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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藏疾 “准备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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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日刚跃出海平面。
“呜……”看似空无一人的码头边,突然跑出一列士兵,应着海面传来的低沉汽笛声,踩着整齐的军步,各就各位。
“换旗!”一位三匕军官检查完四周,命令道。
“唯!”一匕士兵小跑至码头一侧的旗杆前,迅速将黄条旗降下,又抽出一面绿条旗升了上去。
铜铸鸾鹰振翅逼近,浩荡庞然的船列喷着白烟,紧随其后。
“全体注意!”待蒸汽船在码头的浮标边稳稳停下,舱门打开,军官指挥士兵们铺好艞板,随即行军礼站于两侧。曲不成调的闲散哨音率先从舱门背后飘出。
“少将早!荀军官早!”众人齐声。
荀萧复嘴里叼了跟烟,两手插兜从艞板上吊儿郎当地经过,来到岸边又站定回头看了看。
“昨晚临时通知行船时间要提前,辛苦大家了,”司徒雾站在艞板中央,侧身同三匕军官交谈,“往后送货时间皆照今日来安排,麻烦让弟兄们做好准备。”
“少爷放心,”军官正襟,声音洪亮,“大家随时听令!”
铁臂吊车“嗡”地启动,笨重而稳当地朝泊岸的船队驶去。士兵将盖于集装箱上的黑色油布掀去,四角扣上铁丝架子,随后吹响口哨,朝吊车里的人挥手示意。
司徒雾避开忙碌的士兵,径直走到水泥房对面的白色帐房里。
“这是明天的送货单,你让工厂先按量备好,”司徒雾将一枚信封递给军官,“下周军队临时练兵,枪支弹药的需求是现在的三倍,你尽快安排工厂加急生产。”
“唯,”军官拆开信封扫了一眼,方要同司徒雾核对数量,只见他形色匆匆地向外走去,下意识问道,“少将您有急事?需要我帮忙吗?”
“啧,少将的事轮不到你管。”荀萧复龇了一嘴。
军官立马认错般地低下头,司徒雾退回来拍了拍军官手臂,没有任何责怪之意,“有些事情要处理,没关系,你忙吧。”便朝码头的出口走去。
……
换下一身军装,司徒雾穿着轻便地下楼,荀萧复已经在大厅等候。
“人什么时候送过去的?”两人疾步穿过长廊。
“昨晚,”荀萧复搓着光溜的脑袋,“这姓冯的心思可滑溜,就蒙眼走几步路,还能靠鼻子耳朵猜探出点府里的情况,后来我叫人将他绑了,蒙住脸,塞在垫了草席的箱子里运到研究室去的。少爷,您以后可要小心这人,坏着呢。”
“我倒未见他有多恶劣,”司徒雾朝府院后门的士兵点头,士兵见状用锁打开后院一处隐蔽的暗门,又拉了下门边的铃线,请他们通过,“医者本就心细敏感,他又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注意力程度自然更高。”
暗门之后是一段弯曲封闭的密道,狭长的砖墙上每隔几步点有汽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密道尽头堵了道无丝无缝的石门,荀萧复用指节在上面敲了一段怪异的节奏,顷刻光线从被拉开的缝隙中涌入。晨曦就着面前铺设的砾石桥廊返入眼底,叫人视野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海风透过桥廊两边的铜铸雕像浅浅吹来。
“报告,车已备好!”两人刚从石门走出,一位二匕士兵小跑步上前。桥右侧泊了辆敞篷蒸汽军车,车头竖着镂空的鸾鹰标志。
司徒雾和荀萧复先后上了车,桥头站岗的士兵挥动橙色信号旗,车身发动复而驶入大桥中央。
持械的站岗士兵沿桥交错分布,皆行军礼目送军车经过。“他有提什么特殊要求?”车逐渐减速,司徒雾仰头望着桥尾入口处巨大的鸾鹰铁牌,鹰头之下,士兵正打开铁门。
“说起这个,”荀萧复冷笑一声,语丝从牙缝里钻出,“我愈发信不过这家伙。我让手下去问姓冯的要一份研究准备的医药清单,可他竟给我列了一纸吃食回来,末尾还添了句\"就不告诉你”,哼,看我等下怎么收拾这个贱骨头!”
军车驶过铁门,颠簸着碾过减速带,然后车头调转,开往一片铺葺平整的支岛陆地。
“荀叔,之后同冯古耶有关的一切事务都交由我来处理吧,”司徒雾瞥了眼荀萧复掰得咯啦作响的拳头,“若是工厂和军队那里我有所顾及不周,还要麻烦荀叔多费心了。”
硬冷高耸的烟囱冒着灰白烟雾,低矮连绵的厂房伫立其间,时不时有士兵疾步穿梭。低沉而规律的机器轰鸣声穿透厂房的砖壁,为空气打上了某种沉闷的节奏。
军车出乎意外地没有在老地方停下来,而是驶离厂房,朝支岛的深处前行。
一段拔地而起的白色高墙圈地为营,将四周任何通路都堵得严实。墙面未有任何标记装饰,只在入口处有道笔直的竖线。二匕士兵下车走到白墙前,朝竖线内小声交谈,又从兜里掏出张纸递了过去。
“嘎吱。”墙体发出钢轴刮擦的金属声,竖线裂了道口子,开到勉强容一车经过的宽度。
二匕士兵一路小跑回到车上,发动军车迅速穿了过去。
“这堵墙表面看起来只是石砖砌成,”荀萧复扭头看着逐渐合上的墙面,有些得意,“实际上里面夯的是最坚硬厚实的钢铁,出口就这一个,守门和巡逻我都换成了二匕以上的心腹,保证外面的人混不进来,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军车在一栋四方的白色平房前停了下来。
“按照少爷的意思,研究室的构造已经简化,”荀萧复引着司徒雾朝平房唯一的入口走去,“除了大门,只在顶上开了个焊牢的通风井。”
敞亮的中央大厅里空无一人,崭新的瓷岩地面光滑洁净,延伸到平房的各个角落。分隔的门室沿着墙壁围成一圈,房门皆掩。
“我托人打听了济海医学研究院的门室分类,大致先安排了一下,”荀萧复从左到右一一比划,“草药室,仪器室,动物实验室,消毒室,资料室,综合研……”
“哐当!”综合研究室的大门忽然打开,一根骨头擦着门框飞出,撞上对面的墙壁翻滚跌落。
“哎老头!”冯古耶的怪叫充斥着大厅,“这个不能动!你把那个收了啊,都放多久了!”
荀萧复面上一阵抽搐,难堪地瞟了眼司徒雾,嘴里骂骂咧咧地朝研究室快步走去。
“我看你是皮痒了!”荀萧复怒喝,眼底尽是一片狼藉,果皮肉屑混着打翻的茶水和揉烂的纸团被丢了一地,而冯古耶正左手抓着鹿肉,右手托着量杯,不甚耐烦地训斥着门口瑟瑟发抖的老头。
荀萧复火气嗖地上头,边抽出甩棍边向前扑去,“少爷,我先收拾完他再把屋子恢复原样。”
“荀叔!”司徒雾从背后叫住。
荀萧复手举在半空,硬生生止住脚步,捏着拳头忍了半晌,忿忿地放下甩棍,瞪眼盯着冯古耶。
冯古耶不屑地撇了眼,似笑非笑地咬了口鹿肉,嚼得嘎吱作响,又就着量杯喝了一大口水,怪声怪气道,“哎哟,小少爷来了。”
司徒雾用脚拨开地上的垃圾和瓶罐,扫视了四周,随手将放在聚温仪上的一支蓝银色液体盖上瓶塞,转身插进远处的纳冰格中。
“呵,看来小少爷是偷偷补过课了,”冯古耶挑了挑眉,抄起白卦一角胡乱抹了抹嘴,“还识得剑翁鱼胆汁,晓其剧毒,不可高温敞口放置。也不知道是哪个自以为是的外行人,”说着挑衅地看了眼荀萧复,“明明不懂药理还要自作主张,我倒是第一次见人将药液按颜色来分,还大方地敞着瓶口,莫不是上来便要毒死我们。”
荀萧复脸上青红一阵,提高嗓门,“别给我虚张声势,你要是没有真本事,在这儿骗吃骗喝,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冯古耶自余光中打量着荀萧复,拇指轻轻捻着食指,自顾自道,“ 面红目赤,暴躁易怒,乃肝气郁结,四肢精瘦,腹鼓面青,乃胃气阻滞,右足曲跛,左膝磨损,则为腰骨有疾。荀爷,在军队落下不少病根子吧,可要我开副方子缓解缓解?”
荀萧复一怔,咽了咽口水。
“冯医师果然医术极佳,能望诊而通病。”
“哎,荀爷的病稍作调养便可好转,”冯古耶神色得意地接过司徒雾的话,“倒是小少爷你,形消其峋,面白如纸,灵气虚飘,但又目光有神,发盈润泽,如此两相矛盾,少见得很。莫不是……随娘胎而出的某种贫疾,小少爷若是有何难言之疾,同我冯某人一叙,讲不定药到病除。”
司徒雾眉头一沉,低头摆弄起桌上的药瓶,语气喜怒难辨,“冯医师只管专心研究墨渠症,别想些有的没的。否则兵洗池的曲尾斑鳄肚子饿起来,可管不了别的。”
冯古耶悻悻地收起戏谑模样,恍然想起面前的年轻人正是士兵口中位高职重的瀚淼星总军部少将。
“张伯,麻烦收拾下研究室,”司徒雾临走前,对着躬身一旁的老头嘱咐道,又扭头看了眼冯古耶,“研究工作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冯古耶微愣,定了定神,正色道,“准备三个人。”
……
正午降雾。
三人一室。
“开始吧!”冯古耶将量杯中的曲生酿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酒酸味漫开,惹得荀萧复嫌弃地撇过头去。
静默片刻,坐在中间的人斜支着脑袋,没有一丝反应。荀萧复伸手轻轻拍了拍,司徒雾微启双眼,带着惺忪倦意掩嘴打了个哈欠,过了半晌,朝门口道,“把人带进来。”
三个被蒙眼堵嘴的男子哆哆嗦嗦,由看守的士兵推攘进研究室。
“诶诶,慢着!”眼看士兵就要解开黑布条,冯古耶敲了敲桌子,挺着肚皮哐地从椅子上站起,如同挥蝇虫般驱开士兵,凑近了查看。偶尔用小指钩起对面人的衣袖,总是叫那人惊惶退缩,而冯古耶却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满意神色,围着三人兜转了片刻便回到座位。
“解了吧,”司徒雾点头示意。
“哎哎哎!”最右的矮壮男子在布条被扯去的瞬间挡住双眼,黝黑的手臂阻隔刺目的灯光,待视线逐渐清晰,惊惶失措地望向四周,同最左的男子面面相觑,继而壮胆朝面前坐着的三人问道,“你们!你们不是说好吃好喝供着还有钱拿,这是哪儿?你们要干嘛!我的两个孩子还在等我回去!”
“嗯,嗯嗯……..”最左的男子张着牙齿不全的嘴咿咿呀呀,挥着手势在空中比划一通,又立刻吓得蜷缩在角落,扯着缝满补丁的破烂衣服掩住红肿流脓的疮口。
唯独中间的男子始终闭着布满疤痕的眼皮,隐约露出一道眼白,惨白干瘪的手指微张,哆嗦着朝前小心摸索,犹豫片刻瑟瑟问道,“你们真能治好墨渠症?”
“啧啧啧,一个哑巴一个瞎子,”冯古耶戏谑地翘起双脚搁在桌上,抖得椅子嘎吱作响。
司徒雾侧过脸,眼中淡淡警告,冯古耶闷声收脚老实坐好。
“瞧这阵仗就把你们吓得,”冯古耶拨弄着脖子上的葫芦盖,“你们有福了,知不知道?光晓得拿钱,真没出息!”又指着自己,语调越飘越高,“我,冯古耶,瀚淼星研究墨渠症最厉害的医师,在之后的三个月,就给你们把这病彻彻底底地治好!”
话音绕着屋子来回晃荡了几圈,沉默过后,最右的男子疑惑开口道,“可是我没病,”又反复打量身旁病色恹恹的两人,“是他俩需要治吧……”
冯古耶哼笑了两声,撇嘴摇了摇头,“墨渠症潜藏在每个瀚淼星人的体内,只是发不发的问题。你看这个哑巴,他已经出现二层病症,这个瞎子,不好说,血浮症倒是挺明显了,至于你,现在看着没问题,谁知道呢?而济仁堂那帮家伙,充其量就是把病压下去,像我这种能根治的,可是第一人啊第一人!”
难以置信的情绪弥漫在三人之中,哑巴站起身来,打着手势。
“瞎比划什……”
“他问他们需要做些什么,”司徒雾不动声色截了冯古耶话头。
冯古耶摸了摸下巴,“你们只要定时配合我的治疗和检查,其余时间,好吃好喝过着,还有单独的房间。三个月一到,我的研究成功,你们领赏金走人。”
荀萧复听着冯古耶的夸夸其谈皱了皱眉,不甚耐烦地砰砰弹着桌子边缘,又从眼风里扫到司徒雾的一撇,收回手交叉在胸前。
三人的面色渐渐舒缓,皆点头哈腰地顺从起来,士兵又要上前将人绑起来,司徒雾摆手遣开,“不必了,带他们回房间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