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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试险 既然冯医师 ...

  •   入秋了。

      这个本是瀚淼星色彩最斑斓的季节,在支岛却依旧不曾拥有任何颜色。

      白汽灯日复一日地打在全是白墙的白色平房里,仿佛一座没有阴影的孤岛,连时间在此都会迷路。

      刘氏仰着脑袋靠着墙面,百无聊赖,“小姚啊,六个月啦,算季节这会儿应该有绵柚果吃了。”

      “我没吃过绵柚果,好吃吗?”姚氏抱腿坐在椅子上,拉了拉最近刚换上的长袖棉衫。

      “嘿嘿,我也就吃过一回,可贵了,我买了俩,从娃子那儿一人蹭了一口,”刘氏张着嘴笑了,“那么贵肯定好吃,特别甜糯。”

      “等出去了拿了钱,我也要买给我娘吃。”姚氏跟着笑。

      刘氏笑着笑着沉默了下来,面色担忧地看向门口。

      研究室内。

      李氏整个人摊开手脚躺在病床上,眼神涣散,面色黑黄,只有棉衣下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着一口气。

      冯古耶在离病床几尺远的书桌边奋笔疾书,随后将笔头啪嗒一搁,拉起推车就往病床走去。

      “张嘴,”冯古耶拽过支在床边的手持汽灯就要朝李氏嘴里照去,可李氏使了好大劲儿才将嘴勉强开了道缝,冯古耶试了下光照角度,不得已拿了根压舌木条将李氏的嘴巴撬开。

      舌苔表面依旧黄白一层,舌根处有些泛红肿大,从口腔深处飘来阵阵体内淤结阻塞的臭味,冯古耶隔着口罩皱起眉头。

      棉衣的袖口已经被磨出几个小洞,冯古耶拨开和棉衣缠在一起的纱布,将袖口往上拉了半截,嶙峋的手臂如今只剩下骨头粗细,被皱起的皮肤松松包裹。

      冯古耶听了会儿脉,眉头愈发紧巴,回头撞见司徒雾询问的眼神,对视了一秒却只是起身朝研究室的另一头走去。

      研药台上的铁锅里热着两碗汤药,是每天早上司徒府的军医按冯古耶吩咐的方子熬了送来的。左边那碗只剩下浅浅一层,应是被之前的人喝过了,而右边这碗依旧满盈。

      冯古耶一言不发地站在研药台前思考,拇指搓着食指,眼神在两碗药之间不断游移,过了良久像是做了定夺,拿起勺子盛了右边的汤药。

      “冯医师?”司徒雾叫住端着药走向病床的冯古耶。

      冯古耶脚下一顿转过脸来,神情不似方才那般焦虑,直直盯着司徒雾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司徒雾也不再多言,倚着墙看冯古耶慢慢扶起李氏,把药一点点灌了下去。

      喝完药的李氏突然深深叹了口气,从胸腔里发出吱呀的声音,仿佛突然开启一扇年久失修的门,随后又失去生气,任由冯古耶替自己清理伤处。

      手上的纱布被细细剥开,露出掌心溃糜的紫红色里肉和边缘一圈黄蓝色的痂。肿胀的手指从指尖开始蔓延墨色,皱纹沟壑里嵌着好似炭饼的焦黑颜色。

      刚要蹲身翻找棉布和消毒液,手臂被一只墨手轻轻拦住,冯古耶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李氏悬在空中的两只手无力含糊地打着手势,见他看不明白便愈发着急地重复,嘴唇紧抿尽量不让眼泪掉出。

      “他问,他会死吗?”背后司徒雾的声音响起,既像是替李氏传话,更像是他自己的提问。

      冯古耶一愣,脸上的犹豫稍纵即逝,下一秒又变回平日里那个自信在握的得意徒,斥道,“死什么死,你现在用的可是瀚淼星最有效的药,我说能治好你就一定能。谁叫你自己身体那么差,折腾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末了瞧李氏难以相信的表情,不耐烦补了句,“后面会好起来,耐心点。”

      李氏这颗定心丸吃得不上不下,奈何已没有精力再去挣扎,头软塌塌向后一靠,又回到先前了无生意的抽空模样。

      门外一阵骚动,隔了会儿又平静了下来。

      冯古耶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累得懒得说话,朝屋内角落待命的士兵挥手示意将人抬走。

      士兵刚一开门,门口就冒出个光头,急匆匆朝研究室里叫唤,声音洪亮,“少爷!我来……”突然惊愕地盯着担架上萎如烂泥的李氏,“我的天母娘娘嘞!这是烤熟了还是泡过炭粉了!”恰巧回头看到大步朝门走来的冯古耶,二话不说指着鼻子就骂,“两个月不来管你就把人折腾成鬼了?你到底会不会……”

      冯古耶翻了个白眼不加理睬,没好气地将守在门边的张老头推了出去,又装腔作势对空气说了句,“我要和少爷聊医药的事,闲杂人别掺和。”便砰地一声,将余惊未平的荀萧复和闷不做声的张老头关在门外。

      果不其然,过了两秒门外响起荀萧复的咒骂,骂了几句又自动停了下来,冯古耶哼笑了声,坐回书桌前,埋头笔记。

      “你今天开始给李氏用治疗剂?”司徒雾拉了张椅子,在冯古耶对面坐下。

      冯古耶盯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内容想了许久,“这病确实狡猾……不过正因它狡猾,我才会用先引出再根治的压迫手段来解,具体说来,由于个体体内墨渠症病毒的多少和身体状态各有不同,我用引出剂彻底激发毒素,并藉由舌根发黑这一最终表征作为判断标准,来进入下一步治疗。之前说过,医药界并没有完全证实血浮症和二层病理与墨渠症之间的直接过渡关系,而引出剂的好处在于能够跳过这些病症,做出根本的反馈。不过,怪就怪在这儿,李氏的病情是三人中最重的,按理服用了引出剂很快就有最终表征,但两个月了,还没出现,”冯古耶吸了吸鼻子,脸缩成皱巴巴一团,“只有一个可能,他体内的毒素早已完全激发并扩散全身,引出剂对而言他失去了意义。既然殊途同归,他的病情也无法再拖,只能尽快使用治疗剂。”

      “嗯,”司徒雾揉了揉额角,“若这样治疗剂也有效,相当于证实了你实验中所未涉及的最极端情况。至于另外两人,不用那么心急。”

      “我当然有数,视病毒的潜伏期而定,我会等到他们出现表征再考虑换药。”冯古耶合上本子,泄了口气解开白卦扣子,甩起腿就往桌上一搁。

      门外倒是消停了不少,只有隐约的说话声。

      荀萧复贴在墙另一侧,挡住跟他一道过来的两人,目光尾随着三个病人,试图打量出这两个月来的变化。

      倒还真看出来些,差的瞧着快咽气了,好的则不好不坏,只是神色凝重,似乎被差的吓得不清。

      “诶诶诶,”荀萧复朝垂头立在一旁的张老头勾勾手指,“我不在的几个月,里面那个死胖子可还老实?听不听少爷话?”
      张老头没抬眼,声音轻不可闻,“荀爷,我只负责打扫和后勤,别的……”

      荀萧复拍了拍张老头肩膀,手指在嘴前做噤声状,“老张你在司徒府也好多年了,该盯着的人你心里清楚,以后灵活点,晓得没?”

      张老头只是低头,看不清是应了还是没应。

      “荀叔,你怎么来了?”司徒雾开了半扇门,扫了眼荀萧复身后的二人,挑了挑眉。

      “哎呀好水灵的姑娘,”一副猥琐嘴脸从司徒雾背后探出,淌着贪婪的目光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荀爷好兴致噢嘿嘿嘿!”

      被蒙着眼的姑娘听到这陌生的放荡话语吓得躲到妇人身后,荀萧复的怒火一下被点着,“你个不要脸的龌龊东西!看我不……”奈何被站在中间的司徒雾使了个眼色生生打断,撇撇嘴气不过,甩了句,“小心你的嘴巴!”

      空气安静了几秒,荀萧复压下怒意,凑近司徒雾小声道,“少爷,我看你最近忙得吃不好睡得少,实在担心,就自作主张把人带来了,要不现在就?”

      丫头寻着话音又往前挪了脚步,冯古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发好奇。

      “不必了,你送她回去吧,”司徒雾绕开众人,慢条斯理地举步朝研究室外走去。

      “少爷,少爷,”荀萧复追上,拉住司徒雾,“七天了,不能再拖了,你看你这憔悴的,我该如何向老爷交代。”

      司徒雾松了松领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下的乌青显得倦意更浓,荀萧复一着急跨步挡在面前,“少爷你不替自己想,也要替研究想想啊!你倒下了谁来盯这贱皮玩意儿?”

      “啧,这人说话怎么就不中听呢?”背后幽幽一句,丝毫不让。

      手心发凉冒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司徒雾晓得自己就算硬撑也抵不过多长时间,终是妥协,“那就在这儿找个空置房间吧,”又侧头想了想,“叫他一起。”

      荀萧复不解,却也不敢再劝。

      妇人照例给司徒雾围上黑丝绒布,扶着丫头坐到另一侧,冯古耶瞅着椅子还多出一截,没脸没皮就一屁股蹭了过去,被荀萧复一把拽起。

      丫头顺从地举起手臂,面容平和,白色丝带被轻轻解下,司徒雾看了眼冯古耶,然后张开嘴露出尖牙咬了下去。

      “呵!”冯古耶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惊得连退两步,怔怔盯了会儿却愈发好奇,如斗眼的鸟儿围着打转,又冲着司徒雾吮血的模样啧啧惊叹,“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少爷确有奇症!乏血病?血紫质病?不对,应该还有其他,弱眠症?多寐症?”

      “闭嘴!”荀萧复烦透。

      司徒雾抹了抹嘴唇,示意冯古耶走近,“冯医师可知好奇的代价?”说着伸出手臂,手腕处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微弱的跳动。

      轻薄的笑僵在脸上,冯古耶好似鬈鼠遇到陷阱般两眼泛着警觉的黑光,来回掂量司徒雾莫测的神情,许久舔了舔嘴唇,干巴巴一笑,伸出手指,“少爷开的价不得不照收。”

      指腹触到的皮肤比寻常人的冰凉不少,短短几分钟,冯古耶的表情竟如听了一出茶楼大戏般变幻纷纭,末了重重往后一靠,端着肚皮秃自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荀萧复朝着冯古耶小腿就是一脚。

      “呵呵,”冯古耶翘起二郎腿,摸着下巴回味了片刻,“别人的我见怪不怪了,少爷的脉象倒有几分意思,内里虚实两力相冲,来微去大,病应在里,可探之无源,息缓欠补,加之体温偏低,平日多寐,饮血为食,可谓错综复杂。不过放眼当下,就没有我冯古耶解不了的难题,少爷若肯给我一试?”

      “既然冯医师都将脑袋捧在手里了,我自然愿意配合,”司徒雾整理衣摆站了起来,“不过轻重主次想必你很清楚。”

      “晓得晓得,”冯古耶嘴上敷衍,眼神已在一旁包扎的丫头身上流连,一双肥手不安分地伸出来,“姑娘流这么多血,冯某给你把个脉开点补药养养呀?”

      “啧!”荀萧复一把打开,开门领着妇人和丫头离开,临走前白了一眼,恶狠狠道,“下流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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