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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司徒 也该像瀚淼 ...

  •   二月初六,春萌次日。

      严冬刚过,积雪未消。

      街边昨日祈愿节的琳琅彩饰高悬了整夜,还未被尽数卸下,初晨的寒气里偶尔飘着断续白烟,是稀疏的路人哈气搓手经过,脸上满是倦怠懒散之色。

      一只落群的鸟儿无处避寒,在平日繁华热闹的街心瑟瑟觅食,可所到之处商户紧闭无以果腹,只好挥翅远行,祈求在饥寒交迫力气耗尽之前,寻个生了火开了灶的人家捡些吃食。

      可竟也不是件易事。

      大大小小的宅子历尽昨夜狂欢,依旧在沉睡之中,偶尔有些早起的丫头婆子,也不过是撑着惺忪睡眼在院子里拾掇杂物。

      许是空气里过于清冷无味,一丝若有似无的暖香擦过羽毛,将鸟儿从困顿的飞行中唤醒,随后落在枝头仔细辨了辨,起身向南。

      暖食的气味渐渐清晰,鸟儿急急扑棱翅膀,穿过愈发浓密高耸的枝丫,忽然眼前一下开阔,几柱灰色尖顶刺向天际,止了去路。

      小心翼翼藏在树根背后,鸟儿探出脑袋,墨黑滚圆的眼珠里映出两个笔直身影,纹丝不动地站在庞大的白色建筑前,手中斜斜地执着漆黑的长尖冷器,面无表情盯着前方,眼神如炬。

      侧面一处围墙隐隐飘出细密白烟。

      “嘶——啪嗒!”尖顶一角的积雪承不住重量,沿着斜边滑落,砸在守门士兵的半圆头盔上,继而几滴冰冷的雪水一路向下,毫不间断地淌入士兵眼里。

      鸟儿抖了抖翅膀,身体因为缺少热量,开始有些僵硬。

      必须要尽快找到食物,只要守门的士兵抬手擦脸,就不会注意到它从他身边笨拙飞过,它也能用最短的时间到达厨房。
      雪水沾湿了衣领,士兵的睫毛一动未动。

      饥饿中的等待似乎没有尽头。

      鸟儿跺了跺脚,打量着较远处高高的围墙,蹲身蓄力而后纵翅一跃,像是主动奔赴等待的终点。

      白色建筑不同于鸟儿先前路过的宅子,没有宽敞的庭院,只有连栋的高矮墙面,将盘织交错的房间围在其中。

      鸟儿在窗棂间飞奔,边缘的残冰时不时让它脚底打滑。

      食物的香气在鼻间萦绕。

      近了近了,左下角飘出的白烟昭示着此次觅食胜利在望,只要不被任何人发现。

      鸟儿分外小心地挪动双脚。

      视野的一角有了阴影,逐着鸟儿的脚步点点逼近。

      阴影突然不止一片,从另一个方向直扑而来。

      鸟儿蓦地羽毛倒立,爪子紧紧勾住窗棂边缘,惊恐地朝窗户里望去。

      两双眼死死回盯,一双圆睁,一双细眯。

      镶嵌眼睛的脸上,表情生动,甚至将生前最后的痛苦狰狞完好保存。

      一副巨大的祥鹿鹿头,一具龇牙的曲尾斑鳄静静立在纵横的木格柜子里,虎爪、赤鸠、潮鸢、海信鱼、水珊、缅蛇缀满木柜空格,仿佛不得不参与某种严肃重要的集会,各自突兀而又顺理成章。

      木柜对面,隐隐有一缕光辉扫开屋内的沉重阴霾。仔细辨来,乃是一副悬着的春日济海水墨画,碎碎金箔融于纸内,画卷上笔触温柔细腻,生意盎然。

      鸟儿打了个寒颤。

      厨房里传来煮锅沸腾的声音。铁板滋滋冒油的声音。利刃切过果皮的声音。瓷盘叠放的声音。婆子麻利使唤的声音。脚步匆匆远去的声音。

      寂静蔓延了稍许,鸟儿按捺不住,瞅准灶台露出的一角,一个俯冲,险些跌入一旁的水槽中。

      拖了一小块松软的米糕躲在蒸锅背后,鸟儿快速地一下下啄着,胃渐渐被填满,身体也在恢复活力。

      来人了。

      鸟儿侧头,听着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嬷嬷,往年祈愿节的第二日,老爷家都起得这么早吗?”年轻的女声含着哈欠。

      “是啊,老爷是军队出身,军人做派,早起惯了,”年长的声音咳了两下,变得有些严肃,“记住,进了司徒府的门,就要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最重要的是这张嘴,只有像死人一样严实,才能像活人一样喘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

      “嬷嬷你别吓唬我,我看老爷一家不像恶相,被你一说好生可怕……”

      鸟儿有些不甘心,三两步跳到最近的食物前,衔起一片带肉果皮,转头奋力挥起翅膀。

      “刚跟你说了,不要嚼舌根,怎的没记性。”声音拐进了厨房。

      一片羽毛从窗框上方缓缓坠落,漂浮在水槽边缘。

      晨曦从灰色尖顶背后喷薄而出,鸟儿迎着春阳,感到周身一片温暖,振翅向高处飞去。

      转角随意擦过白色建筑最高处房间的窗棂,一股似有若无的木香飘出,鸟儿侧目,才发现离窗边靠着的人影只隔了半臂之遥。窗户向内打开,人影身着黑色,一言不发地望向远处,仿佛融在窗后的阴暗背景里。

      鸟儿慌张地将身体偏离窗台,又害怕地回头追望。

      而人影只是站在原地,被阴影遮住表情,依稀是抬头随着鸟儿远去的方向,浅浅勾起嘴角,然后转身离开。

      ……

      一张嵌金边实木长桌横贯大半个房间,只在两头各放置一张红丝绒座椅。

      靠近壁炉的一头坐着个穿棕色厚皮衣的中年男子,身材粗壮结实,浓眉小眼,一对招风耳朵下,一条凸起的狰狞疤痕隐约爬出毛衣领子边缘。

      壁炉的火舌浅浅舔着被架起的木炭,中年男子拍了下手边的响铃,一个身着军装的士兵迈着工整的军步站到面前,垂首听令。

      “去把火生旺些。”中年男子缩了缩衣领。

      “唯。”士兵动作熟练地从壁炉后找了两根木炭丢了进去,拿火钳小心拨动火焰。

      中年男子继续拿起刀叉,粗暴有力地切开面前一大盘鹿肉,血水随着刀刃的深入丝丝冒出,盘底已是一摊浅红。男子哐当放下刀叉,伸手抓过一个圆柱瓷罐,往肉上撒了一层海盐,随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鹿肉塞进嘴里。

      壁炉里噼啪作响。士兵搁了火钳,目不斜视地往外走去,在门槛边遇着迎面走来的青年,恭敬地道了声“少爷”,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青年只穿了件黑色暗纹衬衫和直筒西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毫无血色的肌肤。

      在中年男子面前停顿片刻,青年开口叫了声“父亲”,便径直绕到木桌的另一头,拉开座椅。

      气氛一时安静。墙上稀世壁画里的人们仿佛都在注视着隔坐甚远的两个人,一个面前摆着饕餮盛宴,另一个仅沾果蔬清茶。

      “雾儿,昨晚睡得怎样?”司徒炎左手抓起一块米糕,配着鹿肉一并嚼着,“每年祈愿节街上总是一顿胡闹,也不晓得庆祝个什么劲,吵得府里也不得安宁。”

      “年年如此,习惯了,”司徒雾叉起颗浆果,掺着一丝鼻音,“我本就比别人睡得多,也没什么影响。”

      “嗯,也是,”司徒炎喝了一大口浓茶,“今天军队里放假休整,你也不必跟船了,打算怎么安排?”

      司徒雾靠向椅背,转头看着窗外思考片刻,“那我正好去趟军工厂,之前改造的火枪马上到交货时间了,需尽快试验一下。”

      司徒炎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银盘里的湿热毛巾随意抹了抹手,长嘘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你从十二岁起跟着处理工厂和军队的事务,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我是省力不少,不过,”司徒炎皱眉看了眼一声不吭喝茶的司徒雾,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要说顾虑,不是完全没有,一来我们司徒家从你爷爷辈开始,就靠着和总府的关系,做着跟现在差不多的买卖,虽然这盘子看起来稳定,但保不齐哪天那头出了事会牵连到我们,二来,从今天起你算是正式成年了,也该像瀚淼星其他青年才俊一样崭露头角,活得有头有脸的,而不要总因为我们家族的生意和你自幼的病,把自己困在这么小的圈子里。我最近想再谋些别的生意,这样一来……”

      “咚咚咚”,门口传来清晰急促的敲门声。

      话语被打断,司徒炎略不耐烦地朝门口瞥了眼,见了来人倒也没说什么,点头示意他进来。

      “老爷,”一个精瘦的光头男子凑到司徒炎耳边小声道,“人找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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