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来客 难道是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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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
即使晨起天色朦胧，钟楼附近已然一派热闹景象，商铺小贩忙着接运货物，张罗彩结灯饰，在一众点心铺子散发出的香气白烟中穿梭不息。
红砖府邸内。
“哎好困，”苏小词趿拉着鞋，绕过刚从膳房出来的几个婆子，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自打从立贤塾毕业之后，一年以来她的日子就颇为奔波。苏枢的研究院缺少病例样本，于是她这个医药实战经验最少的“闲人”就顺理成章地被差去外岛研习，同行之人偏偏还是以“铁面冷语”著称的辛医师，是以，这训一挨就是几个月。
好不容易捱到年末，苏枢觉得这一年所得足够为之后的研究提供支持素材，才将她叫了回来。可医家哪来得闲，刚回家第二日，宋念真就命令她每日七时准时去济仁堂报到。
苦啊，太苦了……苏小词心里嘀咕，可抬脚进了膳房，见这一室三人，心中的抱怨就被生生掐灭。
“师兄，这是济仁堂过去三个月的药品分销记录和问诊病人的病情统计，”宋念真朝苏枢递去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待苏枢看了几眼继续道，“今年冬天气温过低，患了季节病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目前药房的库存有些吃紧，不过临近开春，现象应该会缓解。”
苏枢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患病终究还是百姓吃苦，与其病来入药，倒不如之后在预防补剂上多下功夫。”
池沁起身给苏小词盛了碗汤，又随手翻起今早婆子们拿来的信。
苏小词夹起块糖心酥糕大口咬着，随手抽出今日份的《瀚淼日报》寻些新鲜。
新鲜没寻着，倒是她唰啦翻过一页，“啪嗒，”一个白底金印的信封从报纸夹层里掉了出来。
“谢运行……？”苏小词弯腰捡起，摸着信封角落烫金的图标有些纳闷，往常谢家有事都直接差人过来，哪用的上送信这般生分礼矩的方式。
翻过来一看，收信人赫然写着“苏夫人”。
苏小词心里痒得不行，挣扎片刻还是不敢造次，老实上交。池沁接过，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眉间有些犹豫，朝苏枢道，“夕曼来信说，祈愿节前夕，他们一家要在揽月阁给小词办成年贺宴，请我们过去。”
揽月阁？……苏小词挑挑眉，难怪此事谢家要规规矩矩地写信过来。池沁不喜揽月阁是真，作为谢家做生意和打关系的自家地盘，揽月阁表面风光明朗，只供饮茶听戏，内里见不得人的九九却一言难尽。苏小词年幼时就曾因去这“岂能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听过一回戏，就被罚抄书一周，真真是怨念之地。
“怎么了？你觉得有何不妥吗？”苏枢放下表格问道。
池沁思量着不知如何开口，门外的婆子蹬蹬跑进来，形色匆匆。
“老爷，门口有两个人说要急着见您。”
“这个时间？”苏枢扶了扶眼镜，“是什么人？”
婆子抬手比划，“一个男的头发有点长，腰身大概跟洗衣桶差不多圆，脸不太干净，乱七八糟的，他旁边的青年倒是清清瘦瘦，看起来和少爷差不多年纪，就是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怪吓人的。他好像说自己是什么司徒家的，有人命关天的事，指明了要见老爷您。”
“司徒家的？”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记忆里对不上这两位人物。
苏小词微讶。难道是彭三千口中那位见不得光的人物？！可这位阴影底下的神秘之人怎么会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
“是司徒将军家的人吗？”
婆子也说不清。
苏枢撇了眼苏小词，琢磨片刻，“倒不管他是哪家的人，既然人家守着大早来登门，又关乎性命，想必确实是拖不得的事情。这样，”苏枢抬头嘱咐婆子，“你将他们二人带去会客室，我随后就到。”
婆子领了命，又蹬蹬往外跑。苏小词赶紧扒拉了两口点心，抬头看了眼时间，嘴里含糊嚷着，“来不及了，我得去药房了。”便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随婆子的脚步一道出去。
苏枢同宋念真快速对完药账，放下笔，想了想，“念真你随我一起来吧。”
会客室大门虚敞，映出一个独自站立的硬冷身姿和一个坐着却到处东张西望的肥胖身影。
四人初次相见，皆是礼数在先。
“在下司徒雾，今日冒昧前来府上打扰，实有不情之请，还望苏神医海涵，”司徒雾侧身引了引冯古耶，“这位是我府里的冯医师。”
“无碍无碍，叫苏某医师便可，”苏枢请他们在对面坐下，“这位是我药房的总管宋医师。不知司徒公子有何疑难苏某能够帮得上忙？”
“实不相瞒，此次我们前来，所为求药，”司徒雾直视着苏枢，“家中有位姨娘素喜食猎奇山珍，不想被染了某种寄虫怪病，试了很多药却不见效，如今身体虚弱且抵抗力极低。我们请了无数医师皆道无药可解，走投无路之下，冯医师提出换血清脉的方法。”
苏枢听罢眉头紧锁，“是为何种寄虫？换血清脉可是险招，稍行不甚就会伤及性命，时至今日也是被规避的治疗手段。”
司徒雾同冯古耶交换了个眼神，冯古耶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翻遍医书，竟没找到有关这种寄虫的任何资料，应是由变异而来……不过经对寄虫行为特征的研究后，发现它喜聚于手脚血脉附近，以血中甘酸糖为食，并释放出干扰和破坏免疫系统的毒素。如此祸害若在体内多待一刻，致命的因素便多加一分。因此我计划让她提前停止摄入糖分，再破其手脚处的血脉，以新血换旧血，彻底清除寄虫。”
“竟有如此寄虫，我也未曾听闻，”苏枢神色凝重，身体不自主向前探去，“那冯医师打算用何药？”
冯古耶双手摩挲膝盖，打量着对面两位的神情，说道，“仁汁草。”
苏枢和宋念真皆是微讶，面面相对，稍顷又明白冯古耶的做法和用意。
“冯医师可知，仁汁草虽能暂代人体血液，可代谢周期较短，如若换血这般大动作，怕是很难一蹴而就。”苏枢不禁有所担忧。
“因此我们恳求苏医师救人于水火中，”司徒雾接道，“姨娘危在旦夕，我们就算穷尽方法也要勉力一试，若苏医师这里恰好有富余数量的仁汁草，我们还愿一求。”
苏枢深吸一口气，身体靠向椅背，想了半晌，“仁汁草实为珍贵稀有，五年才成一株。可念及贵府姨太的危急状况，念真，此事就交由你了，药草库存自是没人比你更熟悉。”
宋念真淡淡言“是”。
苏枢起身，“实在抱歉，苏某今日还有实验跟进，需先行一步，之后的取药，宋医师会替二位妥善安排。”
司徒雾行礼言谢，苏枢告辞，转身离开会客室。
宋念真先未发话，执起草药账本细细翻着，突然朝角落里沉声唤道，“别躲了，出来吧。”
屏风后发出凳子挪动的吱吱声，窸窸窣窣了半会儿冒出一双杏眼，怯怯打量四周情形，一瞬对上宋念真严厉的眼神，满脸堆起被抓包讨饶的小表情。
“宋师叔……”苏小词小心翼翼地从屏风缝隙间钻出来，迎着两位来客疑问的眼神杵在墙边。
宋念真没有理会，倒是转过身去，“这是苏老爷的小女苏小词，方才匆忙未及给两位正式介绍，实属礼数不周，还望见谅。”又幽幽给她甩了个眼色。
苏小词心底一阵尴尬，若是此时叫对方名字，岂不是坐稳了自她偷听的事实，干脆装傻充楞，乖巧一笑，“初次见面，二位早年祥瑞呀！”
“苏小姐好，”司徒雾微微颔首。
冯古耶瞧见年轻姑娘满心欢喜，收了警惕的眼神，乐呵呵道，“嘿嘿苏小姐长得真俊，早年祥瑞啊祥瑞！”
“冯医师之前在哪儿高就？”宋念真冷不防插了一句。
“啊？”冯古耶愣了愣，偷瞄了眼司徒雾，“早先在一些海域的药房替人看病，后来有幸遇到司徒少爷给赏口饭吃。”
“想来冯医师确实思维缜密胆识过人，”宋念真翻过一页，不急不缓，“此番病情中，还能考虑到先止了寄虫的养分来源，减少毒素对免疫系统的损害，进而实施换血。只是，这位姨太怕要吃些苦头，需经历多次换血不说，残存的寄虫检测不易，即使只余零星，将来仍是隐患。这一点，冯医师必定也有对策了吧？”
冯古耶挠了挠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宋念真，语气却有些不确定，“仁汁草中也有少量甘酸糖，而寄虫食后会被草中的幽绿素染色，等草液代谢期过后取血样可直接分辨。”
宋念真听了，轻轻搓着手指，点点头，“欲扬先抑，倒是个巧妙的法子。寄虫狡猾，好比病毒细胞，散于身体各处，染色可降低观测难度，只是确保除尽得花些功夫。可惜这普通的甘酸草竟成了共犯，若能与寄虫化友为敌，事情就简单许多。”
苏小词听得一头雾水，撇了眼冯古耶，后者也全然失了刚才的轻松神态，拧紧眉头似在思考。
“二位，”宋念真合上账本，“仁汁草确实还有几株，只是现下府里和药房皆没有库存，二位若急要，便只能上我们的药山去采。”
司徒雾不假思索，“贵府如此费心，在下感激不尽。”
苏小词正暗自思量该如何给自己丢人的出场还一个体面的退场，余光里一道清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小词，你既耽误了去药房的时辰，今日就由你带两位客人去药山采药。”
“啊？”一喜一悲同时击中她。
宋念真已摆出作揖姿态，“宋某本愿亲自带二位前去，无奈近日药房事务繁多，实在脱不开身。苏小姐自幼熟识药山，由她带路各位尽管放心。”
“有劳宋医师和苏小姐。”司徒雾亦作揖。
宋念真深深看了眼苏小词，丢下一句，“记得照顾好客人，有什么需要尽力配合。”便独留她与他俩大眼瞪小眼。
果真是小辈诚好欺么……苏小词内心叹了口气。
空气中弥散的尴尬似乎卡住了时间。
“二位第一次进药山，想必有些规矩还不了解，”苏小词一副贴心模样，“且容我出去稍做准备，二位先暂做歇脚，准备完成后我们即刻出发。”
司徒雾浅浅点头，“苏小姐请便。”
“王婆，”苏小词扭头出了会客室，“麻烦你叫人给两位客人准备些茶果点心，”顿了顿问道，“阿户叔今日可在府里当值？”
王婆歪头思量片刻，“今早我在后门瞧见了他那辆轮车，按理应是当值。”
果然后门的石墙边，轮车好端端在那儿停着，就是车里一空，不见人影。
苏小词将四周里里外外瞅了个遍，有些着急，鼻子底下突然嗅到股浓呛粗糙的烟味，登时喜出望外。
“阿户叔！”苏小词朝不远处光秃树下走近的中年男子喊道。
男子个子不高，肤色黝黑，脸圆却干瘦，眼神机敏。他叼着烟，咧嘴笑道，“小姐，大清早急匆匆的什么事？”
“待会儿你送我去趟药山吧，”苏小词随意绞着衣领带子，“随行还有两个外头来的客人。”
“呵，好家伙，”男子吸了口烟，“老爷一般不让外头人去药山，这是哪个身份人物搬来了这么大面子？”
苏小词为了避麻烦，不想多说，只提点道，“我也不知是哪个望族，只听背景强大，是不可多说的那一类。像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医药人家，同他们比，论钱拼不过，论权撬不动，就别管那么多了。”
阿户叔噗嗤笑出来，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碾着烟头道，“行，那他们要采什么药总得跟我说吧，不然没法准备。”
“目前只要了仁汁草，可保不齐他们在山上又看上什么草药，还是都备一些比较妥当。”
“仁汁草？有点儿意思，”阿户叔挑挑眉，挽起袖子，“成，那待会儿我准备完直接把车开正门。”
当苏小词再次出现在会客室的时候，已过了二十分钟。
司徒雾正靠着椅背闭目休息，茶案上婆子给沏的茶一口未喝，倒是旁边的两盘点心瓜果被一扫而空，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谁吃的。
“嘿呦，苏小姐来了，”冯古耶嘴边还粘着点心碎末，唰地就站起来了。
司徒雾听见声响，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理理衣摆，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小词换了件轻便的轧纹走丝棉衣和一双波纹软胶革靴，齐肩的短发松松扎了个马尾，荡下不少碎发，白净圆润的鹅蛋脸上印着两朵淡淡的红晕。
“药山离这儿有些远，得坐车过去，”苏小词将两人引至前门，轮车已然就位，阿户叔倚在车头抽烟，见了来人深吸一口掐灭烟头，起身去开车门。
轮车的后箱堆了不少采药工具，被油皮纸覆着。车身里有两排座位，刚够四人，只是车门只有一扇，坐后排的人需弯腰挤进去。
苏小词比了个请的手势，司徒雾二话不说，率先坐进了最里的位置。
冯古耶看着这狭窄的过道有些发愁，硬着头皮往里钻，终于肚子被卡在两个座椅间不上不下，讨饶地看着司徒雾，疼得龇牙，“少爷，你看这……要不我坐前面，你同苏小姐坐一块儿？”
司徒雾冷冷回了眼，起身抬手轻轻掰了下第一排左下角的把手，再把冯古耶往外推了推，座椅靠背应声折了下来。
“哎呀，嘿嘿。”冯古耶一脸讪笑地从椅背上连滚带爬地跨了进去。
苏小词看着这一个傻憨一个冰冷，肚里憋笑，却莫名担心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