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缠弦 真恨不得将 ...
-
角落里黄铜拈丝盆的外缘沁出一层薄薄汽雾,盆内混着薄柠草汁的冰块化了大半,有如被搁浅的孤岛伫立中央。方及初夏,热潮未盛,屋内本还用不上置冰。
二十来个男子手持账本,围成半圈坐在会客厅中,不时地交头接耳,显得有些杂乱拥挤。
正午的烈日铺洒在后园幽兰院的橙铃花之上,黄灿灿的光泽几经反射映入会客厅的鎏金玻璃,叫屋内的空气愈发燥热。
“15号码头本季的总运额,四千一百斛金,总运单数,”会客厅左侧的矮个男子舔了舔食指,捻到下一页,找着最下方的数字,“两万七千一百八十二笔。”
“切,假的吧。”会客厅右侧传出不屑的反调,在众人嗡嗡的窃语声中尤为刺耳。
气氛一时凝滞。
半圈中央的窄桌上,伏身奋笔记录的驼背老头扬起大脸,眯着小眼从耷拉在鼻梁上的眼镜里扫视众人,不消片刻便找出了声音的主人。
屏住一丝尴尬,矮个男子撇了眼左手边若无其事摆弄粗环金戒指的彪壮男人,然后挺直胸膛合上账本。
“咳,”彪壮男人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地翻开账本,漫不经心划过几页,“23号码头,六千五百斛金,四万两千七百十二笔。”
“你们安全海域平时这么热闹,怎么运单数听起来冷冷清清,”方才发出反调的男人干脆亮起嗓门,“庞领事,这笔账要不要重新算算?”
“淡季就这点货我能有什么办法?”庞兴啪地将账本一合,翘起二郎腿,“啧,听管领事的口气,中远海域的生意倒是不错?”
“庞领事莫不是事情太多糊涂了,”管尤冷哼一记,指了指坐在会客厅中间三四个面无喜怒的男子,“撇去他们凶险海域本身差异化的定价,安全海域给船家开的价格直逼我们中远海域的成本,还有谁愿意来我们码头运货?”转头朝右手边正襟危坐的男子吩咐道,“铭宣,你给少爷念念我们中远海域上个季的数目。”
“诶好,”廖铭宣同谢瑞对了个眼神,“我们37号码头每个季都差不多,这次是三千四……”
“37号是咱造船码头,运的也全是自家行当,你念别的。”管尤不耐烦打断。
廖铭宣窣窣翻了几页,“45号到71号码头加起来总共七千八百六十斛金,五万零一十三笔。”
“少爷您听听,我们整个中远海域加起来才比他们安全海域的一个码头多了点零头,”管尤从廖铭宣腿上抓过账本,掀得哗哗作响,“庞领事好心思,倚着天然的资源优势步步扩张,用价格把我们逼得连连后退,这兴隆的局面怎么到了账上却如此平淡?莫不是想糊弄少爷少交点税金,养肥自己?”
“管领事,说话要有证据,”庞兴懒得抬眼,拍了拍衣服下摆,“否则谁知道,你污蔑我的这一套说辞就是你自己使的那一套方法呢?”
“你!”管尤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庞兴的鼻子骂道,“得了便宜还反咬!我看你!……”
“诶诶诶,”彭三千笔杆敲着桌面,“报个账,怎么就闹起来了?”
廖铭宣看了眼双手抱肘低头不语的谢瑞,赶忙将管尤拉着坐下。
彭三千叼着笔无意识地啃着,翘着小指快速划过账本,刚要开口,眼风扫过谢瑞阴晴难辨的神色,心下明了,指着账本某处含糊不清道,“哎呀这个数,诶我想起来,现在统计账目的是个新手吧?怎么是个粗心货,这……少爷,庞领事你们看看,安全海域和去年的数差这么多,肯定是漏数了,瞎玩儿呢他,”两指夹着笔杆,煞有介事地看着庞兴,“庞领事要是不介意,待会儿我替你好生教训这不懂事的崽子,瞧他下回还敢不带脑子做事。”
“呵,有劳彭总管费心了。”庞兴似笑非笑地摩挲着两腮的胡子。
屋内的热气升腾聚集,谢瑞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领口的纽扣解开,“最近谢运行将对码头进行大规模的翻修和更新,因此资金需求相对更大。就整体而言,海域之间本质有差,但如何将每个海域的利益最大化,也是谢运行的责任。彭叔,之后的一周内麻烦你帮忙收集每个码头的难处,我会一并考虑进翻修计划里,”转身扬了扬下巴,“廖叔,管领事这儿尽量加派马力足的新船只,确保跟上运货量。哦对了齐叔,凶险海域的运货情况如何?”
坐在会客厅正中的平头男子恍过神,吐了口气,沉沉道,“禁渊海域海底养殖带的石滴草产量最近挺稳定的,基本大单就靠它了,别的小单陆陆续续就那样,没出什么岔子。”
坐在会客厅正中的平头男子恍过神,吐了口气,沉沉道,“禁渊海域海底养殖带的石滴草产量最近挺稳定的,基本大单就靠它了,别的小单陆陆续续就那样,没出什么岔子。”
“管领事干这行这么久,愣是没明白什么叫市场选择,呵呵。”庞兴侧了个身,同身旁的矮个男子戏谑笑道。
“嘿你!”
“好了好了,”谢瑞摆摆手,揉了揉发涨的眉头,“等下麻烦彭叔先把账目对好,我还有事先要出去一趟。”说罢匆匆环顾众人,从椅子间绕过疾步出了门。
喧闹的交谈声在背后骤起,谢瑞逃离般地快速穿过幽兰院,低头在裤兜中寻着某物,摸了半晌不见踪影。
“哗!”半空突然落下瓢泼水仗,朝着谢瑞迎面浇下。
“少爷,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年纪甚小的粉衫丫头惊惶失措,伸手想为谢瑞拍去衣服上的水迹,只是忘了还捏在掌中的木瓢,瓢中的墨绿颗粒顺着臂力溅洒出去,密密地黏了谢瑞一身。
丫头顿时被吓得哑口无言,膝下一软瘫跪在地上,低垂脑袋眼眶含泪。
头顶的空气异常沉默,唯有八锦鲤池边打挺的小鱼发出急促的声响。
“你是第一次喂海信鱼吗?”谢瑞敛眉看着聚在池中的一团橙红,语气低沉。
丫头哽咽,微微点头继而又摇头道,“是……不是,之前黄衫姐姐教过,我没记住。少爷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您罚我吧。”
某个似曾相识的片段从脑海中闪过,谢瑞轻叹一声,弯腰捏住地上的小鱼放进池中,丫头见状赶忙放下木瓢一道帮忙。
“海信鱼要像这样均匀分散地喂,一把倒只会像刚才那样。”谢瑞绕着池边轻抖木瓢,亲自示范,丫头在一旁拘着手,随后小心翼翼地接过递来的木瓢。
“待会儿把地上收拾收拾,下回记住了。”谢瑞将手伸进外套内兜,被掏出的方巾一角扯着个银圆物件一同跌落掌心。谢瑞看着寻得的怀表舒了口气,打开银盖看了眼时间,又步伐焦急地朝卧房走去。
“少爷,是我。”有人敲了敲房门。
谢瑞匆忙将换下的衣服丢进编篓,边扣着袖口边开门。
“少爷,他们刚走了,”廖铭宣看着四周无人,快速进房将门关了起来。
“嗯,”右手的纽扣不断从指尖滑出,谢瑞有些不耐烦,“你说。”
“安全海域的账肯定有问题,管尤派人查过,但做账的都是亲信,不容易渗透,”廖铭宣犹豫地看着脸色逐渐晦暗的谢瑞,“不过他们码头人手需求量大,我打算先在外面找几个脸生的伙计混进去。”
“我就知道!这个庞兴,仗着当年和父亲一起打天下的老脸皮嚣张至此,父亲姑且容他,可如今已经在明面上对着干,趁谢运行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点火,真恨不得将这个老不死的一把摁在济海里了事,呃!”谢瑞涨红了脸,急躁地将扣了许久的袖口粗暴地塞了进去。
廖铭宣被谢瑞突然提高的嗓门吓得后退一步,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看着谢瑞额头暴起的青筋,廖铭宣突然无法将之前温文尔雅的少爷同眼前刚发泄了可怕言语的青年联系在一起,愣了愣道,“少爷你还好吗?”
谢瑞仰头深深呼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又轻轻晃了下头,神色平静了些许,“凶险海域一直是置身事外的态度,目前我们能联合的只有中远海域,你对管尤那边多上点心,另外一定要查清庞兴的资金流向,看他到底打什么鬼主意。”说着一把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眼时间,抬腿就往外走。
午后一点。
薄汗打湿了白衬衣领口。
排队的人们在撑开的伞下无精打采,对面盛记门口的小伙懒懒地收拾着蒸锅。
谢瑞顿了顿脚步,调整好微喘的呼吸,又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
一脚踏进济仁堂的大门,谢瑞顾不上打招呼,先将四周角落看了个遍,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少爷,”成药柜台前的苏子谦抬了抬眼皮,“有事?”
脸上还挂着一丝疑惑,谢瑞拉拉衣角犹豫道,“子谦哥,小词她不在?”
苏子谦撇撇嘴,低头写了几笔,慢悠悠道,“你找她何事?”
“额,”谢瑞回头看了眼人群,近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先前听宋叔说她今日会从外岛研习归来,约午后就来济仁堂。”
“然后呢?”苏子谦音量不改,语气疏离。
谢瑞有些难为情地摸着手指,“她出去好几个月了,我想看她是否一切安好。”
“有辛医师在,她能有什么不好,”苏子谦淡淡瞟了一眼,转身拿了箱药一边摆着,“她研习被耽搁了,要再晚一周回来。谢少爷要是没事,可以回了。”
“哦,嗯……好,那子谦哥再见,”谢瑞尴尬地向后退了两步,神情暗淡。
“宋师叔!”
“谢少爷!”
背后同时响起两声叫唤。
谢瑞转身,宋念真方从侧门出来,朝他点头示意。
“谢少爷为何……”宋念真忽然明白,颔笑道,“小词晚归,确实是临时有事要处理,不过我正要找你,方便随我到后院一趟吗?”
后院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屋子中央堆满约一车高的药品。
“宋叔,下一次的交货时间应该还没到。”谢瑞稍一盘算。
“这是新药,医药司刚批下的,原材料比较珍贵,因此量少,”宋念真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我们打算除了在济仁堂出售,先只在近海居民多的地方铺货。”
苏子谦端着茶水进来,一杯小心轻放,“宋师叔请,”一杯无甚感情地搁在桌上,“喝吧。”
待苏子谦离开,宋念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需要新药的店铺明细。”
谢瑞接过粗粗扫了眼,“好,我稍后派人来取。”
宋念真将他打量了许久,忍了忍开口道,“谢少爷最近精神压力是否有些太大?脸色似乎比先前更差了。我给你调的舒缓补药服用了吗?”
谢瑞撑着下巴,倦色颓然,沉默半晌又靠向椅背,闷闷道,“棘手事确实不少。多亏有宋叔的药,对舒解精神确实有效,只是药快吃完了,宋叔若是……”
“你竟然吃得这么快,”宋念真眉头微蹙,不禁担忧,掂量半晌从抽屉深处拿出个白瓷瓶,推到谢瑞面前又一把拦住,沉声道,“切记,缓解精神压力更重要的是放松心情放下心思,调节好情绪比一切药都来得管用,我给你的药只是辅助,千万不可过量,关键还是在于你自己,懂吗?”
谢瑞愁眉稍展,感激点头,“宋叔的叮嘱我明白,我会尽量调节。药的事,还请替我保密,不能让小词知道。”
宋念真语重心长地点点头,“放心,谢少爷既然将此事托付给我,我定会保守秘密,不叫任何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