转身而出,又回头盯着空酒杯发愣。

      冷风鱼贯而入,吹得苏小词瞬间清醒。

      不远处集市上有些躁动,方才抽签的铺子被人推倒了,四周隐约还有些尖叫。

      苏小词在人群里寻着躁动的来源,只见一个浑身淌着乌麻麻液体穿着单薄的男子大肆破坏着商铺,却无人敢接近。

      突然男人被角落的乞丐绊倒,随之捂着胸口,吐了一团黑乎乎的液体。

      苏小词暗暗觉得事有蹊跷,医者的本性让她不自觉走近,想仔细观察男子的表征。

      而只在一瞬间,男子看到了她,突然就像着了魔一般站起,朝她扑来。

      “救救我!救救……”男子抓住她的手,脸痛苦地扭曲,紧紧央求道。

      “你……?”苏小词眉头紧锁,抽出手,手心细细的伤痕之上,是粘稠的黑血。

      忽然男子全身痉挛收紧,骨骼如被人掰扯般折起,随后五官里涌出血液,几秒后,僵硬地倒在地上。

      “啊!!”周围惊叫不断,纷乱不已,“死人啦死人啦!”

      “这是?”苏小词一时间难以消化眼前的状况,刚要取帕子擦去手中血迹,猛然间整个人天旋地转,如被抽去力气般绵绵倒去,在神智散尽前,隐约听到背后焦急的大喊。

      “小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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