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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嗜红 只会多给少 ...

  •   “哒,哒,哒……”

      坚硬的皮鞋声回荡在拱顶走廊,格外空寂幽冷。

      “噗通……咕噜咕噜……”

      脚步声止住。

      荀萧复靠着瓷石栏杆往下张望。一条身长十来尺的曲尾斑鳄从水下探出头,嘴边挂着半截鱼头。

      “咻咻,”荀萧复对着斑鳄吹了记口哨,兴致勃勃地等着。

      斑鳄的眼睛向上翻了翻,返出黄绿色的光泽,两排狰狞的粗长獠牙一呲,好似打了个冗长的哈欠,起身慢慢朝池子的另一头游去。

      开春已有一月。

      由于司徒府临海而建,兵洗池的水由济海直接引入府内。根据司徒炎的爱好,兵洗池里起先养了几类冷血动物,自从一一进了这条曲尾斑鳄的肚里以后,就任由了它,没再添甚新的伙伴。

      荀萧复不大理解一条斑鳄有何值得把玩之处。四季之内,池水之中,一季冬眠,另三季胜似冬眠,还不如养些龟鱼来得有趣。
      荀萧复耸耸肩,走到拱廊尽头,站在一扇紧闭的石门前。门上刻着繁密复杂的雕花,中间是个突出的石狮脸,龇着獠牙虎视前方。

      顺着石狮的下巴往里探进手指,荀萧复熟门熟路地摸到那块嵌着的金属片,用力一摁,石狮下方的雕花石板滋滋地朝两边分开,露出一张黑白相间的圆盘。圆盘外围被分成二十四个小孔,每个小孔里染了不同的颜色。

      荀萧复从上衣内兜里捞出一大串钥匙。每条钥匙的齿纹有着细微的差距,齿纹的边上刻有一道色带,与小孔里的颜色相一致。
      “二,五,十七,十九,二十一,”荀萧复小声喃喃,手指寻着数字所对应的小孔颜色,然后掏出钥匙,一一插进去。

      门纹丝不动。

      “嘶,”荀萧复啧着嘴,眉头紧锁,“又记错了?上回我锁的应该是这几个数字啊。”

      “哦!哎……”重新在圆盘上数了数,才发现最后一枚钥匙插错了地方。

      “嘎哒,”石门的一侧打开,荀萧复松了口气,拔出钥匙,雕花石板快速合拢。

      摇了摇头,推门进去,又立刻反手锁上。

      石门的机关,荀萧复对付了有整整十八年,却总是时而挨栽,只因司徒炎想的这个滴水不漏的怪招。

      圆盘的密码即为每次他离开前所选的小孔组合,而每次石门以该组合从外面被打开后,密码自动清零,门由内反锁的系统与圆盘系统隔开,因此当他再次走出门,重新选择,就能生成一组新的小孔密码,完美避免了被人盗密的情况。

      完美的还有他身上绝无仅有的一串钥匙。

      美中不足的大概是他的记忆力。

      可如此折腾,不过是为了确保一件事情。

      没有荀萧复,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沿着石门背后的台阶向下,是一丛茂密的龙针树,开口的小径掩映在低垂扩散的枝丫中。

      荀萧复一路拨开树枝,走了约莫百来步,树丛中央出现了一方空地,路面换成了硌脚的卵石。

      一座低矮的独栋院堡孤单地被龙针树包围,只剩下尖顶之上可窥见一方天野。

      细密有力的常青蔓攀着院堡门边的木架,绕得郁郁葱葱,间或点缀着几颗嫩黄的苕云花苞,春风拂过,几欲展叶。两只寻常的孔翎鸟在悬于门头的铁丝笼里打盹,仿若粘了两团绵柔的彩色毛球一动不动,只有肚皮上微弱的呼吸起伏容人分辨。

      二层的窗户晃晃有个人影闪过。

      手还未叩及门环,门就被人从里面快速打开,一个拾掇得整洁素净的妇人拉着门腼腆问候道,“荀爷,您来了,请进。”

      “嗯,”荀萧复淡淡点了点头,抬眼扫视屋内。

      三五个丫头在正厅角落里的绣花棚架旁静静做着女红,见了来者,彼此心照不宣地将银针搁进针线篓,整理裙袍站到屋子中央,眉眼间隐隐有期待之色。

      后院的门被拉开,两个年纪较小的丫头拎着带土的锄头,缩手缩脚地钻了进来,瞟着妇人的神色,慌张地躲在人后。

      “姑娘们,按照自己编号的顺序一排站好,把左手袖口拉到手肘处给荀爷查看,”妇人小声嘱咐,将两个躲着的丫头轻轻拉向前,转头略难为地交代道,“15号和16号是上周刚来的,还没去过少爷那儿,有些生疏,荀爷您多担待着。”

      “她们两个,多大年纪?”荀萧复执着前面丫头的手腕,用指腹搓着上面的伤口,头也不抬。

      “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五岁,”妇人如实回答。

      “你解开给我看下,”荀萧复没有接口,指着第四个姑娘命令道。

      腕间是新换的纱布,最里层还隐隐渗着血迹,丫头把布头摘去,两排凹陷的牙印割裂原本完整的皮肤纹理,新鲜的赤红覆盖旧伤的浅褐,如同在一块窄小画布上反复添笔。

      “9号是上次给少爷送去的丫头,”妇人观察着荀萧复的神情,“按规矩,红屋的丫头不能用药,9号的体质偏虚,恢复得比一般人慢些。”

      “嗯,那她先停一阵子。”荀萧复撇撇嘴,背着手继续向前。

      “荀爷,您让我去吧!反正我伤口还没愈合,更方便少爷……”9号丫头急急拉住荀萧复的手臂,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垂下头缩回手,从眼角偷瞄。

      荀萧复踟蹰一顿,复而摆摆手,“罢了,少爷不会允许的。”

      9号丫头泄下气来,却依旧不甘心地将手腕晾着,眼巴巴地盼着他转身再看一眼。

      “就她吧。”荀萧复朝略显丰腴的15号丫头努努嘴,将她的手捏成拳头垫在自己掌心,又伸出两指拍打她的手腕,直到青筋脉络清晰凸显,方才满意。

      “是,”妇人颔首,躬身将荀萧复请到正厅的座椅前,“荀爷您稍作休息,我带姑娘去准备准备。”

      15号丫头通红了脸,如桩子般钉在原地,被众人推搡着上了二楼。楼上一阵窸窣动静,有女子饮泣的低咽幽幽坠坠,在一句轻呵里寂然无声。

      稍顷,楼梯上传来由远及近的细碎脚步声,荀萧复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抖抖裤腿站了起来。15号丫头被换了身黑缎长袍,拖曳至地,黑纱被系在耳后,紧紧掩住面容,一双微肿细眼低垂躲闪,左手死死拽紧妇人的臂弯,露出泛白的指甲。

      “走吧。”荀萧复拨弄着钥匙串,发出细微金属刮擦的声音,在众人的屏息间显得有些刺耳。

      妇人肘间暗暗用力,倔在原地的15号丫头不甚情愿地挪动脚步,其余丫头亦步亦趋,如临巢的雏鸟,三分盼归,七分巴望,直至三人身影没于丛中。

      一扇软皮镶边铁门前,荀萧复阻了妇人和15号丫头,随意叩了叩门,“你们先在这儿等着。”

      嵌在门头的长条小窗迅速开了又关上,转眼铁门被拉开条细缝,荀萧复侧身经过后,又被关了严实。

      房间横贯南北两头,墙壁高耸,沿边固定了两面与天花板等高的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书籍。每隔十尺垂有一盏八面晶透的海冰灯,五盏之后的角落深处,荀萧复找到了自己要寻的人。

      “少爷,”荀萧复轻声道。

      “……嗯?”一颗扎着松垮微卷小辫的脑袋耷拉了半晌,恍然回神般,有些迟钝地抬起,“哦,荀叔,找我有什么事吗?”司徒雾掩面打了个哈欠,按住将将滑落的书册,放回腿上。

      荀萧复撑着膝盖坐到司徒雾一旁,侧身关切道,“最近寐症又严重了?医师给你开方子了么?”

      司徒雾神色淡然地点点头,手指摸索着解了粒衬衫扣子,“父亲找过人,没用,”静了会儿,眉间微皱,“我从小如此,不明白他在执着些什么。”

      “老爷如今就你一个亲人,肯定想尽办法要治好你的病,”荀萧复拍拍司徒雾的肩头,朝门的方向指去,“荀叔我粗人一个,不通医药,只会多给少爷找些补头。”

      司徒雾顺势看了眼紧闭的铁门,心下明了,却只是拨弄着书页,许久才应道,“再过两天吧。”

      “诶少爷,都四天了,该复饮了,”荀萧复急切,“我晓得你从小就反感这事,曾经还憋到差点没命,可这不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么,何况眼下又要多一件大事。”

      司徒雾指下一顿,挑眉望向荀萧复,“研究室准备妥当了?”

      “妥了,昨晚刚好,少爷要是愿意,马上能开始。”

      “那人呢?”司徒雾合起书册。

      “还关在地窖里,每天一顿饭吊着,别的一概不管。”荀萧复不以为然。

      “军医那里不是很早就出检验结果了么?”

      “老爷的意思是先杀杀他的狂气,无论什么结果,苦头都少不了他。”荀萧复掰着指节,清脆的咯哒声同书房的沉穆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嗯,”司徒雾将书搁在一边,略有不悦地站起,“父亲在令人出人洋相这方面,心思倒是很多。”

      “嗨,老爷这不是为少爷考虑么,”荀萧复好言辩解道,“只要让姓冯的老实些,您管起来就省力些。”

      司徒雾沉默片刻,“不必耗着他了,明天就开始吧。”

      “那门外的人……?”荀萧复试探道。

      司徒雾喉头轻轻滑动,半晌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朝书房深处走去。

      荀萧复面露喜色,朝门口的士兵挥了挥手。

      15号丫头进了隔房后,荀萧复反手把门带上。

      司徒雾双手插兜坐在长椅的一侧,抬眼看了看躲在妇人身后的丫头。

      “少爷,”妇人鞠躬,安抚地拍了拍丫头的手,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块干净厚实的黑丝绒布,上前给司徒雾围上,随后又牵着丫头来到长椅的另一侧。

      在距司徒雾还有两臂远时,丫头停住脚步,憋红了脸使劲摇头,任由妇人如何拉拽也不愿向前。

      “快点儿,磨蹭什么呢!”荀萧复不耐烦地朝眼中沁满泪水的丫头喊道。

      “荀叔,别吓到她,”司徒雾小声制止,又轻拍了身旁的位子,“只一小会儿……我不会伤害你。”

      丫头抽泣的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打湿了遮面的黑纱。司徒雾只耐心地等,眉间隐有不忍。

      僵持了稍许,丫头的情绪逐渐平稳,脚步开始松动,在妇人的引导间,终于怯怯地坐在司徒雾的背面,颤抖地伸出左手。

      司徒雾执着手腕两边,将腕间洁白的丝带抽去,就着灯光寻到两根清晰的血脉,顿了顿柔声道,“会有点疼,”便张嘴借着两颗尖牙,咬了下去。

      丫头浑身一颤,疼得呜咽,妇人将她搂在怀里,遮住双眼。

      一股腥甜的血液混着皮肤上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进入口腔,司徒雾感到一股暖流潺潺注入,身体好像有了温度,也本能地渴望更多。

      只吸了几口,司徒雾便撇开头,放下手腕,示意妇人给丫头包扎。

      荀萧复惊讶,“少爷就饮这么点?不够吧……”

      “已经足够了,”司徒雾擦去嘴角渗出的血,去洗手台冲去血迹。

      丫头脸上挂着泪痕,愣愣地看着司徒雾的背影,又低头看妇人给自己处理伤口,有些恍惚。

      “少爷,我送完她俩就来找您去见那人,”荀萧复待妇人收拾完毕,小声对司徒雾交代。

      “好,”司徒雾淡淡回应,又朝将要离去的丫头道了声,“谢谢。”

      丫头微讶,眼底渐渐渗出水意,只是恐惧不再,竟有一分感动和留恋。

      ……

      地窖的门口隐隐飘着臭味,如同无味的清溪里游窜着几只鬈鼠,搅得人心生厌恶,躲闪不及。

      荀萧复扇着手,满脸嫌弃,“怎么搞得,一个月能臭得和销污池一样……这人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兄弟们每天都定时确认呢,”士兵忙点头哈腰,一匕肩章跟着上上下下。

      “先开个门,”荀萧复往后退了几步,拉长袖子掩住口鼻。

      “嘎哒,”士兵将锁打开,用力推开门又赶紧退到一边,脚头有些急。

      一股浓郁的恶臭比先前放大了几倍,带着侵略的攻势从屋里奔腾涌出。

      “咳咳……”荀萧复站在台阶上,眉头拧成绳结,含糊的声音从袖口冒出,“天杀的,这味儿怎么呛眼睛!”

      司徒雾从荀萧复身后绕前,一步步接近屋子。

      “少爷你别去!”荀萧复急忙拉住司徒雾,却并未能止住他的脚步。

      一地馊物铺满屋子各处,没有一块干净的空地容人落脚,连头顶的汽灯都被熏得黑黄。

      屋角的一座阴影有如噬光的黑洞,散发出腐糜的气息。团黑的油腻贴着阴影的轮廓反着亮泽,同嵌在枯槁面容上的两颗眼珠一起虎视门外,压迫而逼人。

      阴影动了动,撑着墙面逐渐升起,拖拽着迟缓的脚步渐渐靠近,然后在屋子中央站定,任由自己的狼狈暴露在灯光之下。

      “你是冯医师?”司徒雾打量着面前这个因挨饿而瘦到空落的躯干,回头疑问地看了眼荀萧复。

      “是我,”躯干的声音从骨头缝隙间飘出,破碎却出乎意料地有力,“你是谁?你们想怎么样?”

      “我是司徒雾,你今后的医药监管人。”

      躯干静止了几秒,而后胸腔间爆发出一阵狂笑,尖锐而断续,如同锈刀锯木一般,直至躯干弯腰折成两半,被剧烈的咳嗽压垮。

      “笑什么!”荀萧复将铁门踢得哐当作响,“以后少爷的话大于天,你要有半点违抗,我取你狗命!”

      冯古耶捂着胸口喘气,脸上不可一世的蔑笑更是扎眼,“你等不到这一天,我的研究无懈可击,从它被验证的那刻起,你就要不了我的命,”说着一脚蹬翻旁边的垃圾篓,挑衅地看着荀萧复。

      “我看你是嫌命长!”荀萧复抡起拳头便要教训人,被司徒雾一把拽住,犟了许久勉强忍住,忿忿地朝冯古耶的脸上啐了一口。

      只吸了几口,司徒雾便撇开头,放下手腕,示意妇人给丫头包扎。

      “不奈你何,”司徒雾冷淡道,“洗澡,吃饭,然后去研究室。”

      冯古耶停在角落,如鬈鼠般聚焦的小眼扫视着司徒雾,试图分辨话中真假,半晌移至门边,晦着脸,“少爷,劳驾。”

      司徒雾朝士兵做了个手势,士兵们纷纷领命,拥住冯古耶向地窖另一侧的长廊走去。

      “看来父亲的心思并未落到实处。”

      冯古耶低声含糊的骂咧在长廊墙壁间来回碰撞,司徒雾撇了眼荀萧复,皱了皱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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