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被困 你就由他去 ...

  •   空地间似乎比方才多了丝细风,吹得人心尖直痒。

      “李哥李哥!”刘氏慢悠悠跟在担架后头,隔着士兵探出身子,笑呵呵地扶着姚氏,“嘿嘿小姚,你看李哥现在这副舒坦样儿,隔着口罩都能看出来!”

      “刘哥你就欺负我看不见,以后来我家玩,我可不让我娘做饭给你吃!”姚氏的口气听着抱怨,脸上却忍不住笑,露出一嘴红肿的牙龈和一颗缺了的大门牙。

      李氏支着担架扶手撑起身来,扭头冲刘氏无奈地拧了拧眉头,指了指光秃的头顶和被包扎地严严实实的手脚,闷闷叹了口气。

      “李哥比刚来时好点了吗?”姚氏合着眼皮,低头朝着担架的方向关切道。

      李氏沉沉摇头,刘氏想了想,如实传话,“李哥说他没有……小姚,其实咱刚见的时候,李哥的手脚还没生这些脓肿玩意儿,他还经常跟我比划比划,就是我看不太明白……”

      “我们来这儿多久了啊,都快记不清日子了,”姚氏挠了挠鼻子。

      “四个月零五天,”刘氏不假思索,放低声音却难掩得意,“我都在墙上记着呢,就刻在摇铃旁边,一个月一行,现在都第五行了。”

      “可那个医师,他好像没做什么,”姚氏被刘氏拉着停了下来,侧头倾听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和铁门被拉开的吱呀声,“当初说是三个月,我才瞒着我娘出来的,谁知道拖了这么久,也不晓得他们给我娘带口信了没。”

      所有人在只有一扇铁门的石砌堡垒前站成一列,为首的士兵转过身抬起担架,小心翼翼地倒退着上台阶,李氏紧紧巴着两边,不时转头听他们说话。

      “你们说,”刘氏突然神神秘秘,“那医师该不会是骗子吧?他能治好么……况且像我这种没啥问题的,他要怎么治?”边托着姚氏的手臂慢慢往上走,“不过我们现在吃喝不愁,配合着治治病,出去了还能拿双倍的补偿金,也是赚了笔。”

      担架到了一楼便慢慢拐进左边的弧形走廊,姚氏摩挲着狭窄楼梯的石壁,“冯医师总说我也算是一只脚踏进了黑血病,但又不完全算。刘哥,我搞不明白,也有点害怕,我只求他能治好我现在的病,还有李哥也是,我听着都替他难受。”

      “诶,李哥,咱明天见,”刘氏朝走廊尽头探出的那个愁眉苦脸的人挥挥手,继续向上,“我看这医师吊儿郎当的,他的话你也别全听。再说了咱又不懂医药,你想破脑袋也没用,横竖是治病,还能越治越差不成?倒不如一日三餐睡懒觉,这样的日子以前哪儿有的过?”

      姚氏欲言又止,苦涩一笑,由士兵带着转进二楼的走廊,听背后笨重的脚步声拾级而上,随后是面前一阵钥匙的响动,冷寂伴着房间特有的砖土味,再一次占据了所有感官。

      ……

      “老爷人呢?”荀萧复拦住一个路过的婆子。

      “老爷他在书房,”婆子低头道。

      长廊墙上的壁画有如倒退般看着精瘦的光头男子疾步而过。书房的门虚掩着,溢出一丝烟味。

      “咚咚咚,”荀萧复轻叩,“老爷,是我。”

      无人回应。

      静候了半晌,荀萧复推开门,漆木长桌后的磨革鹿皮软椅背对着,只露出一丛头发。

      燃尽的烟头耷拉地架在瓷盘一角,荀萧复深吸一口气,还有酒的味道。

      “老爷?”一步步走近。

      软椅上的人有了动静,似梦初醒,左手斜斜执着酒杯,眼睛不离右手的画框。

      框内的画像有些陈旧,纸质泛黄,边角几滴大小不一的黑点印记下是个娟秀签名 ——

      方含誉,1087年5月。

      画像里的女子一袭军装,左右不过二十出头,眉眼英朗,笑容和煦,肩上绣着五匕勋章。

      荀萧复对她很熟悉,不仅因为曾经见过她鲜活的模样,更见过她离开后,给司徒炎留下的执念。

      脚下一顿,荀萧复看着画像,犹豫不前。

      司徒炎察觉到来者,笨拙地转过头,留恋的神伤模样还未尽数收起。

      “老荀?无妨,什么事说吧。”语气难得的低迷。

      “唉,少爷今天找了个理由,把我从研究室里打发出来了,”荀萧复郁闷地靠在长桌旁,忿忿道,“都怪那姓冯的嘴碎,总在少爷面前嘀咕我外行。”

      司徒炎嗤地一声,放下画框,“他这话倒也不假。”

      “老爷,我这不是担心以后没我看着,他跟少爷耍花样么。丫就不是个老实货!”

      “老荀啊,”司徒炎呷口酒,眯起眼,“耍花样这事,要论医药,你看不明白,要论做事和规矩,雾儿不会坐视不理。横竖在我们的地盘,冯古耶这人虽然平时不要脸惯了,倒还不至于不要命。”

      荀萧复不甘,“话是这么说,他一副小人得志的贼样……”

      “这种嘴脸你还见得少啊?说白了也不影响他做研究。先前他给你开的药,你吃了也觉得效果好,那不就行了,”司徒炎拍了拍荀萧复手臂,“雾儿从小为这病花了不少心思,如今长大了,你就由他去解这心结,他有数。倒是军工厂这边,他精力接不上的时候,你替他盯着点。”

      两双眼睛同时沉默地看向画像,荀萧复点点头,算是应了。

      ……

      三屉食盒分量沉甸,盛着相同饭菜。

      石砌堡垒,每日三趟上下,雷打不动。

      也不及照料研究室那个自大烦人的家伙来得操劳。

      张老头例行送饭,门口的士兵简单看了一眼就随手放了行。八月烈日在身上烙了层汗,张老头走进阴冷的楼道,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木讷地抬起头。
      一楼哑巴,二楼瞎子,三楼倒是健全,就是话多。

      算起来已经有五个月了。

      张老头弓着背,有些跛脚,一重一轻地踩过台阶上的灰斑,朝一楼的走廊里拐去。

      数过四扇同样的铁门,张老头放下食盒,咚咚敲了敲,声音苍老又沙哑,“吃午饭了。”

      等了片刻,打开铁门中央的长条小门望进去,看到一张神情急切的脸和一副不太方便的手脚。

      小门又被关了上去。

      钥匙在门洞里转了三圈后,张老头满是褶皱的脸露了出来。四目相对,李氏不好意思地挪到床边,试着用脚支撑起身体,摇晃了几下又吃痛地坐回床沿。

      张老头俯身端起第一层食盒递了过去,李氏嘴里嗯嗯呀呀地接过,手有点脏,指甲连着指尖微微泛黑。

      李氏想说的话张老头从没听明白过。刚来的时候打手语,看不懂,后来李氏手上生脓疮被包起来,只能靠嘴。

      写字也许是个办法。可张老头听三楼的话痨说,李氏生为哑巴从小被人弃养,孤儿一个,大字不识,打杂为生,撑到现在三十好几,自从得了黑血病就经常神智浑噩全身无力,无处生计才只好来这里讨活命。

      食盒里的餐具已经换成了勺子。

      李氏费劲地用包扎之外的一截手指握紧勺子,舀了一口米饭迅速塞进嘴里,然后仰头朝张老头感激一笑。

      张老头盯着这幅因生病而和自己一样衰老的脸,点了点头,默默转身出去。

      楼梯每上一层,堡垒里的温度便高一些。

      张老头不晓得堡垒在废弃前关押过多少有罪无罪之人,只知道如今这里仅有的三人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自愿走了进来。

      空置房间里的尘埃味道隔着门缝散发出来,张老头总是下意识地皱眉,直到认清身在何处,又抑住去打扫的强迫念头和心中泛起的恐慌。毕竟不是司徒府。

      又到了一扇同样的铁门前。

      同样的一句“吃午饭了。” 顷刻门内传来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张老头将手伸向小门的把手,犹豫片刻,还是掏出钥匙。

      门内迎面就是探出双手的青年,耷拉着眼皮,嘴角却上扬着,“张伯?”

      “嗯,”张老头淡淡应了声,俯身拿起食盒,又腾出只手拉住姚氏,引向屋子正中的木桌。

      姚氏摸索着椅子慢慢坐了下来,又摸索着打开食盒,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有些满足,“张伯,今天中午又有肉吃?”

      “是鹿肉。”

      自张老头被荀萧复从府里调来支岛照顾这帮新来的研究室人员时,就被明确要求要“好吃好喝待着”。

      当然“好吃好喝”也分不同程度。

      比如研究室那个铺张浪费的家伙,吃的是和府里一样的上等食物,而堡垒里的三个人,食材皆是些便宜常见的,能管够就算达标。

      一大盘炒蔬菜的顶部架了块方方正正的鹿肉,正是从冯古耶浪费的食材里抠的,连香气都格外突出。

      姚氏摸出右边的勺子,小心地寻着味道舀起那块肉,格外珍惜地咬了小一口,“真好吃啊!”又嚼在嘴里品味了会儿,小声感慨,“张伯,你是除了我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张老头没有作声。

      眼前的青年自幼目不视物,胆小怕人,和母亲相依为命,能做的只是在家中帮衬,过得极苦。

      姚氏说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没想到一待竟这么久,可若是能治病拿钱,也算是二十几年来,头一次替母亲分了负担。

      张老头沉默地看着姚氏细嚼慢咽,印象里他应该是长胖了些,面色也没有那么不济。

      没有什么谁对谁好,不过是可怜人之间的照应,行个方便罢了。

      空气愈发压抑闷热。

      三楼的铁门前,张老头简单地敲门示意后就拉开小门,果不其然看到一个蹲着的身影正对自己。

      “张伯,正等你午饭呢,说来就来了。”刘氏笑呵呵,接过从小门里伸进来的食盒,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张伯你的手艺真不错,随便什么菜都拿手,我家两个娃要是吃过你做的,说不定就再也不吃我的了,”刘氏狼吞虎咽,口齿含糊,“现在一天天地待在这里,任由那个胖子医师瞎倒腾,什么都干不了,还真挺没意思的,不晓得要耗到什么时候,”一口米掉在地上,刘氏快速捡了起来塞进嘴里,“反正我想好了,当初他答应我们三个月放人,结果到四个月的时候才正式治疗,我顶多等到七个月,要是还不放人,我一定得跟他再讲讲价。”

      这样的唠叨张老头最近听得不少,通常他不予理会,只是今天忍不住问了句,“离家那么久,不担心你孩子吗?”

      “担心,怎么不担心,”刘氏挠挠头,一脸苦闷,“我做梦都在担心,一个十一岁一个七岁,还好大娃懂事早能照顾二娃,会做饭会干点家务,不然我也没法离开。”

      “他们的娘呢?”

      刘氏扬起头喝了口汤,咽了下去又叹了口气,“送货的时候,海难,死了,就在二娃一岁的时候。”

      张老头突然觉得,可怜人之间的故事,大抵有些相似。

      “诶,总说我,张伯你也跟我说说你吧,”刘氏好奇。

      张老头别过脸,一言不发。

      刘氏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儿子?女儿?还是都有?嘿嘿,我算年纪,应该也和我差不多大了吧?”

      张老头的脸上晦暗不清。

      刘氏自顾自笑道,“说不定将来出去了还能交个朋友,这趟也算有点收获。”

      “他很小就死了,”张老头有些不耐烦,声音低却语速快,更像是把深埋的悲伤一股脑翻出来,“就在我在外拼命赚钱的时候,没来得及留意他,没救回来。”

      刘氏一时语塞,想了半晌小心翼翼问道,“那你在司徒家……”

      “三十几年了,”张老头放缓语气,回不去的事再计较也只能怪自己,“所以你不该让两个孩子单独在家。”

      “哎,当初也没想到这么久。真的是穷疯了,想着能拿一大笔赏金,”刘氏放下筷子,“小姚,李哥,哪个不是跟我一样的想法,可现在,想出去出不去啊。”

      张老头又一声不吭。

      “哎,张伯,要不这样,等出去以后我带两个孩子来看你成不?权当你自家小辈,”刘氏盖上食盒,拿衣角抹抹嘴,突然笑起来,压低声音,“最好走之前把胖子医师蒙脸揍一顿,叫他游手好闲,让我娃子苦等。”

      张老头透过小门沉默地回看了一眼,接过空的食盒,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含糊地叮嘱了句,“走了。”便关上小门。

      下楼时右腿膝盖伤口的疼痛终于比上楼时轻了些许。那是今早在研究室收拾时被冯古耶甩到的东西划伤的。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

      张老头用手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去收食盒。

      他们这群可怜人,或孑然一身或有所牵挂,也许花费所有代价也走不出困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被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