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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骤崩 凌晨四时, ...

  •   “济海1107年12月7日 —— 李

      无表征,好转第九日。”

      冯古耶揉揉发酸的手腕,提笔写道。

      “石滴草一扇,五苓、泽夏、薇羽嫩叶、茅果各半币、干黄兰两支,袍君半支,”冯古耶笔头顿了顿,往回翻看病录,眯眼琢磨了小会儿,慢慢划去字眼,“袍君一支,群药冷水浸泡十五分钟后,大火煮开,文火四十分钟,后十分钟入碾碎的水钱根茎两颗,启锅滤汁。”

      墙上的时针刚挪到四。

      离军医来取今日药方约莫还有三十分钟。

      冯古耶忍不住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泪水涟涟,拿起量杯喝了口冷水强压睡意,睁大眼将几行字来回检查。

      夜极静,好似凝固的水底。

      冯古耶满意地舒了口气,将三张药方折好塞进信封,拖着步子来到实验台前,加热勺中的火漆。

      “叮铃!”研究室的角落突然发出一记短促清脆的声响。

      冯古耶吓得一激灵,下意识转头,定睛看了会儿摇铃,却不再有动静,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嘶!啊好烫好烫!”熔化的火漆不小心滴落在大拇指,冯古耶龇牙咧嘴地甩手,抓起块布擦去火漆,伸出手指冲着冷水,不满地抱怨,“哪个睡觉不老实的乱拉铃。”

      “叮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第一个铃铛忽然发疯似地摇起来,尖锐的铃声撞击耳膜,一瞬间又偃旗息鼓,徒留余音颤颤作响。冯古耶愣了两秒,大惊,什么也顾不上地向外冲。

      凌晨四时,阴气最盛。

      黑与冷如同两股交汇的强大势力覆天盖地,叫嚣着喊醒冯古耶的每一根神经,瞌睡暴露在惊惧中,荡然无存。

      风刀刮过脸颊隐隐生疼,冯古耶竭尽全力朝远处的亮光飞奔,目光始终落在石砌堡垒的低层,焦灼万分。

      背后的阴影里,一个驼背身影停下脚步,静静望着眼前这幕,许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推车,神情难辨。

      “开门,快开门!”冯古耶冲守门的两个士兵吼道。

      士兵耷拉的眼皮一下抬起,忙乱地翻遍口袋拎出钥匙。

      “一楼,一楼那个,快!”冯古耶一把将士兵推向前去,士兵小跑着拐过楼梯,找出钥匙插进门洞。

      铁门的另一头隐约传来叫喊,嘶哑而凄厉。

      “慢着!”冯古耶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来开。”

      士兵顺从地退后一步,冯古耶的手微微颤抖,然后猛地拉开门。

      黑暗里一团奇形怪状的阴影扭曲躁动,刮擦着床板滋滋作响,喉间仿佛被扼住,发出沉闷的呜鸣。

      冯古耶伸出手在墙上快速地摸索汽灯拉线。

      “啪嗒!”

      灯光倾泻而下,冯古耶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各处像被泼墨一般,蔓延着乌黑的血迹,床中央的李氏抽搐不断,像被折足的蜘蛛,面容扭曲,痛苦不堪。

      “呃!”李氏突然朝冯古耶伸出手,青筋暴起,身子不受控制,从床上重重跌落。

      士兵见状就要上前去扶。

      “别动!都不准进去!”冯古耶喝住,脸色煞白,掏出口罩和手套迅速带上,然后冲到跟前。

      李氏身体对折,蜷缩成虾弓,呕吐物和血液堵住气管,开始剧烈咳嗽。

      冯古耶试图将李氏扶坐起来,可李氏呼吸愈发困难,手脚拼命挣扎,拳头锤击胸口,喉咙里发出断续微弱的嘶嘶声,忽然两眼一翻,四肢散开,重重摔到地上。

      “死、死了吗?”门口的士兵惊恐问道。

      冯古耶眼底翻红,拨开李氏衣袖按了下脉,立刻将人拉起来弯过腰,对着背猛力地拍起来。

      “呕……”片刻后李氏回过气,对着地面一通倾泻,艰难地喘着粗气。

      “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回研究室治疗!”冯古耶声音颤抖,拽起李氏的胳膊就要往肩上扛,可李氏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反手抓住冯古耶的手臂,紧紧按住。

      一张布满黑色沟壑的脸慢慢转向冯古耶,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眼白中扩张,李氏张开嘴,嘴角划出诡异的弧度,似笑抑或似咆哮,只剩寥寥几颗牙齿的牙床慢慢抬高,直至喉咙深处完全暴露,伴随着下巴咯哒一声,整个身子僵住,直挺挺往后倒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冯古耶下意识想要探脉,却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李氏死死掐住,生钝的疼痛迟迟而来。

      心中的情绪混混发酵,随着面前的景象一点点爆裂。

      冯古耶呆呆地望着地上这一滩已无人形的残躯,脑袋里夹着杂音,轰隆作响。

      该是有多痛苦,才会让一个人难忍到下巴脱臼。该是有多绝望惊恐,死前的视野被墨血生生掠夺,来不及再看一眼世间的颜色。

      生死,冯古耶不是没有见过,在禁渊海域时多的是治疗未及的穷苦病人,或急促或缓慢,或直面或旁观,死亡都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吞噬。

      可这是第一次,冯古耶感到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虽然即使没有他,按李氏原先的病情发展,也难逃一死。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融进地上的墨血里。

      冯古耶面如死灰地一根根掰开李氏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放在他身体两侧。

      “人死了,”默默低头蹲了许久,冯古耶吸了吸鼻子,声如死水,然后转身站起来,垂着眼朝门口走去,“找地方把他化了埋掉,”顿了顿,“算了,先抬到研究室隔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间屋子先消毒再封锁。记住,必须全副武装,不可直接接触。还有,另外两个今天不用带来了,我没心情看。”

      星黯月凉。

      冯古耶只觉得两腿发软,浑身的力气被抽空,残存的意识让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时候都混沌。

      研究室门口,一个军装男子焦急张望,听到脚步声不假思索地开口,“冯医师,我来取药。”却见到浑身血污失魂落魄的冯古耶,惊得失了言语。

      ”让开!“冯古耶不知哪来的怒气,压着嗓子道,“老子今天没有药方,赶紧滚!“说着摔门而入。

      死寂笼罩。

      试验台上的烛火苟延残喘,摇摇欲坠。

      冯古耶木讷地褪下染着墨血的衣物,连同断截的蜡烛一并丢进废物桶,扔在门外。

      满目的狼藉,多日的心血,一夜之间,生死争夺,竟成了个笑话。

      门外士兵杂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耽搁了片刻,隔壁传来锁门的声音。

      空瓶倒了一地。曲生酿的甜如今喝来莫名得苦,混了某种透明液体的咸涩,叫冯古耶呛得泣不成声。

      空洞的眼神盯着墙角的第一个铃铛,无论之前多么刺耳,终究是不会再响了。

      这间十个月以来灯火彻夜通明的屋子,终于能有第一个黑夜。

      冯古耶眼前晃着李氏死前狰狞的脸,疲累交加,沉沉睡去……

      直到细微的瓶子碰撞声再次惊醒意识,一个弓着背的老头正沉默地收拾残局,双目对视,老头面无表情,“李氏的房间我已经处理好了。”

      一阵钝刺猛然袭来,挑拨神经,冯古耶大声嘶喊,“出去!给我出去!”

      张老头闷不作声地扛起木娄,与一个清瘦身影擦肩而过。

      “刚有人跟我通报,出事情了,”司徒雾关上门,看着墙根一滩烂泥的冯古耶。

      冯古耶揪眉,把脸深深埋在手掌中,“李氏暴毙,没救回来。”许久喘着粗气,如同丧家的牲畜,“我失败了!我答应一定能治好他,可他就这样活生生死在我的面前!我来不及救,他死前,他死前全身墨化,口吐黑血,痛苦到骨骼断裂,下巴脱臼……我真的做不下去了!”

      司徒雾捏紧拳头,沉默了良久,捡起地上被揉成一团的纸片,展开是誊写好的药方。

      “那还有两个人呢?”司徒雾反问道,“是你亲手将他们带进如今的局面,难道就这么撒手不管了吗?还是要将他们放走?”

      “不能放走!”冯古耶拳头捶地,愤恼不已,“他们已经出现表征,也和李氏用了同样的药,若不救治,迟早会死!我怎么会,怎么会……”

      司徒雾将药方丢在冯古耶面前,口气强硬,”人不能放,又不愿治,你怎么对他们的命负责?你不是要研究出可以根治的药吗?你不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这两个人你忍心不救吗?”

      冯古耶低着头,脸憋得紫红。

      “我听士兵说,你没有直接将李氏火化而是暂存遗体,”司徒雾蹲在冯古耶跟前,语气平静而有力,“我就知道你并不想放弃。如今能解开困境的人只有你,时间有限,状况随时可能发生,从今天起,姚氏和刘氏暂时停药,每日照常问诊观察,一切研究需求及时跟我汇报。”

      冯古耶抬头,眼神悲恸却隐隐被点燃信念。

      司徒雾起身,口吻不容抗拒,“我以军令要求你,另外两个必须救回。”

      门外,弓身老头静静站在隔壁门前,只言片语飘入耳中,加上今早所见,也知晓了大概。

      担架上白布底下的那个人儿啊,断了呼吸,死状凄惨,如今就躺在这扇门后,曾被许诺过飞来的好处,被灌输过无端的希望,到头来还是徒劳地送了命。或许,或许还有两个可怜鬼,继续被蒙在鼓里过着生命倒数的日子,在肖想光明中走向黑色的终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骤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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