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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异象 倒霉劲儿若 ...

  •   “......干百果一币,芙萧半扇。”

      辛医师侧过头看了片刻,无甚表情地“嗯”了一声。

      苏小词喜上眉梢,在落款处大笔一挥,“词”,满意地递给面前的病人。

      今天是济仁堂一年之中难得的清闲日子,此刻门外排队的人所剩无几,还没轮上的皆一副心不在焉的顾盼神色,思绪随着背后往来不绝的喧闹人流飘得或远或近。

      “宋师叔,”苏小词将一沓顺好的药方留执放在柜台上,“这是今天配的二十副方子。”

      “嗯,”宋念真拿起来简单地看了看,漫不经心道,“你之前跟我说今晚要提前离开,所为何事?”

      “哦,”苏小词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瑞儿哥哥家说今晚要给我办个成年贺宴,叫我早点过去,”边仔细琢磨宋念真的神色,试探道,“若是宋师叔应允,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些事要准备。”

      宋念真慢条斯理地将这沓留执存入备案夹中,不咸不淡道,“你既然完成了今天的作业,剩下的就自己看着办吧。”

      ......自己看着办确是个叫人悬着心眼儿的说法,个中意味五彩斑斓得很,若换做寻常时候,苏小词定是留下再配几副药方,可是今日......

      “谢谢宋师叔,那我就先回去了!”人生嘛,装聋作哑须有时。

      苏小词抖抖换下的白卦,束紧棉衣准备同药师们道别。

      “你又要去扮作孔翎鸟了?”身后一句挖苦戏言,苏小词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出自亲哥苏子谦之口。

      “哥,你今晚为何不去?”苏小词斜斜摆了个眼色,反问道。

      苏子谦从鼻子里哼了记,“去干嘛,去看你年满十八给谢家人表演展翅翱翔吗?”

      苏小词无奈......苏子谦自师从宋念真,不仅医药理念,就连脾气秉性都愈发相近,毒舌水平更一骑绝尘,同辛医师难较高下。但她最不理解的,是她亲哥自幼对谢瑞发自内心的不屑和冷漠,仿佛是一枚触动他不悦的开关。

      “不去便不去了,你还嘴不饶人。”苏小词嘟囔,兴意阑珊。

      “今晚宋师叔值班,我随他一起,好帮衬帮衬。”苏子谦换了正常口吻。

      苏小词挎上包,一脚踏出门外,丢下句,“晓得了,你早些回来,”便一头钻进极盛的万家烟火中去。

      钟楼悠悠敲过五下。苏小词不由得加快脚步。

      一些外岛的商户小贩们,抓紧济海总府允许的一年一度开放日,在钟楼外圈连接东西南北四条主街的中心广场上搭满临时铺子,尖顶、圆头、带角,缀灯、插花、绣锦,样式各有别致,可真正叫人驻足的,是里头摆的特色玩意儿,从农人手捏现烤的鱼碎丸子喷海草末,绣工缝的纤丝祈愿串铃,到稀奇有趣的旧物收藏和山野间觅得的虫叶标本,令祈愿节前夜的晚会集市还没正式开始,就已人潮涌动。

      好不容易从铺子间窜出来,苏小词飞奔进苏府,包还没放就嚷嚷着问婆子昨夜叮嘱过的洗澡水准备好了没。

      “好了好了,还加了小姐喜欢的清音花瓣,快去吧,”王婆揣着手。

      “对了,爹爹娘亲回来了么?”苏小词从门后探出半张脸。

      王婆摇头,“还没见回来,也没收到什么口信。”

      苏小词点点头缩了回去。左右不过一小时时间,谢瑞就要来苏府接人,她现在这副模样实在不妥。

      火急火燎地洗去一身药味,苏小词站在一墙衣服前发懵,这里该有半墙是林夕曼给添的,多是显女儿家曼妙娇柔身段的样式,配上艳丽扎眼的颜色,也难怪苏子谦总睥睨道“孔翎鸟成精”。而池沁和苏小词的眼光就朴素了许多,是以,这一墙衣服可谓派别鲜明,毫不融洽,倒和两家历来的关系截然相反。

      苏小词瞅了半天没个主意,决定各取其一立场中立,挑了件大翻领浅米色束腰长裙配白色廓形羊毛外套。

      镜中少女的模样已然渐渐成熟。苏小词摸着胸前的海冰玉,想来挂了也有十七年,两家更深的羁绊皆因馈赠此物变得不言而喻。她自幼颇受谢家的喜爱和照拂,苏家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两个长辈醉心研究,无意他事,一个亲哥虽不待见,却只是原地挥舞,还剩一个当事人苏小词,没想到是个背负了三世轮回重担的四百年老树,虽初初为人难免好奇天真,可漫长岁月在骨子里积累出的瞻前顾后和纠结谨慎叫两家关系总停留在和气热络的程度。

      “小姐,”门口婆子唤道,“谢少爷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

      苏小词开门,婆子又迎面急急补了句,“夫人刚差人送了话,让你和谢少爷先过去,研究院还有事,他们晚些就到。”

      会客室的沙发上,赫然坐着个衣装挺拔精干的年轻人,正耐心地翻看一旁的报纸。

      苏小词蹑手蹑脚靠近,“嘿!”她用手一把捂住年轻人的双眼,语速飞快,“孑卬朵有什么药效?三秒回答,说不出来请吃饭!三,二,一!”

      年轻人嘴角含笑,盖住她的手拉了下来,一脸宠溺无奈,“总见你淘气,想吃饭一句话,任你吃,”又望了望身后,“伯父伯母呢?”

      “我们先去吧,他们还要些时候。”苏小词将谢瑞从沙发中拽起。

      一出门,谢家的车已经候着,矮矮长长的横过了苏府门框的宽度,车头上还竖了个闪亮的银色鹿头标志,独显出生意人飘着铜臭味的挑剔精致。

      “这么大阵仗?”苏小词摸了摸车门旁的镜子,里头反射出隔壁绸缎铺子的湘姨探头探脑的好奇模样。

      谢瑞开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喜欢吗?”

      苏小词压住裙子弯下腰,尽可能以淑良的姿势往里钻,嘴里嘟囔道,“难道你们男青年都喜欢这等的硬冷玩意儿?”

      谢瑞不解,“嗯?还有谁也喜欢?”

      苏小词愣了愣,脑内无意识闪过一个人,撇撇头,“没谁了,我就以偏概全一下。”却还忍不住暗自抱怨这车伸不开腿,华而不实,不似阿户叔的轮车坐得舒坦。不过司徒雾的军车看着也不错......

      揽月阁在岛的西南隅,临近不少济海总府权贵势力的住所,离以大众商贸为主的中心街区有些距离,虽没那般热闹繁华,但也算应有尽有。当初谢景润挑了这地儿,自然是为了招待些和去有坊茶铺不一样的客人。

      “听说今晚七点半有天生花表演?”车拐进一条宽阔巷子,苏小词兴奋问道。

      谢瑞望着前方霸占了一整面交叉路口的繁复建筑,有些心不在焉,“兴许有的吧。”

      船型的门头傲视四面穿梭的人流,三角的阁身如铺开的羽翼扫过街道,“揽月阁”三个大字缀在中央,墙身刻以高低深浅的线行条纹,辅以嵌在墙内的各色射灯,显得恢宏富丽。

      “走吧?”谢瑞轻轻搂过苏小词肩膀,她朝四周看了看,没想到平时不甚热闹的这一带,在祈愿节前夕也聚集了不少临时商铺,摆些讨巧的民俗玩意儿,哄权贵们高兴,小赚一笔。

      “你们两个,再把幕布往外挪挪!”大厅中央站了个身穿绒毛大衣脚蹬高跟鞋的丰腴妇人,正麻利地指挥伙计,“餐具赶紧摆好,让厨房一小时后准备出菜。”

      “夕曼阿姨!”

      妇人闻身转过头来,见了来人热情相迎,“哎呀!小词,瑞儿,这么早就来了,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让厨房给你们拿些茶点过来?”

      “没事的,倒是夕曼阿姨辛苦了,”苏小词望着略显空荡的揽月阁,楼上的包厢外悬挂着巨幅绣着济海十二福兽的红金色帷幔,楼下的席位通通撤走,换成一张巨大的掐金丝实木圆桌,原先内嵌的歌舞台被幕布遮住,又在外面安置一个扇形的延伸舞台。如此架势,揽月阁今日应是做了清场。

      “今晚就我们两家人在这儿吗?”苏小词疑惑道,揽月阁平日里灯火通明客人络绎不绝,若是只为了她的成年贺宴,也未免过于劳师动众。

      “那是自然!”林夕曼牵住她的手,拍了拍笑道,“这是我们两家的私宴,要别人掺和做什么,再说你娘亲总不让你来揽月阁,我干脆今天就把贺宴摆这儿,叫她以后也说不得你。”

      苏小词心里讪笑,池沁素不喜这等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之地,这样一来,揽月阁怕是以后彻底进入封禁之列。

      “师弟师妹怎么还没来?”不远处一阵急促的咳嗽,谢景润执了杯热茶,右手捂住嘴憋得通红,林夕曼快步上前给他拍背顺气,谢景润扭头摆摆手,“无碍的无碍的。”边将茶递与她捂手。

      “伯父伯母忙完研究院的事就过来,”谢瑞看着几个伙计抬着一箱箱东西从身边经过,突然皱眉以眼神示意他们赶紧绕远些。苏小词顺着瞅了眼箱子,每个约莫有四个药箱那么大,皆是以崭新的雕花漆楠木制成,除了盖子上的银扣,还绕箱围了两条印金箔染赤色鹿皮带,带子上隐隐有些字样。伙计们皆曲膝而行,步伐急促,看来箱内的物什该有些分量。

      如今的戏服道具都这般沉重么,歌女戏子可真不容易……苏小词撇撇嘴,内心感慨道。

      谢瑞见她眼神胶着于箱子上,故作不经意地挡住视线,“贺宴准备正在收尾,我们今晚的小主角要不先到处转转?”

      “好呀,”苏小词从善如流,“我瞧外面摆了个集市,就去那儿兜兜。”

      谢瑞点头,“我还有些准备要检查一下,等下就来找你,记得别跑远了。”

      苏小词同谢景润林夕曼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往外跑。

      祈愿节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民俗风情自然少不了,光围绕“辞旧迎新”就能衍生出许多有趣花样,比如“碎怨”,即叫人用防水的纤丝管笔蘸取融化的甘棠浆,在冰冻过的奶糖板上写下去年最不顺心之事,然后用小钢锤砸碎后吃进肚里,谐称来年“遂愿”;亦或是“讨运”,小贩做许多福袋悬于铺子门头,每人付五个铜皮即可买一,而福袋里的东西才是小贩别处心裁的噱头,搞怪、零嘴、福纸,乃至孩童的玩具皆可。曾有男子抽得青丝一缕,被小贩高呼“要转桃花运”,恰巧刚在别处的女伴出现,为此小贩连番解释此乃“他的青丝”才稍稍降了女伴的雷霆之火,而男子临走前的幽怨眼神也可谓百转千回。

      这些生动的市井玩乐在这带怕是难以实现,小贩们端着一百颗心也不敢开权贵们的玩笑,因此这边的集市大抵是保守作风,博人欢喜为主。

      华灯初上。

      集市边已有不少富家夫人在随意赏玩。苏小词粗粗扫了眼,约是不及中心广场的三分之一来得好玩。

      “这位夫人,看您面若桃花,顾盼生姿,瞧着就是顺了上乘之运,正好再抽个迎新签加个好彩头?”一位中年妇女搓着手,见眼前打扮贵气的妇人在自家铺前停留了几秒,便立马招呼起来。

      “我自是最好的运势。”妇人语气娇滴得意,紧了紧大衣露出曲线身段。

      小贩咧嘴假意热情地笑了笑,主动递过描金边的抽签筒摇了摇,“夫人您人中之凤,随便抽一签就是给小店蓬荜生辉妙手生花啊,来您请您请。”

      这胡乱而谄媚的用词,这描了金边的抽签筒……苏小词嗅到了有戏的气息,装作不经意地晃到铺位边上。

      妇人伸出纤纤玉手从筒中央提了一根出来,捏着嗓子道,“人家永远要最中心的那一个,才配得上我。”

      小贩点头哈腰,双手接过签条,倒过来一看,大声惊呼,“哎呀!天哪天哪,夫人的手气了不得,优优签,十九!”

      妇人一副情理之中少见多怪的傲慢神色,嘴上却问道,“十九的签语是什么?”

      小贩赶忙蹲下取了本解签语的册子,寻了起来。

      “青云直上,步步生花,乘龙遇水,江海尽归!夫人,这签好极妙绝啊!您看……”说着小贩就端着书给妇人头头是道地解释起来。

      抽签于苏小词来说是一根横在心头的刺,勿论这十几年的祈愿节,她在中心街区抽到多少根“差签”、“差差签”,就连念塾堂时,同窗之间最难的论题、最重的活,皆拜这双手所抽。

      实在怪异得很……

      小贩接过妇人赏的一颗银粒,笑得不能自已,见铺位前又凭空冒出个姑娘,将签筒抖了抖直接递过来,“爱情、学业、财运都能测,小姐抽一个呗。”

      苏小词琢磨着此处的小贩应是不敢在祈愿节摆些差签给客人们添堵,于是气定神闲地从最边上拿了一根。

      小贩接过,脸上乐央央的神情还没收住,看了签条突然面色急转直下,有如雷劈,“……这?!”边惊慌而怪异地瞪着苏小词。

      苏小词觉得自己难得能抽个好签对方还扭捏就不大地道了,轻轻拿回签条一看,嗯,还挺眼熟。

      差差签,十三……

      下一秒苏小词眼见小贩咻地抢回签条扔在地上,嘴里还喃喃自语了句,“奇怪,明明都换成了好签了啊?”

      哦,这该死的百里挑一的运气……苏小词一时分不清喜悲。

      “要不小姐再抽一个吧。”小贩若无其事地从地上拿出备用签筒。

      苏小词摆手道了谢,果真是,倒霉劲儿若泛起来,连作弊都得让个道。

      眼看快要七点,苏小词兴致蔫蔫,绕着集市晃完一大圈打算往揽月阁走。

      “你刚抽了差差签?”一个嘶哑的怪调声音突然由远及近,苏小词吓了一跳,左右张望,前方阴影里蓦地跑出个戴墨镜拄拐杖披着破旧八仙褂的秃顶老头,模样诡异活似戏子。

      “你是谁?”苏小词警惕,总觉得他矫健的跑姿同受伤的瘸腿极不协调。

      “苏家小姐莫问,”老头噔地在她面前盘腿坐下,从八仙褂里掏出个银箔方片递过,“我夜观天象秉承天运,随乌糜之气而来,却见小姐周身异兆之光,自觉应为小姐算上一卦。”

      这神叨老头不知哪儿得来的信息,可眼下苏小词正因差差签不痛快,鬼使神差地接过银箔,前后翻看却空无一物。

      “这是怎么……”苏小词方要开口问,眼见着一道道黑色细沙般的纹路从指尖触过的地方缥缈而出,在纸上交汇融合,旋转轻舞,稍顷沉了下来,慢慢汇聚成一个诡谲莫辨的图样。

      “嗯……”算卦老头望着纸背的图案,摇头晃脑拈指速算,屏息皱眉如入无人之境。

      苏小词郁闷,拿手戳了戳纸片,图案纹丝不动,“这到底是什么呀?”

      算卦老头呼一口气,老态愈显,半晌用一种穿透墨镜的尖锐眼神看着她,神秘道,“寄木于仙,幼傍山海,寻情无路,遇才非真,然木石汇通,命门已开,吉凶无可退。”

      苏小词怔怔,独自回味了会儿,憋出三字,“听不懂。”

      “你看啊,”算卦老头摸了摸下巴,“这图阴阳对冲,曲为水,直为木,颗粒为山石……”

      “小霸王!”一道刻薄声音了无预兆地钻入脑海,吓得苏小词一个激灵,“无忧日子且叫你忘了自己所来为何么?”

      谁?!……“你方才听到有人说话么?”苏小词疑神疑鬼问。

      算卦老头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

      “嘶!”苏小词忽感刺痛,低头一看,原是方片尖角划破手心,拉了道血印。她胡乱甩手止疼,继续留意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却再也没了下文。

      “小姐异人异相呐。”算卦老头慢悠悠收回银箔方片。

      “小词!”背后谢瑞匆匆跑来,“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边说边发现地上坐着的人,表情顿时有些厌嫌。

      “好了吗?”苏小词扯过话题,心虚地看算卦老头撑着身子站起来。

      “嗯,伯父伯母也刚到,”谢瑞将她拉到身后,同算卦老头互相不悦地对视一眼,便领着她往里走。

      苏小词偷偷回望,蓦然发现算卦老头全然不似来时的步履矫健,而是驼背屈膝一瘸一拐,好似无形间被抽去脊梁气力,被捏垮了身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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